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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金光大道(一)
旱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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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10 00:07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二十一  拆墙


村长大兴土木之工,一些人热心帮忙。
平时闭门自守、不大跟别人来往的周士勤来了。
一向横草不捏、竖草不拿,懒得后脖筋疼的滚刀肉来了。
难得回家休假,又有好多事情要办的范克明来了。
半辈子只能找便宜、不能吃亏的小算盘秦富,也打发他的大儿子秦文吉来了。
那个“心里有坎面上平”的秦恺,不十分热心,顾全关系,也勉强地来了。
连地主歪嘴子,都不声不响地跟在后边拣砖头。
………………
诸如此类,来了一群。就是这样一群人,组成了队伍。一齐动手,帮着村长拆墙。
钢镐叮叮当当地刨,小车吱吱吜扭地推,土烟飞腾,喊声一片,真有点办大事情的气氛。这墙本来就是浮垛着的,外边抹着一层泥,把泥皮铲掉,用镐一扒一撬,整排整块的青砖就下来了。这里重要的工夫是推小车搬运。
张金发一肩满脸的灰土,手脚不停,跟着来回跑。到家里,他指给别人垛砖的地方,亲自动手码好垛砖的底盘;到拆墙的地方,他又指点别人小心刨,轻轻装,别碰坏砖,也别砸着人。他看着这又大又结实的青砖,从心里高兴。他想,弄到了这些等于白拣的砖,又因为这个引子从范克明手里借到一笔用不着打利的钱,新房稳稳当当地盖上了;原来准备买砖、盖房的钱,就可以提前实现他发家计划的第二步,买大牲口。今年他要多种棉花,旧房土使到地里,再下一番功夫,闹个好收成,秋后还许拴上车哪。有了胶皮车,就是个摇钱树,再添置别的产业,那就容易多了。他想,在今天这个新形势之下,只有“一村之长”真正发了家,在领导面前脸上才有光,在群众面前说话才占地方。这真是对公对私两全其美,没有比办这个事儿再让人心里痛快的了。因为他今天特别高兴,也为了讨好周士勤,一边干活,一边当着大伙喊:“我说士勤,操持这土木工,我可是个外行,一点儿算计都没有。这摊子事儿,我全交托你了。你就出谋划策,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你就是总监工的。”
周士勤笑了笑,故意说:“我也没经过什么大阵势,反正村长瞧得起我,我就尽力。丑话说在前边,要是砸了锅的时候,你可别后悔呀!”
张金发摇晃脑袋说:“没事儿,没事儿,你就撒开手干吧。凭你那身真本领,能砸锅,那才怪呢。我信得住你。”说着,又跑到另一边帮着装小推车,“金寿二哥,你不能再借辆车子,跟文吉一起去推呀?快点把这段弄完了,咱们好喝酒哇。”
滚刀肉咧着大嘴像笑,又像哭,假装疯魔地擦擦脸上的汗,说:“我上哪儿借车子去?谁家有车敢借给我呀!”
张金发说:“刚才冯少怀上赶着找我说,要是有车,他把他的骡子借给我使。我没领这个情。喂,你跟邓久宽土改那会儿分的那辆四网子车呢?”
滚刀肉说:“好东西还能分到我手?他娘的轴是折的,废物玩艺儿,没用处,过八月节我要劈木柴烧它了。”
张金发冲着搬砖的范克明唉了几声:“老范,你看看他,这哪能过好日子。唉,真让我没办法呀。”说着又转向秦文吉,“文吉,听说你爸爸最近老往砖瓦窑上跑,也要盖房是怎么着?”
秦文吉扶着小车把,左右看看,小声地回答说:“他听说您要盖房,心里边有点活动了,八字还没有一撇。”
张金发说:“我家那屋子要是还能对付几年不坍的话,我不盖房,先置上几亩好地。没媳妇生不了孩子,没地长不了庄稼,地是根本哪!你家又是正房,又是厢房,满够用,跟我比着盖房干啥呀?”
秦文吉挺认真地说:“眼下当然好对付,要是再过几年,我家的房子也不够住了。你想想,哥仨,三股,将来一分家,一家一间,有吃处,没拉处;再说,那老俩口也得有个地方住哇。”
张金发感叹地说:“你爸爸这个人哪,打一辈子小算盘,不打大算盘,打一辈子也没发财。我看他什么也不缺,就缺点胆量。去年冬天开那个发家竞赛大会,我见他的胆儿壮起来了,心想这回他该绷绷脑筋,往高跳跳了;没想到三天热,四天凉,直到如今还在那儿光观阵,不发兵。连我的话都不敢信,我看他等到哪时哪刻才迈腿!”
范克明在旁边插了一句:“文吉回去告诉你爸爸,就说我讲的,不用看了,快响应区里的号召,干吧,保险没错。我在区里呆着,发家致富的典型事可知道不少。香云寺,那是王书记亲自抓的点,有一户哥三个,今年一过年就拴了一挂胶皮车、盖了两个猪圈,还买了五亩河套地。王书记亲自写他们的模范材料,往谷县长那儿报,准备推举他参加劳动模范大会,还要给他们发奖。你看光彩不光彩?”
他的这几句话,很惹人注意,不仅在场干活的人把眼听直了,连在旁看热闹的几个老头都直咂舌头。
砖墙一层一层地拆下去了,这边站着的人能看到那边的一切东西了,这边的人一迈腿能够迈过去了,很快就会通行无阻,往来自由。  
一群小学生排着整齐的队列,唱着歌,走过来,一双双小眼睛好奇地看着拆墙的人。接着,从里边跑出一个大脑袋、细身子的男孩子。他奔到这边,蹬在乱砖头堆上,紧闭着小嘴巴,鼓着大眼珠,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又一蹿一蹦地进了小土屋。过一会儿,他又出来了,左手托着一只花茶碗,右手提着一把大茶壶,往拆墙的这边走来。
滚刀肉不正经干活,净想直着腰,东张西望,盼着收工,赶快大吃大喝。所以他先看到了走过来的歪嘴子小儿子起山,正巧口渴,立刻咧开瓢似的嘴巴,喊着:“嗨,你他娘的真有点眼里见,寿二爷想水喝,就送来了。”
起山没朝他这边来,拐弯了。
滚刀肉又喊:“嗨,这儿来呀!”
起山摇摇大脑袋,还是照直走。
推车子的秦文吉也故意凑热闹,插了一句:“我看哪,小家伙这壶水准是专门给村长送来的,不信咱们谁也别说,都瞧着他到底给谁。”
滚刀肉骂了一句十分难听的话,又说:“人哪,没学会叫娘,就先学会给当官的溜须拍马屁,这是天性,永世千年也不用想改变,我算看透了。”
起山没有奔村长张金发,从他身前绕过去了。
这一下引起好多人的兴致,都停住手里的活儿,看这场虽不算大,可是挺有意思的热闹。谁都猜不着,这孩子送茶水的目标是这伙人中的哪一个。
周士勤笑眯眯的眼睛跟着起山的小脚动。这个好体面的人,倒希望这孩子能把茶碗捧到跟前来;虽说没啥了不起,有点儿意思,有点儿露脸。
秦恺赶紧转过身子,心里还有点儿紧张;恐怕起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壶碗送给他,这不好看,容易让人家误会。
起山绕过几个弯子之后,一直走到范克明的跟前,这个举动,使所有的人都感到很意外,那种天真的亲热表情,更是人们想不到的。
范克明和蔼地迎着地主的小儿子。
起山把碗举给他说:“喝吧,喝吧。”
范克明接过茶碗,故意大声地冲着众人说:“好,小学生,懂礼貌,先照顾年纪大的,对啦。”他又对起山说:“放下,快回家吃饭去吧,去吧。”
起山挺高兴地连蹿带跳地回土屋了。
滚刀肉泼口大骂:“地主羔子,我日你娘了!你拍马屁还挑门口,专找腰粗个子大的。嘿嘿,依我看,土改还是不狠,不彻底,应当把小杂种的脑袋揪下来,斩草除根。”
秦文吉又笑着说:“小孩子把范大叔当成区里的官了,区里的官当然比村长高一头啦。”
周士勤挺不痛快地说了句笑话:“他是区里火头军的官嘛,辖管着锅碗瓢勺。”
秦恺对这个结果挺满意,只听别人议论没说什么。
这里只有村长张金发自认为摸根底,心里想:这是那个白面馒头发挥的作用;小人儿跟小狗一样,谁喂他跟谁熟,谁对他好跟谁亲;又想,这个老范上下左右,老老少少都团结,真有两下子。
人们议论几句,又干起活来,这件事没有人再去多想,很快就过去了。只有地主歪嘴子心里边还嘀嘀咕咕,怕小儿子这个奇怪的举动引起意外,妨碍他一步一步靠近张金发这个掌权人的打算。
范克明喝了几口水,抹抹嘴唇,就一手提壶,一手托碗,挨个让大家喝。有人喝了一碗,有人说不渴。一壶水光了,他摇了摇,就往小土屋那边走。
歪嘴子赶紧追上去:“给我吧,还劳你送。够吗?我再烧点热的?”
范克明背冲着他停住,等他赶到跟前的时候,把壶递给了他,没递碗,那脸像一块铅似的,对他说:“从土改之后,我还没有瞧见过你。看这样子,你倒结实了。”
歪嘴子点头哈腰,咧着歪嘴:“啊,啊!”
“你死不了啦?”
“啊……”
“你别死,活着吧,看看我们这个社会的变化!”
“啊……”
“这堵墙一拆,可豁亮多了吧?”
“是。”
“往村长那边走,也顺当了吧?”
“是……”
“你想公开大卖地拉拢收买村长吗?”
“哎呀。范大哥……”
“住嘴!你瞒不过我的眼睛,你没死心!你梦想变天,梦想东山再起!”
“不,不……”
“当然啦,你偷偷摸摸,不露馅,抓不住你现行活动,我们没办法治你;只要你什么不顾,露了马脚,让我们抓住你的小辫子,哼,我们饶不了你!”
“这,这……”
范克明把茶碗往歪嘴子手里一塞,气汹汹地说:“我看你还敢不敢得意忘形,地主、反革命!”说着,迈着“嗵嗵”步子,回到拆墙的人那边去了。
歪嘴子脑袋发胀,眼睛发呆,全身失去平衡,直到看见范克明又干起活来,他才站稳。范克明的话,在他心里翻腾着,一字一句地掂着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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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13 15:3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二十二 初试锋芒

高大泉朝前走着。他虽然空着两只手,却好像挑着二百斤的担子,步伐显得特别沉重,那双半新的胶鞋,在他的脚掌下发出“吱吱”的响声。
周永振颠颠地跑着,追上了他:“哎,哎,大泉,你忙匆匆地往哪儿去呀?”
高大泉的急剧思索,被喊声打断,回头看周永振一眼,说:“到拆墙的那地方去。”
周永振说:“你知道啦?我一进门,我爸爸就对我说了,我正要找你呢。唉,村长这件事情办得不怎么好吧?”
高大泉用很重的语气说:“很不好,是非常错误的!”
周永振惋惜地说:“他是个明白人,怎么干这号事儿呢?”
高大泉说:“不奇怪。他让个人发家奔日子迷住心,不是明白的人了;搞发家竞赛那会儿,他就迈到斜坡上,这会儿正在往下溜。”
周永振说:“你得使把劲,劝劝他,别让他摔到深沟底下去。”
高大泉摇摇头:“我仔细地想过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容易拉回来了。”
周永振说:“跟他拼命也得拉!”
高大泉又沉思地说:“乍一听到这个事情,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左右一捉摸,觉得硬拼不行。你想想,人家工人老大哥卸溜货的时候,用硬拼的办法,可是碰上了卸大件,就不硬拼。对复杂的任务,得用复杂的办法对付,才能完成。”
周永振不解地眨眨眼:“有这么复杂吗?”
高大泉压低声音说:“你想想如今在芳草地正贯彻的政策,看看满墙上的大标语,再品品一些人的心气,就明白啦。张金发这么干,是顺着风的,咱们不让他干,是顶着风的。咱们要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干一场,张金发不能听,有些人不会服,区里也不会支持咱们;结果呢,没治服歪风邪气,还得让他们钻了空子。……”
周永振听到这儿,这才有些吃惊:“哎呀,这么复杂!”
高大泉说:“放心吧,这会儿,不是年前啦,不是开那个窝囊的群众会的时候了。我们心明眼亮,理直气壮,决不会让歪的邪的得逞!”
周永振点点头:“那倒是。换成过去,我也不会把它当成大事情。你就按你想的办法干吧,我先在旁边给你助威,用我的时候,你喊一声就行。”
他们往前走,谁也没再说什么;沉重急速的脚步声,惊跑了几只找食吃的母鸡。
一脸病态的秦文庆站在路旁,一边打量他们,一边说:“大泉哥,你可回来了,我得找你谈谈心了。”
高大泉看着他那无精打采的样子,知道他又遇上了不顺心的事,就温和地笑笑,说:“好嘛,找个时间,咱们从容地谈谈。可是,这会儿我有点事情。”
秦文庆说:“行,你先办要紧的事儿,我等等。可要早一点,越早越好,把我憋死了。”他说完,见高大泉和周永振两个人往东北边的一个胡同拐进去了,心里打个转,暗想:他们的神色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吧?于是,他也跟在后边。等他拐出小胡同口的时候,瞧见了那边拆墙的人群,瞧见高大泉已经跟那个满身灰土、一脸汗污的张金发站到对面了。  
张金发停住手里的镐头,先招呼高大泉。本来,他想说:“我估计你们一定留在工厂当工人,不会回芳草地来了。”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却变成了这样:“我估计你们得种地的时候回来呢,提前啦?”
高大泉一边在烂砖头里找脚窝,往张金发跟前走,一边回答说:“我觉得这就回来晚了。”
张金发说:“这回开眼了吧?”
高大泉说:“收获挺大。”
张金发搓了搓手,表示他要继续干活,说:“好哇,等有工夫,听你们拉拉,也长长见识。”
高大泉好不容易走到张金发跟前了,站稳,拉开一个长谈的架势,说:“有个事儿,我现在就得跟你说说。”
张金发看高大泉一眼,推脱说:“这地方不方便,离开又不行,就等晚上收了工再说吧。”
高大泉固执地说:“你的时间要是这么贵重,我可以把话说简短一点儿。”
张金发只好放下镐头。
在场的人,有的继续干活,有的跟周永振打听北京的新闻,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都不住地朝芳草地两个重要人物这边瞧,猜测着要谈什么。他们从高大泉的神态里看出事儿重要。他离开家几个月,进村先找张金发,能不是重要事情吗?有些摸一点底细的人,肯定高大泉来找张金发是为买砖拆墙的问题。范克明就是这样想的。
两个党员蹲在烂砖头里,正在一边卷纸烟,一边说一些闲话。这是交锋前的准备工作。
张金发把高大泉的来意作了估计。他想:你高大泉有来言,我张金发有去语;你来大的,我就大对付,你来小的,我就小对付;吵翻就吵翻,打到区里去,我也有理有靠,怕不着;谁要安心找我的麻烦,只能自己碰一鼻子灰,闹一肚子气,什么东西也捞不到手里。
高大泉没有具体准备,实际上是匆忙上阵的;虽然想了一些办法,把握都不大。这会儿,他见到这个拆墙的阵势,见到拆墙已成事实,见到张金发对他那种戒备森严的情绪,反而使他拿定了主意。
苦辣的烟抽到半截,没有味道的闲话也说尽了。
张金发着急地催促高大泉:“有啥事,你说吧。”
高大泉朝拆墙的人群扫了一眼,见他们都在伸着耳朵偷听,就按照自己的计划,很从容地开口说:“我给你提个重要的意见,这墙……”
张金发听到“墙”字,像触了电似地浑身一震,眼睛一立,急忙抢着问:“墙怎么着?”
高大泉接着说:“墙上的标语,不妥当。”
张金发又一楞:“你说什么,标语?”
高大泉说:“满街满墙刷写那么多,起码不全面。”
张金发嘘了一口气。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高大泉浑身盔甲地奔他来,发出这样的第一枪,提出这样一个跟拆墙毫无关系的问题;心里边反而七上八下够不着底儿,随口问:“你说怎么不妥当,不全面呢?”
高大泉回答说:“内容,政治内容。党和政府号召农民增加生产,多种棉花,不单单是让农民发家……”
“新鲜。不为发家为啥呢?”
“主要是为了让农民支援国家恢复发展工业,为支援志愿军,保卫祖国,为巩固工农联盟。”
“有这个意思……”
“不是有这个意思,主要是这个,这是根本。咱们应当宣传这些内容,让芳草地的农民都有爱国主义思想,都为这个目标增加生产,多种棉花。这样才能一步一步地引着他们往前走。”
张金发听到这里,就说:“这些大道理,你说的也是对的,以后再讨论吧;标语是区里发的,咱们只能照着办。”
高大泉不管张金发打什么主意,仍然揪住不放。他说:“区里发下来的,有不妥当、不全面的地方,就不能改一改,补充补充吗?”
张金发不高兴了:“我认为一条一条,一字一字,挺妥当,挺全面。”
高大泉不客气地指出:“因为你思想已经落后,一脑瓜子奔个人小日子的巧打算,钻到旮旯里出不来,才这样认为。”
张金发讽刺地笑笑:“我是没有你高明嘛。”
高大泉认真地说:“不是高明不高明,要看谁正确谁不正确。金发,你在芳草地一骨脑鼓吹的许多看法,实在应当改变改变了。跟你摊开了说吧,去年你开的那个群众会,你整天唱的那个发家竞赛,都是不正确的。”
张金发绷起脸来:“喝,你可真会记账呀,去年的事还想往回找。我唱了发家竞赛,这不假,我问你,这是我张金发肚子里生出的、长出的吗?”
“它在你肚子里扎了根儿……”
“当然要扎根儿,我还让它开个大花,结个大果哪!为啥呢?因为这是王书记、谷县长布置的任务。大泉哪,我真替你捏一把汗。你也太胆子大了,敢在背后跟上级唱反调。你这是啥性质的问题,自己掂掂分量!”
“我认为,咱们的最高的上级应当是党中央,党章上明文规定,要为共产主义奋斗到底,你也宣过誓;宣誓完了,扔在脖子后边,再也不提,口口声声巩固新民主主义。你说,咱们谁胆子大,谁跟上级唱反调,你说呀!”
“这……这个呀,你难不住我,眼下还不到那一步。”
“到哪一步呢?到了‘发家竞赛’这一步吗?”
“当然啦!”
“好吧,你拿来。”
“拿什么?”
“拿出上级的文件我看看,哪一篇,哪一页,写着‘发家竞赛’这个词儿?还有什么地方又写着,‘谁富了谁光荣,谁穷了谁狗熊’这样的话?”
“你,你,你不用跟我咬文嚼字儿!”
“你就是咬嚼着这些文和字儿在大会上鼓吹,又变成了你这个‘一村之长’的行动啊。你还说为我们捏一把汗,事实上,我们才真正为你捏一把汗哪!”
张金发感到一阵脊背发凉,故意皱起眉头,拉着长声说:“算了,算了,扯这些空话有啥用呢?还是说写标语那事儿吧。一句话说到家,不能改,也不能添,上级让怎么写,咱们就怎么写。你讲的那一套支援工业,抗美援朝,工农联盟,的确都是重要的事儿。可是,你也知道,庄稼人就是吃饭、睡觉,脑袋里哪有这些东西呀。”
高大泉也缓缓口气说:“是哪些个庄稼人脑袋里没有这些?这要讲究讲究,分析分析。再说,对这样的人,咱们党员应该向他宣传,让他们开窍。我过去脑袋里也没有这些,罗旭光同志给我讲了毛主席的指示,我还没明白,这次上了北京,亲眼看见了,脑袋里就豁亮了,就懂了一点……”
张金发又摇摇脑袋:“你想让庄稼人懂得这些道理,不是容易的事儿……”
高大泉立刻揭穿:“要我看,不是庄稼人不能懂。许是你不想让他们懂。”
张金发又急了:“什么,我不让他们懂?我反对抗美援朝?我反对工农联盟?你还有什么大帽子,扣吧,我不怕!”
高大泉说:“这方面的事儿,我们也给你记着功劳。美帝国主义一进攻朝鲜,你宣传工作搞得很积极,一天开四个会,嗓子都喊哑了;你用日本鬼子大‘扫荡’和美国鬼子乱轰炸的罪恶事实,说明庄稼人为什么应当积极投入抗美援朝的活动,你做得很对,干得很好。去年夏天,北京工人访问农村代表团给咱们带来药品、布匹、救济衣服,你一边给大家发东西,一边高唱工农联盟,道理和实际事儿结合得挺好。这是过去。你再用眼下的行动比一比吧。你不搞抗美援朝竞赛,也不搞工农联盟竞赛,偏偏搞奔自已小日子的竞赛,带头敌不分,友不辨,扯着帮帮,互相比赛,这会有个啥结果呢?”
张金发再也耐不住了,说:“你不用跟我绕弯子啦。说一千,道一万,庄稼人不发家,不比着劲儿多打粮食,什么这个那个的,我看全是空话。我听了你的,等到秋后,收不上公粮来,谁听我的?告诉你说,这一程子,我们好不容易才把群众发动起来;你现在回来了,别任着自己那性子,说话办事儿,掂掂分量,注意点影响!”
高大泉也火了:“我也告诉你,这回呀,跟去年冬天不一样啦,你想任着性子干,我就是要影响影响你!”
张金发说:“我再告诉你,眼下,咱们区正批判各种错误思潮,我们前天开的会,咱芳草地已经有人捅了这个漏子,正反省哪。”
高大泉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看,给群众宣传爱国主义,绝对没有错。县委梁书记就有这个指示,等志愿军归国代表团来咱们县的时候,要开展一个轰轰烈烈的宣传运动。我的思潮,跟他是一个样的。”
张金发站起身来,跺着蹲麻了的腿,说:“上级下来啥指示,咱们就忠实地执行;还没下来,也不能乱出风头瞎胡搞。我要干活了,反正标语不能改不能添。”
高大泉也站起来,说:“好吧,你不让改,我也要改!写不写在墙上没什么了不起。我们一定让芳草地的庄稼人把这些全都写在自己的心上,你就瞧着吧!”
张金发慌乱地拿起镐头,又转过脸来,故意大声说:“有胆子,你就干吧!”
高大泉喊他:“等等,还有一个事儿!”
张金发转回身,怒气冲冲地看着高大泉。
高大泉说:“我离开家好几个月了,咱们党小组得赶快开会,摆摆问题,亮亮思想。”
张金发没吭声,拿起镐来,刨几下子,觉着不是味儿,回头一看,高大泉已经走到墙外边的北街上,正跟周永振嘀咕什么。他一边擦着脸上的虚汗,一边后悔不迭地想:今天自己表现得太软了,在众人面前灭了威风,吃了亏;最后应当给高大泉来一点厉害的,大道理、大帽子一齐上,压压他的锐气,不应该让他这样白白地拣了便宜、捞了资本走。
滚刀肉正在那儿满嘴不干不净地骂着:“高大泉这小子,怎么越来越不地道啦。他住着小土屋,盖不起大瓦房,看着人家买了砖,要兴工,气得难受。哼,不用神气,早晚我得治治他!”
范克明阻拦他说:“你别吵吵了。他们都是干部,他们犯口角,咱们只能往一块儿捏,可不能往两下掰。要不然,金发以后还怎么领导全村的工作呀。”
张金发抡起镐头,牙齿咬得咯吱响。
忽然,秦文吉喊了一声:“快看,找歪嘴子去了!”
滚刀肉说:“喝,两个人一齐出马了!”
张金发抬头一看,见高大泉和周永振两个人已经停在歪嘴子的屋门口。
秦文吉朝那边看着说:“要整歪嘴子。”
滚刀肉骂道:“妈的,到那儿找出气的包啦。”
这工夫,高大泉和周永振像押解俘虏一般,让歪嘴子走在前边,从南边的旁门上了前街。歪嘴子往那边走着,斜着眼朝这边瞧瞧,那张歪嘴巴故装可怜地咧了几下。
张金发扔下镐头,就奔过去了。
范克明见势不妙,赶紧在后边追。
秦恺着急地搓着手,对他的小侄子秦文庆说:“糟,糟,这一闹非乱套不可!”
愁苦缠身的秦文庆听了一堂非常重要的政治课,心里的疙瘩解开了,眉眼己经舒展,他回答叔叔说:“不,我这回一切一切都比过去清楚了。您就看着吧。”
这当儿,张金发正气呼呼地朝着走出门口的人喊:“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啊!”
周永振从门外边把脑袋伸进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我们治安组开展活动,让地主、反革命分子,这些乌七八糟的敌人,挨个地汇报思想,要对他们专政,要改造他们。村长,你有什么指示吗?”
张金发闹个倒憋气。
周永振又很俏皮地挤了挤眼,说:“你要有工夫,也参加吧,我们欢迎啊!”
张金发心里火冒三丈,嘴说不出。
周永振明知把村长的嘴给堵住了,还是不放松:“那你追我们要干什么呢?”
跟上来的范克明忙给村长解围,冲着周永振一摆手说:“去吧,没别的事,村长让你们给他多讲党的政策。”
周永振“哼”一声,一蹿一跳地走了,
范克明对发呆的村长说:“金发,你呀,从这件小事情上看,你还欠火候哇。往后比这棘手的事儿还多着哪,这么沉不住气还行吗?”
张金发肚子里的火气开始下降,也觉出刚才的做法太过于莽撞。他自己也挺奇怪:那一连串的行动,好像没有用脑袋想,也不是自己要这么做,却不知不觉地这样行动了;听到范克明的抱怨,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低声说:“让高大泉这么一闹腾,把我气糊涂了……”
范克明说:“可不能糊涂,多好的心,一不清醒就会办坏了事。”他说着,朝那南边的小门瞥了一眼,用一种很有眼力的口气告诫张金发,“大泉跟你讲的那一大篇子话,我断断续续地听了几句。真有两下子。他明明是为了你买砖的事儿来的,偏偏借题发挥,绕个大弯子。”
张金发说:“他要为这砖跟我这么干,我敢拉他一块儿上区找王书记去。”
范克明接着自已的思路说:“他估计到这一步了,看到生米做成了熟饭,你全占着理,就跟你使开了战术。这比直来直往更厉害。看样子,他进了一趟北京,好像铡刀在炉子里又加了钢,这回不过是跟你试试刃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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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弄清是非

要从拆墙的场地,当着张金发和众人的面把歪嘴子带走,是周永振凭着气愤,灵机一动提出来的。高大泉早有考虑,正合心意,所以热情地支持他,立刻就行动。
这会儿,他们已经把这个地主分子押出院子,走出一截路程;下一步要怎么进行,搞到什么程度,掌握什么火候,必须周密地安排一下。
周永振故意放慢步子,跟前边的歪嘴子拉开一点距离,用胳膊肘捅捅高大泉,小声问:“喂喂,领导同志,快下指示,咱们怎么干?”
高大泉反问他:“你原来怎么想的?”
周永振说:“那简单。把他带到一边去,整他一顿。”
高大泉说:“我也有这个意思,又不全是,还得有个主要的。”
周永振说:“咱们审问他的阴谋诡计?”
高大泉说:“眼下不好审。第一,你只看到买砖卖砖这个表面上的东西,没有抓住他的真凭实据,从他自己嘴里完全把黑心吐出来,根本办不到;没有这个,有买有卖,他们明面上合理合法,审问什么?第二,要是审问得太露了,准得牵扯上村长,他准不服。他把自己当一个普通老百姓要求,这也不算什么错误。闹起来影响不好,也难收拾。再说,咱们离开芳草地好几个月,刚进村,好多问题还不清楚,办这件事情,小心一点为好……”
周永振这才明白,高大泉为什么不跟张金发直出直入地提买砖的事儿,觉着这事儿办得实在漂亮。接着,他又有点为难,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歪嘴子了。
高大泉说:“我的意见,今天只能给歪嘴子一点颜色看,打击他一下,给翻身户长长威风,让芳草地的群众通过咱们治安小组的活动,弄清是非。歪嘴子卖砖,村长买砖,这堵墙一拆,有些人的思想一定乱了套,准认为一搞发家竞赛,剥削人的地主不臭了,搞剥削也光彩了。这回,咱们治安小组把歪嘴子整整,驱驱烟雾,换换空气,就算没审出什么,村里各路人也明白我们不容这种坏人再为非作歹,给大家做了样子。”他把话停顿一下,又说,“还有一点,我想用这件事再考验张金发一下。”
周永振高兴地说:“好办法。刚才你已经捅到张金发的疼地方,再这样一干,实际上也敲打了他,还让他恼不得,怒不得,干生气……”说着,声大了,赶紧捂住嘴,吃吃地笑了。
高大泉说:“你先把他带到高台阶去,让他写思想汇报;我去通知咱们治安小组的人。”
周永振说:“这个事情,我一个人办就行了,你回家吧。”
高大泉说:“不急,不急。”
周永振说:“还不急?出外好几个月回来,家门不进,行李都扔在大街上;二林一见那褥子,认出是你的,到处找他哥哥。你再不到家看看他们,我都有意见了。你尽管放心,这件小事我能办好。”
高大泉只好停住,指指前边的歪嘴子,小声嘱咐说:“拆墙的人都看到了,又让他游这一条街,差不离了。你们卡巴拉喳地攻他一下子,让他写完思想汇报就滚蛋,见好就收。”
周永振笑笑:“保证完成任务。”
高大泉望着他们走去的背影,心头掠过一股胜利的喜悦。他想,尽管张金发拆墙的事情没有挡住,歪嘴子的诡计没有揭穿,可是经过这样一争吵、一行动,会在好多人心里引起问号,会产生好的影响。他想,现在应当快点找到朱铁汉,谈谈心思,了解一下情况,安排一下具体的活动计划。
他走着,想着,不知不觉中,又回到街中间的三岔路口,只见迎面跑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
这女孩子瘦高个儿,四方脸;因为幼小时候吃食不佳,头发细软而发黄,眉眼倒很好看,显着一股聪明伶俐的劲儿。她怀里抱着一个瓶子,像是要买什么东西去。她是大个子刘祥的闺女,名叫春禧。她见到高大泉,站住咧嘴笑。
“大泉哥,你还没回家哪?”
“没哪。”
“我嫂子抱着小龙到我家找你去啦。”
“还在那儿吗?”
“刚回去。我妈让我打油,你到我家吃饭吧。”
高大泉笑笑,望着春禧跑远,迟疑了一下,眼前立刻浮现出几个月没有见面的儿子小龙那可爱的小脸,还有媳妇的微笑。他立即又想:得先安排公事,赶快把积极分子和青年们发动起来,把宣传工作搞起来,不能让那些白灰字的标语总占着地盘;晚上得专门摸摸地主坏人的活动,不能让他们自由自在地钻空子。他想到这儿,大步朝南走,拐进了小胡同。
朱家的大门朝东开,四间西屋算正房,两间北屋算厢房。厢房窗前用石板搭的矮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面朝里,是朱铁汉,一个面朝外,是周丽平。
朱铁汉因为面朝里坐,看不到他的脸;他正说话,从他那慷慨激昂的声调来听,脸色一定像一块生铁。他说:“你知道不知道,我们为你的事儿都挨批评了。因为咱们没有把新节目搞出来,影响了去区里参加会演,那天,王书记足足地把我撸了一晚上。我当时也有一点不服气。等回到村,村长给我掰开一说,我才稍微地明白了一点点。他说我对你这思想问题的严重性看得太轻了。说实在的话,一直到这会儿,我也觉着这件事情没有什么了不起,文庆编的那个戏,是不怎么带劲儿,我和你犯几句嘴,闹两天气,一说一笑就过去了;哪知道你这小事情跟大事情挂上钩啦!王书记不知听了谁的汇报,全知道啦,挺不高兴,在全区主管宣传工作的干部会上点了咱村的名。王书记说,这是目前我们党内、团内一种不健康的思潮,有代表性,让我们党小组研究研究,要严肃处理;教育不行,就得处分。跟你说,这是上级的指示,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跟春河暗地里商量了一回,怕你再像过去那样,风风火火,别人碰一下也不行,真挨了处分,可就晚了。丽平,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这是给我们团支部丢脸。今晚上你就检讨检讨,对付过去算了。听清没有?”
周丽平坐在一只小凳子上,并着两只腿,胳膊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她脸色阴沉沉地绷着,嘴唇使劲儿抿着,眼睛沉思地低垂着,听到朱铁汉问,她没吭声,也没动一下。
高大泉听到这儿,看到这儿,心里不由得一沉,暗想,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朱铁汉虽然直率粗鲁,可是热情厚道,今天为啥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志呢?周丽平通情达理,自尊心也特别强,为啥这样沉闷呢?他故意放重脚步,接着又喊了一声:“嗨,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哪?”
朱铁汉回头一看是高大泉,紧皱的眉头松开了,抽身跳起,扯住了高大泉的手:“哎呀,老天,你可回来了;种地的时候你要再不傍影,我要到北京找你去啦!”
高大泉眼睛瞅着周丽平问:“你们在谈什么重要事儿呀?”
朱铁汉说:“非常非常复杂,一言两语说不清楚。坐下,坐下,先说别的。”
高大泉被朱铁汉按在小凳子上,还想追问,朱铁汉往石板桌子上一蹲,又说:“告诉我,你还走不走啦?”
高大泉说:“当然不走啦。”
朱铁汉说:“好。你可胖了。”
高大泉说:“因为我心里特别痛快,吃得饱,睡得香。”他举起胳膊,朝天空一指,“最重要的是,这回我看到了目标!”
朱铁汉没有听明白:“什么目标?”
高大泉说:“就是咱们共产党领着群众一天到晚往那儿走,往那儿奔的那个目标。”
“往哪儿走,往哪儿奔呢?”
“社会主义,往社会主义走,往社会主义奔!”
“这呀,这谁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社会主义到底是个什么样,可不清楚。这回,我可亲眼看到了。如今工人老大哥正在热火朝天地搞社会主义,正给实现这个目标开辟道路。我们农民不能等着、看着,得积极参加干。”
“啥时候参加干呢?”
“马上、立刻,就是现在。”
“还有什么?”
“这个任务还不够咱们完成的吗?”
“噢,是这样呀?”
“对,到北京去一趟,我心里可豁亮啦。最大最大的收获,是解开了心里疙瘩,打消了糊涂观念,看到了远大目标,学习了活生生的榜样。铁汉,有空我再给你仔细讲,一讲你就会明白,你就会豁亮,你就会比我还要有劲儿。简短地说吧,这回,我明确了这样一个道理。咱们党、团员和干部,自己心里不能光有家,不能光奔个人的日子,要为人民服务。这些咱们都有决心,都做到了。可是,光做到这一步很不够,还得动员所有的庄稼人都不要光为家,都不要光奔个人的日子……”  
朱铁汉忍不住插了一句:“要求群众都做到咱们那样,行吗?”
高大泉说:“只要让他们把道理弄明白就行。我们要丝毫不含糊地告诉群众,必须把国家放在前边,把支援工业建设,支援抗美援朝放在前边,这才是奔社会主义。如果照眼下这样干,憋着劲,想争气,光鼓动自己奔日子,那就是参加‘发家竞赛’了;赛来赛去,国家建设不好,帝国主义打进来,手里的印把子就丢掉,就要回到解放前那个苦日子里去了!咱们干部为人民服务,得服务到根本上,就是领着他们朝着前边的目标奔!你说对不对呢?”
坐在一边的周丽平,听高大泉说到这里,已经不知不觉地放下了手,抬起了头,睁大了两只乌黑的眼睛,心里边一字一句地品味着这些话,越来越有了精神。
朱铁汉有点发楞。高大泉来得突然,这个新的想法,对他来说,更没有准备。他听着,捉摸了一遍,虽然还有点似懂非懂,可是高大泉所说的工农联盟、抗美援朝,特别是立刻就动手搞社会主义这些事情,却是十二分的遂心如愿,很给他鼓劲儿。同时,他还领会到周丽平在“大闹俱乐部”时候所说的话,跟高大泉这会儿说的话,差不多是一个路子。按照他的性格,想到这里,他会忽地一下跳起来,坦率而又热情地宣布:周丽平是对,我办了糊涂事儿,咱们从今天起,新打锣鼓另开张,按照大泉哥带回来的这个目标干吧!可是,忽然间,又好像有一块大石头压住了他的腿,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舌头;他眨巴着眼,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怎么顶上牛了?你走了以后,王书记又跟全体党员讲过,前几天还跟我个别谈过;他说,不热心宣传‘发家致富’是错误的,是不革命的表现;说眼下就要搞社会主义是瞎想,是二流子懒汉的思想作怪,是制造混乱,是什么不健康的思潮。他说,搞社会主义是以后的事情,眼下巩固新民主主义,农村放债、雇工、买卖地全都大自由……我听着这些话,也觉着有点不大顺心,又想,人家是领导,还能把事情闹拧了吗?”
高大泉说:“我有个主心骨:不管怎么说,共产党员积极搞社会主义绝没有错,你放心大胆地干吧。”
朱铁汉说:“干社会主义我是一百个拥护,一千个赞成,就怕违犯了上级的指示。”
高大泉说:“上级没有指示咱们让农民不搞工农联盟,不搞抗美援朝,不搞为国家劳动增产吧?”
朱铁汉说:“没有。”
高大泉说:“这就行。”他思索一下,又说:“我估计,你刚才介绍王书记的那些话,可能是对着滚刀肉这类的人,还有敌人造我们‘吃大锅饭’这类谣言说的。我们干着看吧。”接着,他把自己的打算讲了一遍,又说:“有了冯少怀这些压在我们心里的那口气,加上现在这个目标,把群众的爱国主义思想鼓起来,我们就算长了羽毛、抖起翅膀,拿到第一个收成之后,就飞起来了。”
朱铁汉拍着大腿说:“好,听你的,就这么干!”
周丽平跳起来了,冲着变得兴高采烈的朱铁汉喊道:“哼,还想处分我?美的你,处分你们自己吧!”说着,她把腰一扠,“从打一闹哄发家致富、发家竞赛,我爸爸就不拥护,我哥哥就不赞成,我也觉着不对滋味,可是道理我又讲不清。土改那会儿,工作队的同志就给我们讲过,将来中国要建设成工业化、近代化的,要建成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社会;说这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说成千上万的革命烈士流血牺牲,就是为奔这个目标;还嘱咐我们一家人都当搞社会主义的先进分子。可是眼下咱芳草地搞的这一套,发家呀,竞赛呀,买骡子拆墙呀,跟工作队和罗旭光同志讲的,一点也对不上号。这几天可把我闹糊涂了。大泉哥,都是你,你要是早一会儿回来,何必让他指着鼻子数叨我半天哪!这回他让人家当刀使,可把我收拾苦了,他可解气了!”
高大泉说:“你们俩闹哄了半天,我还蒙在鼓里边,到底为了什么事情,一点也没弄明白呀!”
周丽平嘴巴一鼓,哼一声,狠狠地指点着朱铁汉说:“你问他吧,我也不明白这到底算什么事儿。”
朱铁汉忍不住地笑了起来:“不管你明白不明白,反正刚才把你吓成小鸡子样儿……”
周丽平又羞又气,扑到朱铁汉身后,跺着脚,一边骂,一边攥起拳头用劲地捶打朱铁汉的后背。
这当儿,铁汉妈端着簸箕从大门外边进来了,喊着:“嗨,怎么跑到我家欺负我儿子来了?你知道不知道,新社会打人犯法呀?啊!”
周丽平又发狠地在朱铁汉背上捶了两下,对铁汉妈叫着:“得了吧。你儿子欺负人家半天,你躲出去,不管不问。这会儿,轮着他该着报应了,你看到了,赶紧跑回来偏拉一把。你们娘俩搭伙欺负人!”
铁汉妈笑着说:“要我看哪,我儿子没有欺负你,你也别欺负我儿子了。他心眼太少,让人家耍了!”说着,瞧见了高大泉,“嗬,你回来啦?正好。你给评评是非,他们这是做的什么事儿呀!村长给铁汉派任务,让编闹发家的戏;丽平说这戏对咱们贫雇农没好处,不愿意演,跟铁汉吵了几句。他俩一块儿长大,平时也断不了吵吵。今个吵,明个好,我也就没管。谁想到,把这事儿闹到区里去了,又给铁汉派了任务,让团员在会上批评丽平。哪能这样干呢?人家是公事,咱又不能多插嘴,干着急。”
高大泉听到这儿,已经明白了几分,就问朱铁汉:“你接受这样两回任务,怎么想,怎么看的呢?”
朱铁汉摇摇头说:“唉,这一程子,让村长的舌头把我拨拉得到处乱跑,加上丽平她们几个这么一闹,搞得我简直糊涂成一盆浆糊了。”
高大泉郑重地说:“伙计,工作这么复杂,可不能糊涂。往后,不论遇到啥问题,什么是,什么非,必须弄个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一点也不含糊,这才是党性。”
朱铁汉大手一摆说:“过去的呀,都让它滚蛋吧,我从今个从头来,谁也不要提它啦!”
高大泉说:“不提可不行。过去做错的事,得回头看看,为什么做错了,别人为啥让咱们做,咱们为啥又跟着做。这样找找根子,得到点经验,才能真正从头来,又能走得正,干得好。要不然,是非还弄不清,还得再踩过去的脚印儿。你说对不对呢?”
大门口忽然有人插了言:“你说得非常对,非常对!”
众人扭头一看,插言的是秦文庆。他很严肃地走了过来,又说:“昨天村长找我,说晚上团支部批评周丽平,让我准备一个中心发言。我觉着这个言没办法发,因为好多大问题,我也是糊涂的。我觉着这种做法,也不妥当。可是我还是硬着头皮想搞一个又完成了任务,又别伤害周丽平的发言。……看看,这种想法、做法,不弄清是非曲直,跟着瞎干,哪有一点党性呢?纯纯粹粹是糊涂观念,落后思想。大泉哥今天在拆墙的地方跟村长说的话,刚才跟你们说的话,给我开了窍。铁汉,往后,咱们两个应当向大泉哥学习,也向周丽平同志学习……”
周丽平赶忙说:“文庆你可别寒碜我了。要说糊涂观念,我身上也不少,要论党性,我身上可不多。实实在在的,这一程子的好多事情,对我是个考验。”
高大泉说:“应当向工人老大哥学习,向革命老同志学习,咱们一块儿学习。就这样!”
朱铁汉感叹地搓着大手说:“你们都别争啦,最应当好好学习的是我呀!”
铁汉娘说:“这倒是实在话。你要总是像过去那样,没头麻雀似的,瞎扑瞎撞,劲不少费,干不出正经事,还得惹出乱子来。让我替你操多少心哪!”她接着又问:“你们今个晚上要整人家丽平的那个会,不开了吧?”
朱铁汉说:“还开个屁呀!”
高大泉说:“已经召集了,还是开吧。内容可以变变,让从北京回来的吕春江、刘祥他们给大家讲讲新闻,好不好?”
周丽平说:“好,你也得讲。”
高大泉说,“让别人先讲,我后讲。讲完了,咱们还要研究研究今后的工作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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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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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发表于 2016-4-13 15:34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二十四 “看看影响”

夜色扑落下来。
拆墙场地上的人们已经收工,都到主东村长家喝酒吃饭去了;这儿只剩下一堆堆小坟头似的废土,还有一些散碎的砖头。因为没有了墙,站在后边的苇坑沿上,就能看到那孤零零的小屋,小屋的窗户上闪着灯光,苍白得像一张痨病人的脸。
窗前立着一个人,偷偷地听声。
屋子里边,传出人的低语,一个是歪嘴子,另一个听不出是谁:
“呆一会儿吧。”
“不啦,我还有事儿。明天让起山上学去吧,不好好念书还行?”
“嗳!”
“少往孩子耳朵里说用不着的话。”
“嗳。”
“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吧。”
“嗳……”
接着,从屋里走出一个披着棉大衣的人,匆匆地奔向南边的小门,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歪嘴子大声咳嗽着,佝偻着腰,走出来;从墙下拿了一个破盆子,又往回走,一抬头,瞧见一个人从窗前移到屋门口,吓得“呀”地叫了一声,手里的盆子差点儿掉到地下。
那个人朝歪嘴子压低声音说:“过来,我问问你!”
歪嘴子一听是范克明,哆哆嗦嗦地迎到跟前:“您,您,屋里暖和暖和吧。”
范克明堵着门口站着,问:“刚才出去的那个人是谁?”
“啊,学校的老师,于宝宗老师……”
“他跟你沾亲吧?”
“不算,不算,他是一个远房舅舅的儿子;跟我没来往,下午,我出了那个事儿,起山没上学,也忘了请假,他来找……”
范克明打断他的话,又问:“高大泉和周永振把你带到哪儿去了?”
歪嘴子说:“先让我在大街上绕了一圈,又让我到高台阶村公所办公室呆一会儿。”
“都问你什么啦?”
“没有,什么也没问……”
“胡说!他们到底问你什么了?”
“真的,真的,我对您还说假吗?就批了我几句,一个问题也没问,连卖墙的事儿都没提。”
“都批你什么了?”
“唉,还是我过去干的那些对不起人的缺德事儿。我该批,该批。”
“又跟你交代什么没有?”
“让我写个保证书……”
“保证书?让你保证什么?”
“保证老老实实,改造思想,不搞破坏活动……”
“你再仔细想想,他们没问村长的事儿吗?”
“没有,没有。我也觉着挺奇怪。噢,他们连村长的字儿都没有提……”
“告诉你,往后更要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你要小心我们一点儿!”
歪嘴子赶紧低头哈腰,听候指教;过一会儿听不见动声,偷眼一看,面前的那个人已经没了影子,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像被针扎一下,噌地跳进屋,关上了门。
范克明走在黑忽忽的街上,如同钻进雾气茫茫的山谷,心里没有底,眼前没有边。今天下午,他忍着、耐着,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想到歪嘴子那儿替张金发摸摸底,这一摸反而更加没有底了。
他绕到后街,远远地就看到冯少怀大车门口蹲着两个人,立刻猜到,一个是冯少怀,另一个是“小算盘”秦富。在他还没有摸到底细的时候,他不能见任何人,要避免谈论今天发生的奇怪事情,免得中了高大泉的计。于是,他停在墙根下边,偷偷地听着那边的两个人都说些什么。
冯少怀语气很焦急地说:“我今个到镇上看看车,没赶上这出热闹戏;听别人一些只言片语,简直把我弄糊涂啦。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秦富说:“我也赶上一个后尾巴。高大泉找村长吵的事儿,是文吉告诉我的;我拾粪回来,碰上周永振押着歪嘴子上高台阶。有人说,治安小组的人把那个地主整得直哆嗦。”
“高大泉为什么跟村长吵呢?为他买那段墙吗?”
“是为墙。不是为村长买的砖墙,是为墙上刷的大标语。”
“这我听说了。那是借口,是假的,指桑说槐,声东击西,实际上还是为村长买砖墙的事儿。”
“文吉说他一个字儿没提这个,就是让村长教育庄稼人赞成抗美援朝,供给志愿军粮食,好打美国鬼子,不能光闹发家……”
“胡扯。打美国鬼子不打美国鬼子的,跟咱们撸锄杠的庄稼人有啥相干呀?”
“哎,哎,少怀,这个算盘珠你可拨拉错啦。打美国鬼子跟咱们关系大呀!你没吃过日本鬼子的苦?你没让他们抢过?你没逃到野地里睡过?那几年,啥时候脱衣裳睡过觉啦?一天到晚提心吊胆,脑袋掖在裤腰带上,随时都会掉下来。亏了解放军,把他们赶跑了,才过上太平日子……”
“你太平了?不提心吊胆啦?”
“噢,你指的是……嘻嘻,少怀,实话说吧,打个比方,要是第二回土改跟鬼子打回来这两样儿非占一样不可,让我挑哇,我挑第二回土改不挑让鬼子来。这起码能保住命,有了命,出去一点东西,我还能挣啊。”
“我逗你哪,不会有第二回土改啦!”
“不会有第二回土改,国家也得养军队打美国鬼子,这倒是正经的事情。要不然,上级的新政策再可心,再对咱们好,也不用想发家。就算你发了,有万贯家财,也算白搭,鬼子兵一到,半点儿也保不住。所以我说,大泉这个人虽说不可我的心意,他说的这个主意我还是赞成的。村长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应当在这件事情上也跟高大泉拧着劲儿。”
“你呀,真会打小算盘。”
“这是大算盘,可不是小算盘,我不是那一号要钱不要命的财迷精,人身上最值钱的还是一条小命。”
“唉,你放心吧,命也能保,财也能保,政府早给咱们安排好了,用不着费这个脑筋。单说今个这事儿挺奇怪。高大泉跑到北京转了几个月,冷不防地回来,出门三声炮,闹了这么一场戏,他要干什么呢?他这一套到底是酸的呢,还是辣的呢?我估计,可能是酸的……”
“什么酸的辣的?我一点也听不懂。”
“酸的,就是高大泉见村长拣了便宜砖,心里边吃了醋,红了眼,也要干。他要有这份心思,就是咱们这号人的喜报。辣的嘛,就是他去这一趟北京,越变越跟咱们拧着劲儿、顶着牛,不可人心。这就是咱们的丧帖子。”
………………
范克明还想听下去,忽见身后朱占奎家的大门口有两颗鲜红的火珠儿闪动,有人高声地发笑,用大嗓门儿说话。他心里边一打转,赶忙顺着墙根追过来,藏在一棵树后边。他伸着脑袋,瞪着眼睛,想看看到底是些什么人,又在说什么话,为啥这样让他们开心。
两颗火珠,是两个叼着烟袋的老头,一个是老周忠,一个是宋老五。
大门“吱吜”一声响,朱占奎的老父亲朱旺出来了。
“周忠大兄弟,有啥事儿呀?”
“到高台阶开会去。”
“不是人家团员开会吗?”
“从北京回来的人都去给团员们讲新闻,咱们沾光听听,开开脑筋,多好。”
“对,等我一下,穿上个皮马褂子就来。”
周忠和宋老五在外边等着朱旺,又高腔大嗓地聊开了。
宋老五说:“今天这日子过得挺痛快,大泉他们回来之后,点的第一把火真叫不赖。不光翻身户听了高兴,连那些中农户听了,也都说提精神长见识。”
周忠说:“他们讲的那些新道理呀,听到心里,就好像窗户纸一捅就透了。你想呀,新中国人民当家做主,当家做主,就是大伙一齐伸手管理国家大事,该建的建,该修的修;国内的敌人要破坏就跟他拼,国外的敌人要侵犯就把他打回去。这些事儿,咱们都得用心想,都得动手干。”
宋老五说:“这个看法,可比咱们老哥几个前些日想的那个高多了。人家那意思,不能光在发家致富这个小圈子里跟冯少怀这伙人争气,要忠心保国,有国才能有家。”
周忠说:“保国就是保权。手里有了印把子,没安好心的人才不能把我们拉回旧社会去。大泉他们比咱们高的地方,就是把国家放在前边了。不论干什么,都得把国家放在前边。”
宋老五说:“是高。这个年轻人,不光是思想高,办法也挺高。你看,他回村第一炮,把那几个人给轰得发懵,抖了几个月的威风,哗啦一下子丢光了。”
周忠说:“老哥你瞧着吧,这一炮,还得把好多人震得醒过梦来。眼睛不亮的,这回亮了;是非不清的,这回清了;糊涂人,也要聪明啦。”
宋老五越发感叹地说:“没想到土地改革运动,咱芳草地出息大泉这么一个干部。有指望啦。”
周忠表示赞成:“他是一棵好苗子,邓三奶奶的眼睛看得很准哪。”
接着,又一颗鲜红的火珠并在那两颗火珠里,伴同着三位老人开怀的说笑,一路闪耀,一直通向高台阶。
高台阶那边,是一片年轻人的歌声。
胡同口忽然又响起朱铁汉的声音:“二林,二林,高台阶开会,你怎么往回走哇?”
高二林在黑影里回答:“我见有人往那儿去,当是俱乐部又排戏;不排戏,我回家啦。”
“听听北京回来的人讲见闻吧。”
“等我哥回家跟我说吧。我有事儿……”
“噢,小子,跟谁去开碰头会吧?哈哈哈!”
………………
范克明听到这儿,心里猛地一动,想起前些日子冯少怀托付他说媒搭桥的事儿,一直没顾上办,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于是,他一步跨到街中向,假装往前走、急收步的样子,喊了一声:“前边的是二林吗?”
高二林正往这边走,答应了一声。  
范克明说:“我正找你。”
高二林问:“您有啥事呀?”
范克明已经扯住了他的袖口,说:“要紧的事儿。走吧,到我家去坐一会儿。”
高二林还没有见到他那分别几个月的哥哥面,估计哥哥这会儿回家吃饭,急着要去看看,就说:“我有空再去吧。”
范克明说:“我是受人之托,再迟慢就不像话了。我就跟你说几句话,要有急事儿,你先去办,临睡觉的时候,你到我家里去一趟。”
高二林见他那郑重其事的样子,有些纳闷,就问:“什么事儿,您先告诉我一个头儿不行吗?”
范克明笑笑,把高二林往路边拉拉,压低声音说:“就是给你说媳妇的事儿。听说你们搞得差不离了,中间没人事不成呀。她姐夫实心实意地想成全你们俩,我很受感动,也想助一臂之力。我得先摸摸你的心思,才能伸手。”
高二林听了,又高兴,又不好意思地小声说:“这事儿,还没跟我哥说……”
“唉,婚姻自由,终身大事,得你自己拿主意。”
“我想先听听我哥的想法……”
“要我看哪,你哥哥顾不上管你这个事。他不一定有这个兴趣,他的心思都挂在两姓旁人身上了。”
“这是我一辈子大事儿,他会放在心上的。”
“他放在心上的话,也得你自己使劲儿。看准了,就坚决一点儿,别三心二意的。”
“眼下还没定准。”
“得定准。我看你俩年貌相当,很般配,可不能挑肥拣瘦地把自己耽误了。人过青春没少年,一辈子的红花好季,也就是那么几年呀。二林,我真怕你走我的路……”
高二林听到范克明的声音有点发颤了,心里一阵热。
范克明继续用沉重的语调说:“你看我,年轻那会儿,光给别人卖命,白给亲戚朋友拉套,没把自己的事儿放在心上。一年一年,拖到老,如今只剩下这光棍一条扁担。眼下我还能走能动,日子还过得去,等着到了不能走动的时候呢?有个天灾疾病的,要口水喝都没有人递,可怜不可怜?当然啦,你有哥,有嫂,有侄子,他们会对你好。那得看你将来的家当多少。不能拉套,光吃不干了,怎么好也不如自己的亲骨肉哇……”
高二林用心地听着,觉着这些话入情入理,句句入耳。眼下已经过了寒冷季节,不知为什么,他听到后边这一些话的时候,不由得产生一种冷森森的感觉。
范克明收住了自己的长篇动人的谈话,睁大眼睛盯着高二林的脸,想察看一下,这些话对年轻的庄稼人到底产生了什么影响,目的达到没有。
高二林跟这个知音人偶然相遇,受到的影响是深刻的,深远的。就如同他不会立刻对范克明说出几句实实在在的感激话一样,他也不会把这种影响准确地流露出来,传达给范克明。他只会憨笑,点头。
过一会儿,他们分手了。
从心里往外冷的是范克明。他抱着双肩,慢吞吞地往回走。他没有想好奔什么地方,一边走,一边捉摸刚才听到和见到的事情,不知不觉中,到了自己的家门口,刚要掏钥匙,又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张金发来到他的跟前,嘴里边喷着烧酒味儿,说:“大伙儿都想跟你喝几盅,怎么不吃饭就走了?”
范克明说:“今天这事儿,闹得我心里不干净,到街上转转,想看看影响怎么样。”
“你看到什么没有呢?”   
“人们都在议论这个事儿。”
“你看着怎么样啊?”
“这怎么说呢?也许不太妙。”
“没啥了不起的,我看他不能跳多高。”
“是呀,先不忙下结论,小心地观察观察吧。”
范克明说着,跟随张金发回到家。
帮忙的人正在屋里喝酒吃饭,沾酒就上脸的秦恺,正跟喝成醉猫子似的滚刀肉抬杠:“……不用说别的,离开工业,你买不着布,就得光屁股。”
滚刀肉哼哼唧唧地说:“光屁股也不要紧,有酒喝,就天下太平……”
秦恺说:“拉倒吧,连盛酒瓶子都是工厂出的。”
范克明没有听到头脑,可是他知道是什么东西引起他们争论这个问题。他朝张金发看一眼,那意思是说:还问影响如何,这个影响就在你的炕上施展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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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14 02:01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二十五 家务事

月亮升起来了,夜色显得格外的明净、柔和。
春天的风很有生气地吹动着,带着小河流水的清凉,带着草甸子的黑泥土和腐败野草的芳香;蓄满精力的绵软的柳枝儿,欢快地飘摇,仿佛在扑捉着银色的月光……街道安祥地睡着了,从一些院落传出很好听的牲口嚼草料的响声……
多么诱人的乡村之夜呀!
在北京城里刚刚听惯了列车的喧闹,看惯了灯火的辉煌的高大泉,忽然回到这样的境界里,心里产生一种十分新鲜的感觉。
他迈着轻松的步子,往家走。
团员会开得非常好。人们说,自打土改以后从来没有开过这样好的会。按计划是周丽平检讨,这回成了朱铁汉认错;秦文庆很有感情地叙述了他的心得,把这一段的思想活动做了小结。本来在这个会上大家要讨论对周丽平的处分,结果成了对这位有觉悟、敢斗争的青年团员的热烈赞扬。从北京回来的人,除了邓久宽,都参加了这个会,都争先地谈着自己的见闻。工人老大哥的革命精神,北京的巨大变化,工业恢复建设的成就,深刻有力地打动了年轻人的心。同时,这十几个开了眼界的人又谈到从这些鼓舞人心的见闻中,是怎样领悟到农民对建设新中国的光荣重担,谈到他们的奋头决心,还有美好的计划。这些同样地感动了年轻人。他们普遍产生了新的斗争情绪,都对芳草地的现状不满了。接着,人人献计,个个想办法,把改进黑板报,加强广播台,革新俱乐部剧团的演唱节目,都一件件地安排妥当。他们还把从北京回来的一些人跟他们编在一块儿,搭配着分成小组,要按街包片进行宣传鼓动。他们决心要把“努力增产,支援国家建设,巩固工农联盟,支援抗美援朝,保卫祖国,往社会主义目标奋斗”这些新思想传播给更多的群众,带领芳草地的人勇敢地走上新的革命行程……大伙儿越展望越有劲头,越谈越高兴,朱铁汉连着宣布三次散会,谁都不肯走。直到周忠过来,告诉他们,高大泉回村之后,还没有进过家门,大家这才哄笑着,拥着高大泉走出了高台阶。
高大泉走着,心头热呼呼的,他想,这些年轻的同志多么热心,多么可亲可爱呀。他想,经过宣传鼓动,芳草地的人要都变成这样进步,困难再大也能克服,任务再重也能完成,建设社会主义的奋斗目标就一定能够提早实现。
他推开了自己家那虚掩着的小排子门,见西边自己住的那间屋掌着灯,东院,高二林住的那屋的窗户黑着,说明兄弟已经睡下了。于是他用力端起排子门,不让它发出响声,又轻轻地掩上。等他转回身,又往里走的时候,忽见自己住的那间屋的窗户上身影闪动。他马上加快了脚步。
吕瑞芬在屋里把什么碰倒了,咣当地响了一下,门帘子呼啦一声,从里间出来,打开了堂屋的独扇木板门。
月光像清水一样,泻进屋里,洒在媳妇的身上;两只刚摆脱困倦的眼睛,深情地望着这个好不容易才盼回来的男人。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像都不知道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了。
高大泉咧嘴笑笑,吕瑞芬也对他笑笑,这就算打了招呼。
高大泉进了里间屋,立刻发现墙壁打扫得很干净,窗上糊了新纸,正面墙上的毛主席像两边贴上了两张鲜红的对联,八仙桌子上挂了旧花布的帘儿,角角落落都起了一些变化。这些使他对这个家产生一种又新鲜又亲切的感觉。
吕瑞芬见男人这瞧那看,同时脸上流露出一种又惊讶又欣赏的神态,倒觉着有点不好意思了,就说:“饿坏了吧,我给你做点汤吃吧。”
高大泉说:“不用了,我在铁汉家吃的粥,大娘还给我摊好几个鸡蛋。”
吕瑞芬说:“我给你烧点水洗洗脚吧。”
高大泉说:“这倒行。路上的尘土真多,脚上好像打了泡,烫烫解乏。”
吕瑞芬嘴说去烧水,却站在那儿不动。她两眼盯着男人,有话急着要讲,又想压下去,犹豫了一阵儿,终于忍不住地说:“听别人告诉我,你进村什么事情没办,一直去找村长,跟他争吵一顿,是吗?”
高大泉点点头。
吕瑞芬皱了皱眉毛,说:“这样好吗?”
高大泉笑笑,说:“你这个题目,我怎么回答呢?好,还是不好,这要分从哪一边看。从个人主义那边看,生气伤神,争吵误工,还得罪了人,就很不好;从群众这边看,从革命这边看,就非常好。为啥这样说呢?金发自称是‘一村之长”,是给我们掌印把子的,他不为穷人办好事儿,心里没有革命,没有国家,专门为自己打算,护着冯少怀,跟歪嘴子拉关系,这样下去,芳草地要变成个啥样子呢?拦住他,挡住他,让他走正道,这对群众好,对革命好哇!”
“听说这个人越来越不像个样子,还学着使手腕,你得小心一点儿。”
“让他使去,我不怕。搞革命工作,要是怕这怕那还行?我明明看出坏事情,不跟他斗,让他在芳草地没拦没挡,任意胡干,把群众放在什么地方,把革命事业放在什么地方?”
“我不是扯你的后腿,我怕你斗不过他。”
“光杆一个人跟他斗,可能斗不过他,我是带着大伙儿跟他斗。你怕吗,没有信心吗?”
吕瑞芬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说:“你离家这几个月,村子里出现好多怪事情,我也想了好多的问题,可是想不明白。过年那几天,邓三奶奶到这儿坐,给我讲道理,说有一伙人想要把咱们再拉回旧社会去。我真害怕了。我吃过苦,受过罪。我们还年纪轻轻的,要是再接着茬儿吃苦受罪,吃到哪一天是个头哇!再说,我们有孩子,不能让后辈儿孙也像咱们小时候那样,再当小半活,再当孤儿……不能,不能啊!”
高大泉听媳妇说的这番话很高兴,说:“你想得对,有这个危险,我们也有办法防止。随便让几个人就把新社会变成旧社会,我们这些人是干啥吃的?告诉你吧,我已经看准了:只要咱们贫雇农跟党不分心,对革命不变心,把生产搞好,把国家建设好,江山就坐稳了,你就可以放心啦!”
吕瑞芬看着男人那坚定的表情,听着男人满怀信心的声音,心头的阴云立刻消散,说:“好多道理,我现在还没有学懂;你一回来,我就有了主心骨似的,怎么办对,你就照你想的办吧。”她停了停,又说,“你等着,我去给你烧水。”
高大泉伏下身,看看睡着的儿子,问媳妇:“我一直没顾上回来看一眼,他闹了吧?”
吕瑞芬也凑过来,给儿子按了按被边,又看了男人一眼,笑着说:“怎么没闹呢,都哭啦。晚上,困得眼睛睁不开,还硬让他叔背着到村公所找你去。”
“老二也早睡了?”
“左等你不来,右等你不来,他也急得不得了。刚出去了,不知道回来没有。”
“俱乐部不是没活动吗?”
“大概去串门了。”
“这么晚还串门?”
吕瑞芬神秘地笑笑:“我先给你烧水,一会儿再告诉你一个喜信儿。”她说着,就到外间屋去了。
水烧热了,高大泉坐在小凳上,洗着脚,心里猜着,媳妇说的“喜信”是什么。
吕瑞芬把锅台上下收拾干净,关了屋门,放下布帘,这才倚在炕沿上,小声地说起一件高大泉没有想到的事儿:“不用猜,你猜不着。我也是听别人讲的,他二叔自个儿悄悄地搞上对象啦。”
“是吗?谁说的?”
“先是朱荣媳妇告诉我的……”
“活电报说啥还有准谱,有个叶她添梗,信口胡诌。”
“这回她可没有传瞎话,真的。过不几天,周丽平、吕春河也跟我说,两个人搞得挺热乎。”
“她是谁家的?”
“香云寺的,就是冯少怀的叔伯小姨子,叫钱彩凤……”
“她呀。”
“你认识吗?”
“头几年见过,倒是一个能劳动的过日子人。听说她已经嫁人了。”
“最近离的婚,住在冯少怀家……”
“二林跟她搞,是不是冯少怀介绍的?”
“不是。两个人在俱乐部碰到一块儿认识的,一来二去地混熟了,都起了心……”
“二林去串门,就是往冯少怀家吗?”
“他不到那儿去。听说俱乐部垮了,两个人一到晚上还到那儿去,一聊半夜。我那天到井台上洗衣裳,特意地相看相看,老二倒挺会挑,人长得挺俊……”
“看人得看思想,不能看脸蛋子。这件事情,二林没跟你说吗?”
“他是个薄脸皮,跟我怎么开口?他等着你哪。要说年岁可不小了,我们当哥哥嫂子的应该帮着他张罗张罗了。”
高大泉把脚泡在盆子里,楞了一阵。兄弟的婚事他考虑过,也托人察看着合适人家。他却没想到,这个问题是这个样子突然提到他的面前。他像自言自语,又像跟媳妇说:“这事儿得捉摸捉摸。当然婚姻自由,咱家更得按婚烟法办事儿。可是,不论啥问题,只要沾着冯少怀的边儿,我心里就犯嘀咕。也许我想得太多了。还是小心一点儿好。”
吕瑞芬见男人倒为这喜事儿为难了,反而有点不安地说:“我知道你们兄弟俩比一般的亲,我还想早点告诉你,让你高兴,没料到进门先给你添了心烦……”
高大泉宽慰媳妇说:“你早告诉我好,我能多留心,想周到一点。这没啥。”
吕瑞芬叹息一声,说:“没个老人家,他又老大不小了,当哥哥嫂子的,管深管浅都不行,真有点难办。”
高大泉很有信心地说:“这个你不用愁,二林老实巴脚,他对我,我对他,都是最亲最近的,他会听我们的话。”
他们又扯了一些别的闲话,收拾收拾,正要躺下,听得排子门响。
吕瑞芬小声对男人说:“老二回来了。”
高大泉又把脱下的棉袄伸上袖子。
外边高二林先喊了:“嫂子,我哥回来没有?”
高大泉赶紧答应,说:“进来吧。”
高二林刚刚离开那个搞得火热的对象,这会又坐在他的哥哥嫂子跟前了。
高大泉因为有了精神准备,立刻看出兄弟的眉眼带着喜气,神态比过去开朗,穿戴比过去整洁,黑棉衣兜上还别了一支带着花线笔套的钢笔;那个笔套上坠着两颗小绒球,一红一绿,不住地摆动。
高二林的话也比过去多了,进来就对哥哥说:“你到哪儿呆着去了?有人说你去找金发,我到那儿一看没有;又有人说你们整歪嘴子,我当是你在村公所,那儿也没有。离开好几个月,大人孩子都想你,有啥事情也应先回来打个照面再走。”他说着,从兜里掏出半盒有锡纸的“大婴孩”牌的香烟,扔给哥哥,又问嫂子,“火柴呢?”
看着兄弟这一连串动作有点发愣的高大泉,伸手推推烟盒,说:“我卷旱烟抽吧。”
高二林说:“抽吧,这是人家送给我的,没舍得抽,留几支让你尝尝。”他说着,抽出一支,硬塞到哥哥手里。
高大泉已经猜到这香烟的来历,他不喜欢这个。可是,兄弟惦着他的这片心意,却非常珍惜。于是,他把烟接了过来,抽着,看着兄弟的脸上流露着很复杂的表情,还有过分异样的举动。他估计到,兄弟迫不及待地要跟他商量自己的终身大事。作为一个兄长,对一个从小没有父母的一奶同胞的弟弟,处理这样一件终身大事,责任实在不轻啊!可是,他不能敷衍,不能任凭着兄弟自己去做主张。他是共产党员,他正在斗争中努力摆脱着几千年封建社会制度强加给农民的那些思想意识的残余。在他看来,不论处理国家大事,还是解决家庭问题,凡是迁附旧理,维持关系,讲究什么人情面子;凡是心里想的跟嘴里说的不一样,嘴里说的跟手上做的不一样,等等,统统都是罗旭光所说的“农民意识”,都不是“党性”,他都坚决避免,努力突破。对同志以热诚相见,以革命利益为第一位,这些是他正在完善和显示着的本色,何况对兄弟呢!所以当他看出兄弟的心思之后,不愿让兄弟羞于开口而为难,立刻坦坦荡荡地先把问题提出来了。  
“二林,听你嫂子说,你正搞着对象,是不是呀?”
高二林忽地一下子脸红了。
“我赞成你搞。”
高二林看哥哥一眼。
“有几句话,我得提醒你。”
高二林抽着烟,让真地听着。
“咱们家是从旧社会那个火坑里爬出来的,共产党是咱们的大救星,咱们一生一世都得跟着共产党走,奔的目标是社会主义。明白吗?”
高二林挺奇怪,心想,谈婚事,扯这么远有啥用呢?
高大泉说:“这是尺子,是量咱们翻身户一行一动的尺子;也是量你这门亲事的尺子。就这,你说你的打算吧。”
高二林低着头,害羞地说:“刚有那么一点意思。……”
高大泉紧盯着他说:“这可不能含含糊糊,要搞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吕瑞芬看男人一眼,悄悄地笑了。
高二林说:“我怕办不好,就想等你回来之后,咱们一块斟酌斟酌再决定准。”
高大泉朝兄弟跟前挪挪,扳着手指头说:“我的意见有三条,第一、钱彩凤是不是跟咱们奔那个大目标的人,她的心思,你得摸透;第二,这件事儿,冯少怀插手没有,他是不是又在打咱的主意,这你得有底;第三、上边这些都没问题,你俩又真好,我赞成,你嫂子也会赞成。”
高二林听了哥哥这番话,闷了一阵儿,依旧低着头说:“这些日子,我是用心捉摸过她。她倒是个正派人,会过日子的人。先头那个主骗了她,欺负她,她受了不少苦。我们俩的事儿,冯少怀根本没管,我也没有沾过他的边。要说真好假好,我看她,十有八成,就是还没有最后拿定主意。我呢,听你的,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忙什么呀。”
吕瑞芬在一旁插言说:“一辈子的事儿,是得稳妥一点儿再定。明个让你哥托个合适的人,把她娘家那边的底儿访访,你再跟她掏掏心里话,说实着一点儿。要是两个人对心思,能做的话,我倒乐意早点办喜事儿。出来进去有个伴儿,家里外头多个帮手,也是我的福气。”
这件事儿一提出来的时候,一家人都多少有点紧张的样子,没料到说得这样干脆、碰心,三个人越谈越亲切,越商量越融洽;到要睡觉的时候,吕瑞芬抿嘴乐,高二林轻松愉快,回自己那个小屋子去的时候,在院子里还哼了几句歌子呢。
吕瑞芬上炕要睡,忽然想起一件事儿,对男人说:“光顾说话,你从北京给二林买来的那双胶鞋,忘了让他穿上试试了。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穿这样的新鞋。”
高大泉已经脱衣服躺下,没有说什么。
吕瑞芬熄了灯,又说:“这件亲事要是说妥了,立时盖房也来不及,咱三口搬二林住那屋去,把这屋让给他们当新房。”
高大泉还没吭声。
吕瑞芬依然按照自己的思路想着美事儿,说着巧打算:“他婶过门以后,留她看家,我跟你们哥俩下地干活。”
高大泉仍旧没有回答。
吕瑞芬当他走半天路,忙半夜工作太乏困,睡着了,就不再说话了。
这时候高大泉的心绪又被今天遇到的一大堆想到过的和没有意料到的事情缠绕住了。他想到翻身农民的那股子爱国热情,奔大目标的决心;老一代心明眼亮骨头硬,青年一代敢想敢斗劲头儿足。这一切都是鼓动着他满怀信心干下去的精神力量。他想到歪嘴子房后拆掉的砖墙、张金发的私迷心窍、冯少怀的诡计多端,等等。这些,使他恼怒,使他愤恨;怒与恨又化成另一种力量,从另一边促进他坚定了决心:一定要干下去,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他想,从芳草地眼下这种复杂、多变的状态来看,要往革命的大目标前进,道路上的沟沟坎坎少不了;自己必须照着罗旭光的指导、工人老大哥的榜样,拿出全身的劲头去战斗;既要勇猛地冲杀,又得格外小心谨慎,一步一个脚印,迈得稳准有力。他想到这里,朝吕瑞芬身边靠靠,说:“对二林这件婚事,我看不能太着急,得访一访,看一看,还得把时间拉长点儿,多考验考验。我怕二林上当。他吃过冯少怀的苦,可是没有我和你父亲吃的多,也不像我们那样摸冯少怀的根底。我怕让冯少怀钻了空子,不知不觉地把我们翻身户和他冯少怀中间的那道墙拆掉!”
吕瑞芬打个楞说:“刚才你跟二林提这个问题,我没有往心里放。你想得对,应当小心一点儿。”停了一下,她见男人还在那里苦思苦想,就想用别的话打个岔,让男人轻松一些,好好歇歇。于是,她跟男人议论起家里的口粮怎么安排,开春以后四口人的单衣裳怎么添置。
高大泉仍然按照自己的思路,细致地考虑着明天就要开始的新战斗。他对媳妇说:“不早了,你睡吧。”他说着,忽然,又加重了口气:“我先告诉你吧,对咱们的家务事儿,我过去管得少,今后更顾不上多管了,我得一心一意地跟同志们一起带着全村人闹增产,奔社会主义呀!”
这回轮到吕瑞芬不言声了。
高大泉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借着从窗户上透进的月光,观察着媳妇的脸色,问道:“怎么不说话,你赞成吗?”
吕瑞芬替男人拉拉被角,轻声地回答:“你是党里的人,就得这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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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喜气洋洋

铁汉妈早晨醒来,穿上衣服下了炕,一掀门帘,见堂屋门大敞大开,一扭脸不由得一楞:东、西两边的大铁锅都被拔走了,只剩下两个挺难看的大黑坑。她慌忙往外走,刚迈门坎,就见儿子朱铁汉和周丽平两个人都在北屋窗前边。一口大锅放在地下,另一口大锅扣在石板桌子上,周丽平两手扶着它,朱铁汉手里拿着一块破犁铧片,拉开一个木匠用刨刀的架式,使劲往下刮着锅底上的黑烟子。
她不由得喊了一声:“我的天,你们昨个在这儿吵,今个又在这儿好,这是闹什么呀?”
两个人听见喊,同时扭过头来。
铁汉妈又朝他们脸上一看,突然忍不住地哈哈大笑,撩着衣裳大襟直擦眼泪。
周丽平见老人笑得那么厉害,开始不知为什么,发现她一边笑着,两眼不住地看朱铁汉的脸,也朝那脸上看一眼。只见朱铁汉的脑门、鼻子尖全是黑锅烟子,如同戏台上的三花脸,就跟着铁汉妈仰面大笑起来。
朱铁汉被她们笑楞了,喊着:“扶住,扶住,笑什么呀?”
周丽平见他呲牙瞪眼地一喊叫,那三花脸的形态更加难看,笑得也就越发厉害了。
朱铁汉被笑惊了:“怎么啦,怎么啦?说呀!”
周丽平一边笑着,一边比划着说:“黑,黑,脑门,还有鼻子。”
朱铁汉楞头楞脑地往周丽平的脸上一看,那圆圆的两腮和嘴唇上边抹着好几道黑烟子,像长了小胡子似的,也笑了起来,比他妈和周丽平笑得还响。
周丽平笑朱铁汉,朱铁汉笑周丽平,铁汉妈笑他们两个。最后,还是铁汉妈先收住笑,说:“你们这两个淘气鬼呀,真是老鸹落在猪身上了,光瞧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
周丽平明白过来,丢下锅,跑到屋里照着镜子擦掉了。
朱铁汉撩着衣裳襟,胡乱地抹了一阵子,黑颜色浅了一点儿,可是抹了个满脸。
一场大笑这才算收住。
铁汉妈问他们:“呆着没事儿,怪脏的,弄它干啥呀?”
周丽平说:“你那个宝贝儿子,昨晚上回来没对你说呀?告诉你,我们用它抹黑板报。这回我们要把每一条街上都抹几块,专门宣传国家大事,宣传爱国主义思想。”  
铁汉妈说:“就是往上边写字儿,让大伙看,对吧?唉,你一条街抹一百块,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
周丽平说:“这个你用不着愁。我们专门请了小学生,干活收工和歇着的时候,轮流在那儿值班,给不识字的人一边念,一边讲。”
铁汉妈明白了,也满意了。这时候她才发现另一口锅旁边放着一只小簸箕,里边已经有半下子黑锅烟子了,就说:“你们这些人哪,简直像皮球一样,吹气就起,一拍就跳,要干什么一火心,不等天亮。”
朱铁汉一边继续刮着锅烟子,一边说:“这是干革命,搞社会主义,不一火心还行。”
周丽平嘲笑他说:“算了吧,我看你就是棵没有主心骨的草,随着风倒!”
朱铁汉不服气地一翻白眼:“喝,让你这一说,我成了个没有立场的落后分子了。”
周丽平尽量公平地分析他说:“不是说你没立场,因为少主心骨,总是站立不牢靠。”
朱铁汉赌气地说:“我是傻瓜,窝囊肺,没有你尖,没有你灵,行了吧?你也太把人看扁啦!”
周丽平说:“不是我小瞧你,你太不爱动脑筋。你对大泉哥想的那些大问题、大事情,究竟弄明白没有,弄明白多少,我实在估不出个分量。”
朱铁汉说:“没把握,就别老是挖苦人。你就睁大两只眼睛,往后看。”
铁汉妈摇摇头说:“你们哪,一会风,一会雨,一会好,一会恼,我也估不出个分量。”她说着,就撒鸡去了。
他们把两口锅底刮完之后,收拾干净,又把锅安在灶上,用泥抹好,急忙朝外走。
周丽平说:“到我们家刮去吧,我们有四口锅。”
朱铁汉说:“我可不敢到你家去了。”
“怎么的?” .
“怕你爸爸打我。”
“胡说八道!”
“真的。昨个中午我去喊你,他瞪着眼珠追我到门口,说,你敢处分我们丽平,我打扁你的脑袋瓜子!”
周丽平笑了,说:“你这回不处分我了,他就不打你了。”
朱铁汉也笑了。
他们进了大排子门,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蹲在窗前一丛石榴树下边,用一块玉米饼子逗小猫玩。她是周永振的闺女小燕。
屋子里,传出一个老年人的宏亮的喊声:“小燕,进来,再告诉爷爷一个字儿!”   
小燕舍不得丢开小猫,头也没抬地说:“等等。”
屋里老人又喊:“快点儿,你这孩子,告诉我,一个耳朵的耳字,那边,上头两点儿,下头一个天字,念啥着?”
小燕把掰下的一小块饼子扔出去,看小猫扑捉,说:“我姑姑昨个告诉你两回啦,还不记住,爷爷真笨。”
屋里响起拍桌子的声音,老人又喊:“看你敢再说我笨,出去我打你两个大耳刮子。我像你这么大,喝的黄连汤,念得起书吗?你这会儿灌的是蜂蜜水,刚到岁数就上学,你敢情伶俐。你有福气,赶上好时候了。”
小燕把猫捉在怀里,这才告诉爷爷:“念联,工农联盟,工农联盟。再忘了,我就不告诉你了。”
屋里的老头乐了:“这老师多厉害。唔,工农联盟,工农联盟,这下我可记在心上了。”
周丽平和朱铁汉相对一看,也都乐了。
小燕发现了他们,丢开小猫,跑过来要看他们的簸箕里是什么东西。
周丽平说:“你不去上学,还在家玩?”
小燕说:“还没打预备铃。”
周丽平说:“应当早去,帮着老师搞卫生,等着上课,哪能听着铃响再跑哇?快去吧。”
朱铁汉问:“你爸爸呢?”
小燕说:“我爷让他接我妈去啦。”
朱铁汉又问:“你奶奶呢?”
小燕说:“也跟我妈到我姥姥家去了。”
周家是姑舅亲,婆婆又是姑姑,婆媳俩一个娘家。
周忠老头听见外边朱铁汉的声音,就又喊:“铁汉,你个坏小子,今个又跑我家干什么来了?”
朱铁汉朝周丽平吐吐舌头,又冲着窗户说:“找您宣传工农联盟来啦。”
周忠说:“我用不着你宣传。别看你们又是在党的,又是在团的,新道理我比你们知道得少,可是往肚子里边吃的多。”
朱铁汉一边朝屋里走一边说:“得了吧,还吹哪,连个工农联盟的联字儿都不认识,还吃到肚子去啦?”
周忠说:“别看字不认识,我眼瞎心亮。”
朱铁汉进屋之后,瞧见这个体魄魁梧的老头,坐在炕上,戴着一个缺一根腿的老花镜,正捧着一张报纸看,就说:“真不简单,您不光能看唱本,还能看报了。”
周忠一边摘老花镜,一边说:“这跟唱本不一样,唱本都是老词熟句子,顺口往下诌,就行了。这报纸有好多庄稼人不懂的新词儿,只能隔仨差俩地跳着看,明白个意思。我又不上广播电台,念得好听干啥。”他说着,笑笑。这个严厉的老人,说正经的事别人觉着有气势,拉闲篇也让别人觉着有气势,就是笑起来,也与众不同,让别人觉着他笑得严肃、认真,必须重视。他又指点着报纸对两个年轻人说:“你们瞧,朝鲜前线又消灭好几千美国鬼子;你看,人家东北鞍钢生产竞赛,又是开门红,看看,江南的麦苗又很好……翻一翻,看一看,真开脑筋。”
朱铁汉听着,一扭头看见墙上的一幅字画。这是周忠老头子第一天上民校回来,买了第一支铅笔学写字,土改工作队的罗旭光正巧来串门,很受感动,就给周忠留下这个纪念品。上写八句快板诗:
翻身农民心欢喜,
六十老汉拿起笔;
不为写书做文章,
专门看报学道理。
眼观四海怀天下,
建国重任能担起;
风吹浪打不回头,
革命大路走到底!
朱铁汉在这个家里常来常往,对周忠老头的好学好问,习以为常;这八句诗,他老早就会背诵,可是从来都没有往心里去过。今天,他听着,看着,不由得动了心。他很尊敬地看看老头,又很羡慕地瞧瞧字画,暗想:现在跟闹土改那会儿是不一样,比那会儿复杂得多了;自己是党员,也老大不小了,再不能马马虎虎地瞎忙了,得学习,得看报,打开眼界,多懂道理,要不然,工作干不好,还得出差错。他想到这儿,往炕沿上一坐,很诚恳地对周忠说:“昨晚上您参加了我们的团支部会,您见到我们都分工包片,要对群众搞宣传,对吧?我有个建议,您也能当一个宣传员,把您看报知道的新鲜东西,专门给老头老太太们讲讲,准比听小青年说话入耳爱听,也信得住。除您之外,还应当添上朱占奎的爸爸和宋老五,还有邓三奶奶,都算我们聘请的老年宣传员吧。”
周忠眯着两只眼睛看着朱铁汉:“哟喝,跑到这儿选拔人材来了?行,钉子没白碰,学会动脑筋了。”
朱铁汉被老人说得怪不好意思,避开脸说:“您今晚上就参加活动吧。”
周忠故意说:“我真够个宣传员的材料?”
朱铁汉说:“当然够啦,比我强多了。”
周忠说:“那就干吧。早起大泉也来过,也提了这个事情,我正在准备词儿。”
朱铁汉笑着说:“看看,您还夸我动了脑筋。动了脑筋,还没有抢着新鲜,他什么都跑到我的前边。”
周忠点着头说:“铁汉,你这句话也是动脑筋的话。往后多跟人家大泉学着点,你能有点出息。”又指着挂在墙上的字画,对两个年轻人说:“你们看,这是老罗留给我的纪念品,词不多,道理挺深。大泉他们带回来的那些新道理,这里边都有了。我天天看它,都背下来了,可惜没懂。其实呀,好多大事情,上边领导早有准谱,早有安排,也早讲了,就是咱们没经过,没见过,也就没有吃到心里,亮在心里。这回我明白啦,国家是我们的,我们是靠国家活着的,国家强大了,我们的翻身日子才保险,才会越过越甜,才不会再翻回旧社会去。要为建设新中国闹增产,非常有理,非常对。”
朱铁汉说:“说起来,这些道理也挺简单明了的,怎么前些时候,闹得云山雾罩,糊里糊涂,像掉进迷魂阵里一样,真是怪事儿。”
周丽平说:“就怪咱们学习差。咱们这些人里边,又顶数你学习差。大泉哥净提醒你,你一句不往耳朵里边去,光凭一股热劲儿瞎拼命。”
朱铁汉摆着手说:“告诉你,从今天起,我结束了过去,谁也不许再揭我的老疮疤啦。”
周丽平说:“我让你接受教训。”
朱铁汉说:“好,好,接受教训,别瞪眼珠子啦。”
两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到外边拔锅、刮烟子去了。
周忠独自抽了一袋烟,想了想事情,就收起了报纸和老花眼镜;穿上了老式的、双脸纳帮布鞋;把搭布系紧,把帽子戴正;走出屋,嘱咐闺女和朱铁汉,弄完锅烟子之后,把里外收拾利索。他是个爱好干净的人,屋里院子都归置得非常整洁。
从北京回来的这伙人,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喜悦。拆墙场上的斗争,对地主歪嘴子的打击,开得圆满又有意义的团支部会给他的鼓舞,简直跟土改运动给他的鼓舞一模一样。他过去并没有像邓三奶奶那样器重高大泉。因为他从不随便肯定一个人,如同他从不随便否定一个人一样,是他坚守不移的规则。他一向认为“路遥知马力,烈火识真金”;一夜之间,突然变化,他比邓三奶奶更加器重这个好党员了。他有了依靠,有了奔头,有了信心,也有了浑身的劲儿。他要把自己的心思和精力,像土改时候那样,全部放进高大泉计划的那个任务上。他决不满足于当个宣传员。他要当参谋,当保管,帮助这两个党员能够更好地在芳草地领兵挂帅;他要为立刻着手的宏伟事业,贡献出自己余下的全部岁月和生命。
这会儿,他听到街上传来的欢乐的声音,在家里呆不住了,一走出大门口,就发觉芳草地今个变了气氛。
好多人在街上奔忙着。挑水的,和泥的,铲墙皮的。大家正在抹黑板报,先打底子,然后抹灰刷黑。最热闹的地方是街中间那棵大榆树下。那儿正在搭广播台。几个小青年在那儿凑到一起,放肆地笑,扯开嗓子喊;闹着闹着,有两个人动了手,先是你一拳我一脚,接着又摔跤,滚在一块儿;滚打累了,自动休战,互相拍打身上的土,用最难听的词儿骂着对方。
周忠走到跟前,看清摔跤的是高二林和吕春河,没理他们,照直奔树下边去了。
看热闹的刘祥跟老周忠打过招呼之后,又对吕春河说:“你能把二林摔倒可真不容易呀。”
吕春河喘着粗气说:“撂倒他不费吹灰之力。”
刘祥说:“你这是吹牛。去年冬天,我亲眼看见二林把你提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子。”
吕春河神秘地一笑说:“您可不知道底细,去年的黄历今年翻不得了,我是傻吃傻睡,越长越实,他是魂不附体,越来越没劲了。”
刘祥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高二林红着脸又要打吕春河,吕春河挑起刚刚放下的水桶,故意朝周忠的背后跑。高二林果然被他这一手镇住,不敢再追。
周忠走到了大榆树下边,跟那个背着粪筐、满脸惊奇神色的秦恺聊起来。
秦恺说:“这个广播台,从土改工作队一撤走,就嚷嚷搭,不是没人操持,就是没板子。雷声大雨点小,白闹。这几位一回来,没听到雷,下的是大雨。”
周忠说:“新社会干公众事情,非这样不可。他们这回跑一趟北京,可真学了新思想,长了本事。只要他们按着说的、想的真干下去,我看芳草地有盼头了。”
秦恺说:“一个村的领头人很重要,有好领头的,是咱们的福气。”
周忠借题诱导秦恺说:“我记得,老罗临走的前一天,把你叫到保管股,跟你聊了半夜。”
秦恺回忆着说:“他给我鼓劲,给我指路,让我以后跟贫雇农看齐,合心,为人民服务。”
周忠说:“这些话,你要记得牢一点。遇着事儿得多动动心思,看准人,瞧清道儿,才能看齐、合心。”
秦恺立刻领会到,这位老贫农是对他支持张金发买砖、拆墙的事儿不满意。他有苦难言,既不能解释,也不便再说下去,只是点头。
周忠朝树上细看,首先发现枝梢上已经缀着饱含春意的苞芽,想到这是耕种大忙季节的信号,心里打个转,发觉有一件事情,必须提醒高大泉。接着,他又发现站在高高树杈上的除了吕春江,还有他的儿子周永振,就说:“永振,你没去呀?”
秦恺在一旁替周永振回答:“刚才大泉他们催他好几回了,他还不动身。永振,快下来,走吧。你们小两口分别了好几个月,还不快接回来看看。”
站在树上拴绑门板子的周永振说:“接媳妇没有干这个大紧。接媳妇我们两口子高兴,广播台安起来,国家大事一传播,得有好多好多的两口子高兴……”
树上树下的人,都被他这话逗笑了。
高大泉拉着一排子车白灰奔跑过来,没听到人们笑什么,也被感染,跟着笑笑,对周忠说:“您看,人多主意多,力量大。大伙建议,除了高台阶那个广播台,这儿再搭一个,宣传的时候,村两边全能听到。一个‘行’字刚说完,已经搭了起来,这气势谁比得了呢?”
周忠说:“人是宝嘛!”
高大泉说:“搞革命的人是宝中之宝。”
周忠笑了:“还是你说得对,说得有道理。我说的人,不包括歪嘴子这些破烂,是指咱们这一伙翻身户和中农说的。就是一伙里边,也有不是宝的,是石头,是绊脚石。”
高大泉挺了挺胸说:“凡是石头,就搬开它,不让它拦道儿!”
秦恺听着这几句话,感到很有分量。
周忠朝高大泉跟前跨近一步,压着声说:“其实呀,有的石头不是明摆着的,有的在暗处,有的压在庄稼人的心上;要搬这个,光靠宣传不行,得赶快动手。刚才我忽然间想到一件事儿,你看,季节不早啦,一边大宣传,一边准备种地吧。耳听是虚,眼见为实,庄稼人最信的是看到的东西。咱们得拿出十二分的劲儿,用实际的行动带着大伙儿干。”
高大泉听了很受启发,点点头:“您这个建议好。鼓动和行动,咱们双管齐下,配合起来,大干一场,干出一个好样子。”
秦文庆连夜写了一段快板诗,打算抄在墙壁上。一伙青年围着他,听他念,成了街头上最欢乐的一伙。
芳草地欢乐的笑声,随着宣传员们的脚步,传送到每一个小院子里,一直持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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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怒气冲冲

翻身农民又一次兴起来的欢声笑语,大榆树上的广播喇叭,俱乐部的锣鼓胡琴响,一天到晚交替着往芳草地的每一个农家小院里送。
冯少怀怒气冲冲地放窗户、关门板,恨不能用棉花套把耳朵堵住。他跺着脚喊:“穷叫唤,穷叫唤,不让人家得个安静,烦死啦!”
紫茄子跟在男人的屁股后边转。她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从“狂喜”又突然变成暴躁,想给男人开开心,去去烦,想摸摸男人的心思,就叨叨咕咕,没完没了:“你听说了吗?高大泉一回来,没迈家门,先找村长大吵大闹一顿,这是啥意思呢?”
冯少怀强忍着不安,心不在焉地说:“谁知道他啥意思。”
紫茄子又说:“还跟周忠那个儿子一起,把歪嘴子提拉出来,游了一条街,关在村公所,整了个胡秃子似的。村长干心疼,连个屁也没敢放,这是干什么呀?”
冯少怀皱皱眉头说:“不明白,不明白。”
他们的谈话,被梨花渡的一个姓曾的牲口贩子的突然来访给打断了。
姓曾的牲口贩子,对这个有油水的主顾,没开口说话,先笑,笑后忙掏烟,像害牙疼似地吸吸溜溜地说:“老冯,听说你要拴车,有了驾辕的骡子,我又给你物色一匹好梢子马,活好,口嫩,价钱合适,真是百里挑一!”
冯少怀勉强笑笑,无精打采地说:“这个事情往后靠靠再说吧。”
牲口贩子故作紧张地说:“老冯,我为了给你选良种,专门跑了一趟古北口。这个机会你要错过去,那可就要费点事儿 。”
“我眼下没力量再添牲口了。”
“你客气什么呀。”
“不是客气,真的。”
“你先别关门,抽空看看牲口,保管你一见就舍不得撒开缰绳头。”
“我这几天没有这个心思啦。”
牲口贩子见冯少怀一口咬住,一点缝儿也不开,猜想是天门镇的一个姓李的牲口贩子从中间插了手,夺了他的买卖,非常恼怒。可是他却藏起惯有的那种夺食抢肉的凶相,用一种“买卖不成仁义在”的宽忍脸色,说起一些不关紧要的家常话,聊了几句各地的生意行情。这个大弯子绕过之后,他用一种旁敲侧击的方法,揭发他的同行。说天门镇那个姓李的牲口贩子如何“食亲财黑”,如何“不仁不义”;说他怎样把一匹老八口的牲畜的牙齿加以伪装,冒充四岁嫩口,卖给一个大半辈子头一次用牲口的庄稼户,害得人家闹了一场大病;说他怎样用一些洋药片、花布头和盐碱洋火,到内蒙牧区骗一群价钱高昂的大马,又一分钱税不上,全卖出去,吓得那些真正庄稼主不敢沾他的边……如此这般说了一大堆,他才告辞出去,又奔另一个他认为是买主的门口去了。
冯少怀把牲口贩子送出大车门,转回院里,想跟他的表侄李国柱和小童养媳妇到东坑去挖垫脚土;借机会松松心,稳稳神,估计估计芳草地的新形势。他刚拿起铁锨,就见钱彩凤端着一盆子脏衣裳从北屋出来了。
钱彩凤喊他一声,紧走几步,来到跟前。  
冯少怀停住,先问她:“听你姐说,你张罗走哪?”
钱彩凤喜眉笑眼地回答说:“住日子不少了,我想回家看看再来。”
冯少怀说:“还不到大忙的时候,急啥呢?你姐还有一些针线活,想让你帮着做出来。”
钱彩凤说:“我想抓空跟我姑姑安置安置种地的事儿。”她的脸蛋一红,垂下眼皮,望着自己的脚尖,又说:“姐夫,我那件事情,你看到底怎么办哪?”
冯少怀对这事儿有点犯难了,就说:“如今新社会,婚姻自由,这得你自己拿主意。”
钱彩凤看她姐夫一眼,说:“我有啥主意?头是你们开的,尾也得你们收才行。”
冯少怀从肩头上拿下铁锨,拄着地,长叹一声说:“我的心意你知道,用不着多表白了。原来我觉着高家是个好门户,没公没婆,人手齐全,有个发展。年头,开了个挺好的群众会之后,高大泉带着一伙人往北京去做工。我当是他听了发家致富的号召,像张金发那样已经回心转意,想到外边抓个钱,置买点肥料家具,要闹发家了。没想到,出去几个月,变得越发不像个过日子的人。他好像从北京带回什么宝贝一样,鼓动起一帮子人,闹得满城风雨,人心不安,不知他要干什么。烦死人,也气死人。”
钱彩凤没听清姐夫都唠叨了一些什么话,更不明白姐夫如今的心境,也没有兴趣关心和打听这些跟她关系不大的事儿。一个月之前,当冯少怀两口子说尽好话撺掇她跟高二林搞对象的时候,她由于对前夫的怨恨而产生对一般男性的偏见,所以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和信心。她是带着一种怯生生的好奇心,走近高二林身边的。高二林那健壮的身体,淳朴的性格,交往虽然还不太深,却已经显示出来的那种对她的忠贞,都深深地打动了她那受过蹂躏、有着创伤的感情。高二林唤起她对生活、对幸福的更热切的向往,同时越来越觉着有信心。事已至此,别人应当帮助成全,可是,姐夫却不像正月里那么热心了。她是个聪明人。可是,新婚姻制度解放了她的身,并没有解放她的心。她的思想仍然停留在过去的轨道上,当然无法理解和应付已经落到她身上的复杂纠葛。她把冯少怀操心她的婚事当成对她不幸命运的同情。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富足、有气魄的姐夫,会对她这样可怜人打什么坏主意。她这会儿站在姐夫面前,看着他那无端的恼怒神态,只是心里着急,就故意皱着眉头说:“瞧你们说的这一套,把我都闹糊涂了。说痛快的,这事你到底还管不管吧。”
冯少怀看看小姨子,又沉默了一下说:“二林这小伙子倒是难得的老实厚道,安分守己。只要他不受他哥的传染,这门亲事还是能做的。别急,先摸摸他的思想再说吧。”
钱彩凤赌气地说:“当初,我姐你们两个,像演双簧似的,这么好那么好地说了一大堆。我信了你们的,不顾皮不顾脸地上赶着巴结人家。这会儿,又半路上拔气门芯,把我闹个不上不下的,多别扭。干脆,吹!”她说罢,就往外走。
冯少怀见小姨子发了怒,也很恼火,可是压住了,冲着她的后背说:“别耍小孩脾气了,婚姻大事,一辈子的事、马虎了不行。稳住砣,再看一看。我希望二林跟他哥别走一条道,一心一意地过日子,将来你们两口有碗饱饭吃,不让别人笑话,我们在跟前看着也舒心。”
紫茄子从小厢屋出来,朝妹妹的背影看一眼,对男人说:“别怪她抱怨你,这几天,你是有点怪模怪样的。这事本来办得挺顺当,你又松了扣、变了卦。你又打的什么算盘,得给我一个底码,我里外好做事呀。”
冯少怀摇摇头说:“给你一个底码?连我自己,都让高大泉回来这一闹腾弄乱套了。”
紫茄子说:“要我看,你已经把他们拴在一块儿,两个人搞到一定火候了,再拆开不容易。”
冯少怀突然气冲冲地一跺脚,说:“我就怕唱一出《回荆州》,赔了夫人又折兵。”
紫茄子这才摸到男人一点底儿,弄明白男人对妹子婚事从拉纤到变成不热心的原因。她停了一下,说:“我看事成了只有好处。他高家是穷人,给点好处就感恩。要指望高大泉给他兄弟娶个媳妇,实在太难。你平白送他家一个媳妇,他能不念你的好?过门的时候,咱们豁出去破费几个钱,再走动得亲近点儿。你讲过是亲三分向,是火热成灰;下点功失,不把他拉过来才怪。”
冯少怀摇摇脑袋,说:“你不了解他,我是从小看着他长起来的。这个人的脾气,硬梆得像砸不烂的铁,那心气像摸不着底的深井,不好对付。歪嘴子的一堵砖墙又跟张金发重归旧好,我呀恐怕一堵金墙也休想把他拉到怀里来。”
紫茄子见男人对高大泉这样束手无策、智短技穷,陪着叹息了一阵儿;忽然间想起前几天男人跟她讲的那个“新发现”,就认真地问,“你不是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经地义不会变吗?怎么不是这个样子呀?”
冯少怀觉着女人这句话好像一把刀子,捅在他的心尖上了,脸色变得焦黄,不得不认输说:“唉,这本几千年念下来的经,放在高大泉这样人的身上就是不灵。真没有想到哇……”
紫茄子听到这种绝望的回答,觉着浑身发冷;又小心地问:“照你这样说,你也把张金发看错了?”
冯少怀深深地叹口气,没有回答,心里边又转开了张金发。他想:高大泉回来以后,跟张金发吵了架,整了歪嘴子,又在全村子日夜宣传另外的一种调门儿,嚷嚷的全是新口号,他听了,看了,忍了,也让了,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呢?这个人脑瓜灵活,万一真是上边有什么新的精神,他比高大泉容易变;他要一变,芳草地可就糟心了。
紫茄子还想问问牲口贩子的事儿,一看男人的脸色十分难看,又把话咽回去了。
冯少怀心情沉重地往外走,一扭头,瞧见东墙头上露着半个脑袋,闪一下子又没影了。他知道那是谁,也就没有在意,一直出了大车门。
隔壁的破门板“吱吜”一声打开了,秦富从里边钻了出来,左右瞧瞧,很惊慌地招呼冯少怀:“喂,喂,我说,你干活去呀?”
“嗯。”
“你又听到什么新闻了?快给咱说说。”
“没啥。”
“不用瞒我,我闻着你家那院子的味儿就不对。”
“你的鼻子这么灵啊?”
“你别急着走。我说,那个发家致富的比赛,又要雨过地皮湿了吧?”
“看样子赛不起来了……”
“赛不起来倒也罢了,就怕后边跟着别的什么家伙。”
“那倒不会,你放心。”
“我家那个三小子,昨晚上给我叨咕了半夜,这我才明白。他们不是光为过太平日子,要马上就搞社会主义啦!你比我眼睛尖,怎么还没有看出这一步呢?”
“文庆还不是从高大泉那儿趸来的。”
秦富今天也像对冯少怀失去了信任,又紧盯着问:“高大泉是党员,是从北京回来的,他的话可靠吧?”
冯少怀强打精神回答说:“他高大泉能通多高的天?上北京也是出汗、做苦工,又不是到大礼堂去坐软椅子。我看还是他们自己从心里边起哄,没有上边的根儿。”
“他要干什么呢?”
“他穷疯了!”
“你今个气色也不好……”
“我不是怕变,我看着烦、听着气!”
“村长怎么也没前几天精神了?”
“他呀?……大概是光顾忙盖新房。他都一心奔富日子,你还不踏实呀?”
秦富眨巴着两只小眼,一字一句地品着冯少怀几句简短的话,像钉在门口一样,不声不响。
冯少怀继续朝前走着,脑袋里像一团乱麻那样混乱不堪。他觉着,不论自己怎么猜怎么想,又怎么贬低高大泉他们这几天工作的意义,可是翻身户们又一次兴起的欢乐振奋和红红火火的行动,对他们这号儿人都是一种无形的威胁。
小学校散学了。穿戴整齐的男女孩子们,吵吵嚷嚷、唱唱跳跳地排着队出了校门,又四散开各奔自己的家去了。于宝宗跟另一个姓姜的老师站在学校门口一棵暴出骨朵的杏树下边,谈着话,望着他们的学生。
于宝宗向冯少怀招手:“学校里坐会儿吧。”
冯少怀远远地朝他点着头:“不啦。这么早下课了?”
于宝宗说:“大泉同志一会儿要到学校来,跟我们老师商量点事儿。”
冯少怀一边走一边想:“别看高大泉官不大,管的事情可不少,学校也抓挠着。”
他的小儿子百岁从后边追过来了。他属于穿戴最整齐的那类小学生。紫茄子完全按照城里的学生样子打扮他,套棉袄的小褂子缝了三个兜;书包上还带着一个小小的搪瓷茶缸子。他一手按着不住地拍胯骨的书包,一手举着石板,跑过来,靠在爸爸的身上。
冯少怀一边走着,一边摸着儿子的头顶,信口问:“今个上的啥课呀?”
百岁挺高兴地说:“一堂算术,一堂时事,时事是姜老师上的。你看。”他说着,把石板举到他爸爸的鼻子底子。
冯少怀朝那石板上看一眼,只见上边写着“社会主义”四个字。他的心头猛然升起一股怒火,瞪着眼珠子说:“你这孩子,写这个干啥?”
百岁说:“姜老师让我们回家给爸爸妈妈宣传……”
冯少怀夺过石板,叭的一声摔到了墙根,从墙根的砖头上撞回来几块碎石片。
百岁吓一跳,立刻哭了。
冯少怀赶紧搂住儿子:“别哭,别哭,一会儿爸爸给你买块新石板。”
百岁跺着脚说:“不,我还要上边的字儿!”
冯少怀说:“傻孩子,咱不要它。它会把我们这样的人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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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朱铁汉清醒了

朱铁汉又被一股新的精神力量鼓动起来了,又一阵旋风似地跑在街上,来到村长张金发的家里。
过去,他认为庄稼人分到了土地,怎么耕种增产这类的事儿,根本用不着别人去操心,都会拿出全身的力气干的。如今,他懂得了应当把庄稼人的眼光引到建设国家、打美国侵略者这个任务上来,认为这是必须加强领导的。他想:共产党要不领导这个,那还叫什么共产党呢?他的性格,决定他的思想轨道要转硬弯;一旦转过来,就转得干脆、彻底。他希望把工作搞得再轰轰烈烈一些,再痛快一些,所以,他急着要促成芳草地党小组会的召开。他认为,张金发之所以干了那一串糊涂事儿,是跟他朱铁汉一样,没有进北京,没有开眼界,没有看到国家工业的恢复发展,没有想到抗美援朝的重要,尤其没有把庄稼人过日子的事儿,跟这一切联到一块儿。他认为,只要张金发到了小组会上,心平气和地听听高大泉的体会、打算,也会像他朱铁汉一样,立刻鼓起劲来。高大泉说他把问题看简单了,他说高大泉把问题看复杂了。他认为,当初芳草地的不少人还分不清共产党和国民党谁胜谁败的时候,不是张金发挺身而出,拒绝往敌人炮楼运木材,又积极参加护村的吗?接着,在土改运动中,一些庄稼人对斗争地主还有点胆怯的时候,不又是张金发冒着风险把歪嘴子抓回芳草地吗?他当初那么勇敢,那么有劲儿,现在更应当勇敢,更应当有劲儿,因为他已经是共产党员啦。
村长家里拆旧房、盖新房,正在起早挂晚地兴工备料。满院子堆积着砖石瓦块,锯末木屑,散发着炕坯老土和树脂的混和气味。
熬红了眼睛的张金发,蹲在那间还没有拆掉的小柴禾棚子里,一边烧开水,一边阴沉着脸蛋子,听朱铁汉的满怀激情的动员。他忙得好几天没有出门,但对村子里发生的一切事情,全都知道。他对高大泉一伙人的行动,头头脑脑,比冯少怀这些人清楚,又比冯少怀这些人生气。有不少一心过日子的人,惊慌失措地跑来找他,向他诉说,跟他摸底。他强忍着怨恨,拿出“一村之长”特有的自信和权威,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安抚走了,自己却难以消除心里的空虚和怨恨。不论怎么样,他对朱铁汉没有系疙瘩。他摸透了朱铁汉的脾气。他认为,朱铁汉是小处调皮,大地方听话,是他张金发手底可以拨拉得动的人物。高大泉发展到明显地跟他张金发对立的地步,他尤其要拢住朱铁汉的心。等朱铁汉把话说完,他便大发雷霆,大泄怨气,可是一句也不牵扯朱铁汉。他弯着腰,把木片扔到那冒着浓烟、飞着火星的燎壶里,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芳草地办啥事情总得有个头哇!我就是一根木头橛子,上级把我楔在这儿了,他也不应当一抬腿就把我给迈过去。这到底我是一村之长呢,还是他呢!”
朱铁汉来找张金发,是让他召开党小组会的。高大泉找过张金发几趟,他都推托忙,拒绝参加。后来,朱铁汉自告奋勇,来找张金发,想把他拉到会场上,按照组织原则,在会上掏掏心里话,论论是与非。谈通了,疙瘩解开了,就像土改的时候那样,大家一心一意地干工作;实在谈不通,解不开的话,做到仁至义尽,各奔前程,先干着,以后再看。本来朱铁汉不想跟张金发多说什么,拉上他就走,非走不可,一切会上摊牌。可是,他听了张金发满篇的话都是指责高大泉的不是,十分恼火,认为必须当面指出来,这才是高大泉说的“党性”。于是他抖落着手里那卷报纸,很认真地说:“实话对你说,你刚才讲的这一大篇,对的不多,越说越没边儿。咱们得实事求是。谁把你迈过去啦?人家大泉从北京回来,家里的门坎子没迈,就先跑去找你。你能说人家把你迈过去了吗?”
张金发一摆手,说:“你不提这个我还不生气。他那天是找我了,找我干什么?下马连珠炮,干我一顿!”
“他提意见改标语,怎么是干你呢?”
“标语是随便改得吗?咱俩一块儿到区里开的会,一块儿听的报告,你对照对照,那标语哪一条错了?”
“大泉提的那几条新的,哪一条错啦,你说呀!”
“那看怎么说。大喊大叫搞社会主义,符合上级的指示精神吗?”
“我们共产党就是要搞社会主义呀。不搞社会主义,怕搞社会主义,不如干脆出党!”
“共产党搞社会主义不假,这里边有个时间早晚的问题。这会儿嚷嚷这个,就不对,就是错误的。这是打骡子惊马,镇唬人。这样胡干哪,迟早要挨批评,不及时改,还得挨处分……”
朱铁汉打断了他的话,说:“你也不用吓唬人,我不怕!”
张金发忽然“嘿嘿”地笑起来了:“你呀,你呀……”
朱铁汉觉着他笑得挺奇怪,又绷着脸说:“你笑什么,我就是不伯!”
张金发把手里的木头片子扔到地上,收起笑脸,告诉朱铁汉说:“我笑你今天的态度,跟几个月前我那态度一模一样。”他往朱铁汉旁边一蹲,无限感慨地摆开了心里话:“我知道,你,高大泉,还有我,咱们三个这个想头都是从一条道来的。就是从土改工作队的老罗那儿来的。老罗给我讲过两晚上,说要搞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我听得入了迷。他走了之后,我还一心想着搞社会主义,归大堆,一点过日子的心绪也没有。看见别人奔日子,我就气。你大概记得,我在会上就喊过:谁也不许冒尖,谁冒尖,将来我就给谁掐下去……哈哈……”
朱铁汉连连摆手说:“你不用给我绕,我们想的根本不是你这个意思。……”
张金发拦住他:“你听我说——后来有人把我的错误思想行为向王书记反映了。王书记把我找到区里,从脑袋到脚后跟,足足撸了我半天。还说,谷县长也知道了我的思想,小心挨整。我也像你刚才答对我那样答对王书记说不怕,不用吓唬我。他没急,掰着缝地跟我讲解。他说,搞社会主义,那是远大目标,不一定是哪辈子的事儿。他说,咱们这一代党员,就是搞新民主主义,眼下就是全心全意地搞发家致富,搞恢复发展生产。他说,咱们国家刚解放,这个破烂摊子,到处都得费工费时间收拾,帝国主义围着咱们,正在调兵遣将,也得对付。他问我,咱们要想坐稳江山,不再亡国,不收拾好这个摊子行不行?没有粮食行不行?要搞好这些事情,不发展生产行不行?要发展生产,不让农民自由竞赛,不鼓励他发家致富,不让他们尝到甜头,不给他们打消顾虑行不行?……哎呀,我好像从梦里醒过来。这才明白,上级为啥号召发家致富,又为啥批评各种不健康的思潮……铁汉,你想想,对不对呢?”
朱铁汉看看张金发那张忽然发光闪亮的脸,就使劲摇头,说:“我看哪,把你这一套端着,咱们到会上去摆。”
张金发听到朱铁汉这句话,以为自己的说服生了效,以为刚才还是硬梆梆的朱铁汉,被他这一番话给说得嘴软了,气短了,就又拍着朱铁汉的肩头,用更加亲切的口气说:“咱们都是党员,党有铁的纪律。不论办啥事,不能单凭个人感情,得看上级的眼色行事,听上级的口气说话。当然啦,大泉他不一定有啥坏心。他是上了老罗的当,还不听别人良言相劝。你知道吗,老罗跟谷县长对立,思想不一定对,要不为啥土改没结束,就把他调走了呢?老罗这会儿都可能转变了,我们还抱着他留下的那几句话,跟在屁股后边硬找犯错误,这是什么瘾呢?”
朱铁汉听着张金发讲得这样振振有词,气得他火冒三丈,使劲儿一拍大腿说:“你给我收起来吧。你还给我灌迷魂汤哪?我这肚子都快撑两半儿了!”
张金发不急不火地说:“瞧你这个人,我跟你研究革命大事,怎么成了迷魂汤啦?”
朱铁汉粗脖子红脸地说:“要不是听了你的,我能胡里马哈地瞎扑通这好几个月呀?我能同意文庆编那么一个破烂的剧本呀?我能到区里挨王书记的批评呀?我能平白无故地要召集会处分人家周丽平呀?”
张金发这才发现,朱铁汉没有被说软,而是比过去变硬了。他只好加一点火力进攻:“铁汉,我问问你:你是不是反对上级那个发家致富的政策呀?”
这一句话,果然把朱铁汉给问得打个楞,因为他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也不曾跟高大泉他们议论过;张金发如此尖锐地把这个题目提出来,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合适了。
张金发趁势又来一句:“你明明白白地说呀,这是对上级态度的大问题,不能含糊!”
朱铁汉老实地说:“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没有想过反对上级这个政策,我就是觉着它不合意,不可心……”
张金发立刻揪住这句话里的一根小辫子,紧追:“你先说明白,一个党员,为啥对上级的指示不合意,不可心呢?这对呢,还是不对,啊?”
朱铁汉说:“这倒容易说明白,我看它光受冯少怀这样的人拥护,翻身户沾不上光。这样下去,还得吃冯少怀这样一些人的苦头。我看光这样干,搞不成社会主义。”
张金发嘲讽地一笑:“同志,什么是社会主义,你弄懂了吗?社会主义就是让庄稼人过富日子;非用这个词不可的话,我说呀,发家致富就是社会主义,发家致富就是跟将来那个社会主义通着的。”
朱铁汉听到这些刺耳的话,使劲摇摆着大手,搧着,挡着:“别瞎说啦。发家致富通不通着社会主义,我还没想好,要说它就是社会主义,我一百个反对。不用急,你听我说完。”他跳起身,像吵架似地喊:“冯少怀这样的人过富了,就是社会主义吗?还有你,像你现在这个样子,心里边没有大伙儿,没有穷人,也没有敌人,你这样富下去,也是社会主义吗?屁!你不用自己糊涂,也想让别人跟你一块儿糊涂啦。你呀,该从井底下打一桶凉水冲冲脑瓜子,让自己清醒清醒啦。咱们闲话少说,书归正传,晚上召开党小组会,有话咱们全在会上说。听见没有,吃过晚饭就去,在高台阶。”
张金发依然蹲在原地,仰着脸问:“这么忙的季节,没有什么具体事情要研究,光是这样说空话,闲磨牙,我陪不起,暂时先不开吧。”
朱铁汉心里一发火,肚子里的东西全往外倒:“当然有具体的事儿,研究你买砖的事情……”
张金发也噌地跳了起来:“研究我买砖的事情?这有啥研究的?我问问你,你们指地抠井、立时要搞的那个社会主义,就是叫党员都不住房,都搬到露天地去吗?啊!”
朱铁汉说:“你买的是地主的砖,必须研究……”
张金发简直又要大笑了:“我的天,就这,还要整人?不管谁的砖,有买有卖,我没白要,他没白给。天门镇五天一个大集,所有赶集买卖的人,身上都戴个成分牌吗?国家哪条法律上规定党员不许花钱买地主的东西?让高大泉找出来,指给我看看。白纸黑字写着的话,慢说小组会,就是召开一个群众大会,我也高高兴兴地去做检讨,低头认罪。行了吧?”
朱铁汉喊着:“你用不着耍这套英雄架势。告诉你,这个会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再不开党的生活会,我们要改选小组长!”
张金发本来想说“你们没这权利”,又赶紧把这句话咽回去了。他已经发现眼前这个粗鲁简单的小伙子真动了肝火,这句话说出去,必然火上加油,那就转移了目标,得不偿失;所以,话到舌头尖上,跳出嘴唇的时候变了词儿:“铁汉哪,别看你发了火,我的声音也高了点儿,我对你没啥,你呢,我相信,你对我也没啥。咱们一块儿共事几年,配合得满好,有情有意。我声高了,是怕你吃亏……”
朱铁汉一翻白眼,打断他的话:“干革命又不是做买卖,论什么吃亏占便宜呀!”
张金发说:“用你的话说吧,我怕你喝了迷魂汤,这碗不是我端给你的,是别的人,你要小心哪!”
朱铁汉哼了一声:“别费心啦,我这会儿清醒极啦!”
张金发无可奈何地出了一口长气。
朱铁汉跳出小草棚,冲出小栅栏门。他看见冯少怀正站在门外边跟几个干活计的木匠聊天,大伙都用一神特殊的眼光盯着他。他这会儿烦透了,气极了,不愿跟人打招呼,不想说话,就挺着胸脯,迈着快步,从人群里穿过去,同时还瞪了冯少怀一眼。接着,他又朝北走,往东拐,想绕过苇坑,要回去找高大泉。
苇坑涨水了,漫进小道沟,几只鸭子在那不很清亮的水里游动着。
朱铁汉只好擦着寨子根走。寨子根下边也反浆了,粘泥沾脚。他移动了几步,刚要扒开一丛树棵子,准备跳过去,忽听前边有人说话,抬头一看,是钱彩凤和高二林。钱彩凤坐在坑边上一块石头上洗着衣服,高二林扛着一把铁锨站在那儿。就这样,朱铁汉无意中听到了几句私房话。
“从打你哥哥一回来,都跟我变心了……”
“谁跟你变心了?”
“你就跟我变心了。”
“你别瞎猜啦。只要你不跟我变心,我就变不了。”
“不变心,怎么还不给我一个准话。你想让我等到啥时候?”
“我哥这几天总是忙。我都睡了,他还没回去,我还没醒,他又走了。总没抓着空再合计合计……”
“你哥怎么那么忙啊?他为谁忙呢?为张家,为李家,他怎么不好好地为你们家那个日子忙忙呢?”
“唉,谁知道他想啥呀……”
“人家都在背后笑话他。说你们家趁这个时候,发家致富十分容易,可惜他让什么东西迷住心,自己不想办法发财,还恨别人发财……”
“他倒不会恨别人,他不是那种人,就是不大顾家。为这个我也生闷气。”
“唉,说一遭,都怪我这命不好。实指望遇上了你,今后时来运转,过几天自由自在的日子;看如今这个样子,就是成了亲,也不会有我的福享了……”
“这你放心。就是怎么着,我也不能让你跟着我受罪。”
“不好说呀!”
“光用嘴说也不管用,你往后看吧。”
………………
朱铁汉听出这里边有点怨气,可是他没有仔细地捉摸一下味道,就不管不顾地喊了一声:“哈哈,躲在这儿开秘密会哪!”随后,跳过树丛,奔到两个人跟前,“说吧,说吧,我列席听听。”
钱彩凤红了脸,赶忙低下头揉搓衣服。
高二林臊得更厉害,假装用铁锨铲土。
朱铁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一拍手,笑着说:“对啦,对啦,这种事情,不能三个人一块儿说是不是呀?好吧。”说着,一把扯住了高二林的胳膊,顺着坑边往小道上走。
高二林想把朱铁汉对付走,好接着跟钱彩凤谈,就顺从地跟着迈上小道。
朱铁汉回头看看,离着钱彩凤远一点儿了,猛地在高二林胸脯子上打着一拳,说:“有人背后议论你正搞对象,我还当闹着玩哪,没想到是真的。小子,啥时候学的这个本事呀?”
高二林回了朱铁汉一脚,说:“我白跟你相好了,到节骨眼上,也不帮帮我的忙。”
朱铁汉说:“唉,我要是早看出来呀,早伸手了。怎么样,啥时候举行结婚典礼?”
“哪有这么简单的呀。”
“这又不是土改、打仗、搞社会主义,还有多复杂?”
“她还没拿定主意似的……”
“你干脆点嘛!问她:你到底愿不愿意嫁给我?我二林就这堆这块,没藏没掖,看着行,就办喜事儿,不行,咱们就吹台!去吧,再跟他说去,你不好说,我去。”
高二林拉住了朱铁汉,笑着说:“你呀,本来我哥没在家,我早想告诉你,先跟你商量商量,就怕你不是办这种事儿的人。怎么样?真是。”
朱铁汉接受了这个批评,说:“我不行,咱们走群众路线嘛,用文的,咱们俱乐部、剧团里有;用武的,咱们民兵队都是棒棒的。啥时候用,你说话,我下令,好不好?”
高二林说:“这些都用不上。等我再摸摸她的底儿,再说吧。有一件,这事情你可别对外人讲。”
朱铁汉眼盯着高二林看一会儿,才诚恳地点点头说:“行,行,一定保密。去吧,你接着向她进攻吧,帮不上忙,我也不打搅你们了。有个条件,晚上可得跟我作个详细的汇报。”他说着,迈着冲冲的脚步,带着笑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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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18 00:49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二十九 大忙开始

杏花开了,桃花开了,柳毛子到处飞。
荒甸子上的各种小草,争先恐后地从黑土里钻出脑袋,抖擞着嫩绿的叶子。
一九五一年的春耕大忙季节,热热闹闹地来到了彩霞河两岸的村落,来到了动荡着的芳草地。人民政府拨发了第一批生产贷款和救济粮,这更给庄稼人加了油,鼓了劲。
党小组会一直没有开成,他们也没有再争吵过。除了朱铁汉在讨论分发粮款的时候,对过去的事情说几句带刺儿的话之外,高大泉和张金发什么都没有说。他们两个人的心里,都好像憋着一股劲儿,要显示一下自己那个主张的威力,要争个高低上下,干得非常欢。
张金发的房子已经落成,抽出身来抓工作了。他连着开了三个分片的群众大会,继续贯彻上级的“发家致富”的指示精神。 因为“竞赛”这个词是他“杜撰”的,经高大泉点破,也觉得把握不大了,就没再重复说。可是他一言一行里贯穿的“意思”还是“竞赛”。他还亲自动员两家中农添买了牲口,鼓动几户增置了工具。因为有的人知道一点底细,有的人想顺竿往上爬,肯给“一村之长”捧场,所以张金发的努力很快就显出了成果。他把希望的赌注押在秋天,那时候能有一批农户真正发了家,好把成绩单子送到区里。当然,他自己也必须是这些发展户中的一户,那才理直气壮。
高大泉已经把大多数积极分子发动起来,宣传工作搞得很红火,同时按照老周忠的建议,对生产环节抓得很细致,很具体。他们分头帮助群众制订爱国公约,挨户检查粪肥,督促他们捣碎,尽快往地里送。他特别嘱咐积极分子们注意翻身户的春耕准备进度。他和朱铁汉还参加了几个困难户的家庭会,安排得十分具体。他要争取让所有农民都能把地种好,都能夺到土改后的第一个大丰收,秋后都能第一次向国家交售爱国公粮。
群众被鼓动起来了,很快地掀起了捣粪、送粪的热潮。天不亮人们就忙着动手起圈捣粪,往地里担挑、推运,从村里到村外,到处欢欢乐乐,热热闹闹。
“二林,真棒,就你一个人挑哪?”
“还有我哥,在前边。”
“他比你跑得还快?”
“要不是老有人找他说事儿,我挑一趟他得挑两趟。”
“他是个科班出身的老把式,经过名手乐二叔训练的呀!”
………………
挑粪的高大泉,像一阵小风似的朝前跑。他肩上的扁担颤颤悠悠,两只筐子一齐跳起来,又一齐垂下去,如同奋飞的翅膀。汗水从他那刚剃过的头顶流到浓黑的眉毛上,又顺着通红的两腮滴到地上。他上身只穿着一件汗背心,臂膀的肌肉隆起,显得特别健壮。他的脚步有节奏地迈着,又快,又有劲儿。在路边的一棵大柳树下,他收住步子,仰起脸来朝树上喊:“喂,春江,砍树枝子干什么呀?”
树上的吕春江停住手里的斧子,朝下探着脑袋,回答说:“园子里种了几畦青菜,鸡老是到里边刨,弄点枝子夹上寨子。”
“你家的粪全送完了?”
“头晌就完了。”
“啥时候动犁耕呢?”
“得一两天之后。”
“搭上牲口股子啦?谁家?”
“老苏家。他有大牛,地多;我家没牲口,地少。我们哥俩跟他换牲口工。”
“好哇,能早点耕出来,到时候下种,美啦!”
“那是。春河嘟囔吃亏。我说啥吃亏占便宜的,等种完地,咱哥俩加把劲儿,全出来了。”
“你这个看法我赞成。就这么着吧,争取早下种啊!”
“哎,哎,大泉哥,你家呢?光是那头小驴种不了地吧?”
“莲子坑的许老太太捎几趟信了,一定让我去给她家耕地,换给我牲口使。我想让她找当村的,我也找当村的,两边都方便一些;她不愿意,说找不到合适的。”
“我看当村的外村的一个样。咱芳草地历来牲口就不够,土改前又让地主们祸害一批,更不够用了。加上今年没耕过的生地多,搭牲口股子很不容易。”
“那倒是。”
“快定准吧,别光顾张罗别人家,把自己的耽误喽。”
“好吧。”
这工夫,高二林挑着粪追上来了,哥俩一前一后奔到地里。
这块地七亩,挨着西官道,以道命名,都称这儿是“官道南”。地势很平整,只是最南边靠一条水沟子,洼一点儿。这肥厚的土地是翻身的胜利果实。如今那个写着“高大泉七亩”的木牌子,还在地头上插着。当这个牌子楔在这儿之前,高家从山东到河北没有一垅土地。几辈子人都盼望能有一块安身立脚的土地。他们熬干了血,累弯了腰,手里没落下一块黄土坷垃,最后只好在官坟场挤一块六尺长三尺宽的土坑子,埋下那对旧社会含恨的尸体,埋下庄稼人对土地那种死不熄灭的强烈要求……如今,到高家兄弟两个这一辈人,得到了自己的土地,这土地属于他们,他们是土地的主人了。分到土地以后的那半个月,高二林每天都要到他家的两块土地上走一趟,看一看,盼着播种,盼着收获。幸福有根,就要扎在这样宝贵的土地上。
哥俩把粪挑到地的南头倒了,又挑着空筐子走回来。他们踩着那虽然没有春耕,却已变得非常松软的泥土上,心里都是美滋滋的。
高二林咧嘴笑着说:“咱老家那地,不耕的时候发板,这边的地真软和,棉被套一样,真想躺在上边打个滚。”
高大泉见兄弟笑得那么天真可爱,也喜欢地笑了:“是呀。彩霞河两岸地肥出名,芳草地最肥的地块要算西官道附近。我那年从小半活升上一级,扛整活,安了个大锄板,头一次干活计,就是耪这块地。如今,第一次种自己的地,又是从这块地上开始,真有意思。”
高二林使劲儿跺了跺脚,好像试试那地结实不结实似的。他说:“有时候我真怕这是做梦。过去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伸手,就有了自己的土地呀!”
高大泉趁这机会开导兄弟:“你和我过去做梦没有想到,那些老革命同志可早就想到这一步啦。为了让咱们穷人翻身解放,多少人流血栖牲。你记得我讲过的游击队和队长齐志雄吧?这是我亲眼见到的英雄好汉。记着他们,你就会清楚,这土地不是一伸手就得到的,是烈士们用鲜血换来的,是党给咱们的,咱们一定要做脸、争气!”
高二林点点头:“那当然,我要把全身的劲头都掏给它。反正咱们有人力,有工夫,要耪它个五、六遍,让它一亩产量超过爱国公约计划的一百五十斤。今年够咱全家吃,明年有富余,三、五年之后,咱们就能攒下几囤粮食啦!”
高大泉想着芳草地的社会主义远景,也兴奋起来,两眼放光地望着远方,说:“三五年之后,咱们可以支援国家更多的粮食。工厂有了粮食,就能造更多的机器,造更多的枪炮。那时候,咱们农村一定是社会主义了;种地使机器,拉运有汽车,庄稼人跟工人一样,都是有组织性,有纪律性的,一块儿种,一块儿收,家家户户过上幸福的生活。那时候,嘿,多美呀,二林!”
高二林的脑袋又被另一块幸福的磁石吸住了。他想到,三、五年之后,他跟钱彩凤可能有了两个孩子,他们可能使上了大骡马,拴上了大车,盖上了新房,比冯少怀这些户还要神气……于是,他立刻从远景转到了现实中。当他们走出自己的地边,走到小路上,他跟在哥哥的身后边,小声说:“哥,我想种完地就把事办了……”
高大泉像他兄弟一样,也从畅想远景,想到眼前的工作,考虑着那几户没有牲口、又搭不上伙的农户应该怎么办。他听了兄弟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好大工夫才明白过来。他又看兄弟一眼,问:“我跟你提的那几条,都摸透了吗?”
“就是我说的那样,没啥。”
“你们两个全乐意了?”
“嗯,我一使劲就算成。”
“咱们也得准备准备吧?最好经过大秋,拿到了第一个收成,有了底,把房修修。”
“我怕夜长梦多。”
“都乐意了,还有啥梦呢?”
“种完地办吧,早办了早省心。”
因为碰上了周丽平,他们哥俩的话被打断。周丽平正跟她嫂子抬粪,打个招呼,就过去了。
高大泉心里盘算:周家耕地没问题,劳力多,亲戚多,好搭股子;朱铁汉过去有二亩地,一直都是用周士勤的牲口耕种,分的地又有一半是秋天种了麦子的,很容易对付;邓三奶奶是军属,有代耕的,没啥困难……他想来想去,就是刘祥这一户问题最大。他家劳力少,又没有牲口。听说他找了几户,都不合适,没有搭上。有牲口的户,差不多都跟别人家说定了,等到这时候商量这个事情,晚一步了,有些难办。
以后,他又领着兄弟连着挑了两趟粪。来来往往,除了跟遇到的人打打招呼之外,他顾不上想别的事,说别的话,脑袋里一直转着刘祥这件事情。他几乎把芳草地有牲口的庄稼院都捉摸了一遍,没有一点门路可找。
小燕子擦着地皮飞,晚霞渐渐地暗淡起来;一会儿,旷野在缩小着,土地上升起了白濛濛的潮气。
干活的人陆续地收工了。
高家哥俩也回到家。
小龙在大门口等他们,从叔叔怀里,又跑到爸爸的怀里,又扛着大扁担,趔趔趄趄地往院子里走,喊叫着他妈妈。
吕瑞芬这一天除了帮着两兄弟装粪,还忙着三顿饭。这会儿,她已经把小桌子摆好,粥也盛在盆里了。
高二林放下工具,抽了抽身上的土,就奔饭桌子。
高大泉洗了脸,又替小龙洗手。
吕瑞芬一边给他们盛粥,一边问男人:“民校还不放假?”
高大泉说:“我想再坚持三天。”
“你啥时候换种子去?”
“等民校停课之后吧。”
“刚才秦恺找你,说换种子一块儿去……”
高大泉听到秦恺这个名字,心里忽地一动,把毛巾搭在绳子上,就往外走。
吕瑞芬说:“不赶快吃饭,又干什么去?”
高大泉说:“找找秦恺。他有牲口,可能没搭伙,给他和刘祥两家搭搭桥。”
“吃完饭去还不行?”
“怕他晚上出去,早办了早省心。”
高二林听到哥哥这句话,像棍子忽然拄到心口上,有几分不高兴地想:“两姓旁人家使使牲口,你动心动肝,我是你的亲兄弟,娶媳妇这样一辈子大事,接二连三地跟你商量,你却一点也不往耳朵里去,你真叫积极呀!”
晚上,两个广播台上都响起了年轻宣传员的声音;一群一伙的小伙子、姑娘们朝高台阶走。那里的民校坚持开课,俱乐部照样响着锣鼓,一片欢腾。
民校教室在西跨院。原来是地主歪嘴子的帐房;后来他的堂兄弟成了伪乡长,这里又作过临时办公室。如今三间屋打通了,安着几张桌子。一盏煤油灯吊在大梁上,灯火欢乐地跳跃。年轻人脑袋挨着脑袋,围着看一本新来的《时事手册》。他们的身上散发着汗味和正反浆的泥土气息。
高大泉跟大个子刘祥一块儿奔这里来学习。他把喜信传给了刘祥,说:“秦恺很痛快,我一提,他就答应了。”
刘祥自然十分高兴,又说:“听别人讲,他跟一个亲戚搭伙了,可别耽误那一头呀。”
高大泉说:“我跟秦恺提到这个了。他说那个村牲口多,好办。您就不用心里犯嘀咕了,赶快操持耕地吧。”
刘祥说:“刚才你婶子我们两个还为没牲口耕地发愁;你这一费心,去了我一块大病,成全了我一件大事。”
高大泉说:“秦恺这个中农户挺追求进步。您跟他搭伙,还能对他有帮助。他的牲口强,人工补不齐的话,婶子可以帮他家做点针线。反正不能让他吃亏。”
刘祥赞成:“说得对,你想得真周到。”
高大泉把一件重要事情办完了,忽然想起,刘祥的老丈人家在香云寺,要是通过这条道,准能了解到钱彩凤的底细。他想着,刚要叫住刘祥,忽听教室的上门坎“砰”的一声响。
教室里的女孩子们先嘻嘻地笑起来了。
民校教师秦文庆赶忙过来问:“刘祥叔,碰坏了没有?”
刘祥揉着脑门子,又把手伸到灯光下边照照,说:“没流血,撞得可不轻。”
一个女孩子说:“谁让您不低着头走。”
高大泉跟进来,接茬说:“这可不行。刘祥大叔刚刚直几天腰,应当昂着头走路。”
刘祥看高大泉一眼,说:“你说得对,直到土改,我才算直了腰。我第一次到这儿求歪嘴子借钱,就是直着腰进来,撞了一下子,又低着头出去的。从打那以后,总是低着头进,低着头出,也就没有觉着这门口矮。”
高大泉走到年轻人中间,很有感触地对刘祥说:“你借阎王债那次,是黑夜,下大雪,我记得很清楚。那次,齐志雄同志要搞歪嘴子,替穷人报仇,可惜没有搞成……这件事好像在我心上烙了个印子,一辈子也抹不平了。将来,等我抽出空来,咱们一块儿把它编一出小戏,经常演演,教育大伙儿。”
年纪轻轻的人,不知道芳草地在旧社会的苦辣典故。只有刘祥听到这番话,心口窝还有点隐痛;他自然也能掂出这番话的分量。
秦文庆说:“等种完地,让木匠把这门修修。”
高大泉说:“要想让你刘祥大叔永远不再弯腰低头,光修门坎子不行,得听党的话,加油干,实现社会主义这个目标,不让那样的灾祸再回到咱们庄稼人的头上。”
这句话里边包含的道理,年轻人都听懂了。
秦文庆说:“大泉哥你放心吧,不会有那个日子了。春耕大忙一开始,我才进一步认识到土地改革的伟大。土地,给庄稼人添了多少劲头哇。共产党把土地分给农民,农民把汗水流给土地,土地会把金谷银棉捧给农民,农民要用这劳动的胜利果实来建设国家……啊,多美呀!”
站在背后的吕春河说:“文庆真不愧是个知识分子,出口成章,像卖瓦盆,一套一套的。”
众人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大忙季节,民校上课的时间短。月亮刚从东边的丛林背后露出它那金黄的圆脸,就散学了。青年男女们,说着唱着,互相招呼着,一齐往外走。
刘祥拿着那本揉坏了的识字课本,刚迈下高台阶,就见一个小女孩从路边跳过来,又扯住了他的手。
“爸爸,快回家吧。”
“春禧,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妈病了,挺厉害!”
刘祥一愣,扯着小闺女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奔;心里想:孩子妈吃晚饭那会儿还挺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呢?要是病得轻,她不会这么晚放出孩子来找……想到这里,他的胸口突突地跳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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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灾祸

春禧妈并不是突然病倒的,就如同这场灾祸不是突然降落在刘祥的身上一样;她有个老病根,这一回是旧病复发。
十五年前的一个数九寒天,这女人怀着八个多月的身孕,给地主推碾子,为那些吃人的魔鬼们准备过年蒸糕的粘面。两天两夜,碾子不停人不歇,有人来换牲口,没有人替替她。劳累、饥饿、困倦,加上那小刀子似的西北风,一齐蹂躏着她;她觉得眼前一阵黑,昏倒在地,惊得牲口停住了腿,碾子停了转,他们的第一个儿子,落生在地主家的碾道里。
那时候,刘祥正急着凑一点过年货,给女人做月子准备一点吃食,在天门镇的一个煤厂子当小工。他每天总是半夜回来看看,起更又走,顾不上照管她。别的长工忙得手脚不闲,也没工夫到碾棚走走。这女人自已害羞,又怕财主怪她冲了“喜气”,惹下祸、不敢喊叫。直熬到天大黑,人静了,她才连爬带挪地回到家里。半夜的时候,刘祥摸进屋门,等着他的是冻僵了的儿子,还有半死的女人。
产妇病在炕上,没有钱医治,为了保住女人的性命,走投无路的刘祥,那天夜里,冒着大风雪到高台阶去借阎王债。结果,只伸手摸了摸钱,门没出,兜没进,就要打利息,一笔债务背在身,白白给歪嘴子卖了一年命。幸亏得到穷乡亲们的周济,女人保住了命,却落下了一个病根。
这几天,因为操持土改后的第一个春耕,这女人着了急,上了火,加上劳累,不知不觉地又犯了病;忍了几天没有好,今晚上反而加重了。
刘祥跑回家里,摸摸女人的头和手,压着惊慌问:“你觉着哪儿不好受呢?”
春嘻妈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你别着急,没事儿,呆一会就好了……”
“我给你请个先生看看吧。”
“不用,不用,又得花钱……”
“花多少钱也得治病啊!”
刘祥说着,在屋里兜了个圈子,让春禧守着她妈,看着两个小弟弟,就去请先生。
折腾了一夜,折腾了一天,又折腾了半夜,病人还是不见好,这可苦了大个子刘祥。
按理说,刘祥不至于为一个病人太作难。别看他是个男子汉,性子特别好,心特别细,伺候病人他有耐心,也有经验。当初,女人病在炕上,由他伺候,后来乐二叔病倒了,也由他照顾。他那女人般的心肠,受到全村人的称赞。可是,眼下是个最紧要最紧要的时刻。农忙已经开始了,那些有根底的农户,都嚷嚷着忙不过来,他这个翻身户,为难的事儿更多。他第一年分到土地,处处都得从头起:做工挣回工钱,买了一副旧犁杖,添了一些小农具,还得操持买种子。他串了几户有牲口的人家,不是早就跟别人搭了股子,就是嫌他没牲口,配不上犋;亏了高大泉给他找了秦恺,才算有了着落。搭股的事儿是换工干活,从捣粪、送粪开始就得帮人家干,用两倍的人工换一个牲口工。这是好几家没牲口的户先定下来的样子,也得照着做。他家孩子多,又都小,里里外外就他这么一个劳动力,如今帮手一病,吃药花钱不说,还得拉他守在家里,做饭看孩子,根本不能动一动身子,这可怎么好呢?
他强忍愁苦,抱着最小的儿子,坐在病人身边,眼望着跳动的灯火,耳听着窗外春风吹拂着树梢儿响。他的心就像烧着的油捻儿那么焦躁,又像摆动的枝条那么不安。他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这次他跟高大泉进了一趟北京,开了眼,长了见识,心里边装下了许多过去不曾想过的大事情。高大泉回到芳草地的一切言行,刘祥最了解;高大泉遭到张金发一些人的为难,刘祥最同情;刘祥自认是个没大本事的人,可是他下决心尽自己的力量,支持高大泉,拼命干一场,把土改分到的土地种好,让它增产,争取头一份交纳爱国公粮,头一份出售爱国棉花。高大泉找他一块儿商量了好几次,怎么多施肥,怎么调换良种,怎么早动手,怎么保证他们的打算实现;哪里想到,百步还没有迈出半步,遇到了这种倒楣的事儿。如今是一天顶十天用,倘若再呆上几天,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美妙的计划,全得成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那可要丢人了。
小儿子在他怀里睡着了,病人也闭着眼睛安静了一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儿,赶紧把孩子放到他姐姐的被窝里,又把灯捻子往上拨拨;出了屋,出了院,一溜小跑,到了高家。
虽然是夜晚,高家院子里却充满了忙碌的欢乐。
高二林住的那个小屋里,叮叮当当地响着,是铁器砍凿木头的声音。不用说,他正在收拾干活的工具。门口站着吕瑞芬,端着簸箕,一掀一动,哗哗啦啦,正在搧簸种子。北屋里有人说话儿,一个是高大泉,另一个是老年妇女的声音。
刘祥走进屋,这才瞧见高大泉蹲在炕上,一边搓棒子,一边跟客人说话儿。这客人是莲子坑的,姓许,是乐二叔一个朋友的姐姐。当年,高大泉和乐二叔的一些针线活计都是这位许老太太帮着做。他们常有来往,高大泉永远记着她的恩德。许老太太的儿子被日本鬼子抓劳工走了,十几年没有音讯。解放前她忙时打短,闲时要饭,住在莲子坑的小五道庙里,人世间的一切苦处她都受到了。如今她翻了身,分了地,还跟别人伙分一头黄牛;最近政府正帮她找儿子,据说在东北什么地方找到了一点线索。喜事儿接连着敲她的窗户叩她的门,使她这个已经等死的人年轻了,连那两只半瞎的眼睛都变得明亮起来。
刘祥先跟许老太太打招呼,向她问好,跟她打听莲子坑那边春耕准备的情形。
许老太太说:“我们那儿跟你们芳草地一个样儿。翻了身的人,都憋足了劲儿,要大闹增产,一火心地奔日子;我活了六十多,从来没见过庄稼人这么高兴,这么忙。刘祥,你怎么样啊,也准备得差不离了吧?”
刘祥勉强地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不想跟外人述说自己那种倒楣的事儿。
高大泉替他说:“刘祥大叔遇上一点困难。不大,一闯就过去了。”
许老太太说:“是呀,庄稼人过日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虽说翻了身,头三脚难踢,不方便的地方免不了。就说我吧,过去没有锥扎之地,发愁;如今分了地了,也发愁。……”
高大泉说:“这个愁跟那个愁可不是一回事儿了。过去是为了挣扎着活命发愁,如今是为了往高走、往远奔发愁。你们说,味道一样吗?”
许老太太乐了,对刘祥说:“大泉这孩子,半年没见着,变得心气这么高,眼光这么远,嘴巴这么能说会道,字字句句都给人提精神。我是皱着眉头到他这儿来的,走道出的汗还没落下来,他就把我给说得咧嘴乐。”
刘祥说:“新社会锻炼人、出息人。他是党员啦,是我们芳草地翻身户的主心骨。”  
高大泉连忙摆手:“刘祥叔,您把话说颠倒了。应当说翻身户是我们的主心骨;没有大伙儿,好多事儿不要说干,连想也不敢想啊。”他说着,往炕里边挪挪,拉刘祥坐下。
刘祥摇摇头,说:“我不坐,跟你说一声,得赶快回去。明天换种子的事儿,你跟秦恺他们去吧,我去不成了。你婶子还不见好,我离不开家。……就这样吧,我走啦。”
高大泉跳下炕,追出屋:“您等一下。”
刘祥停在院子里。不知为什么,他看着这追过来的身影,心头一阵发热。
高大泉借着窗纸上透出的灯光,望着刘祥的脸,半晌才说:“我看您的气色很难看。”
刘祥说:“这几晚上熬夜了……”
高大泉说:“不对。您的精神不好。为啥呢?让这点困难吓住了吗?”
刘祥动了一下身子,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热心肠的人,才不至于给他增加烦恼。
高大泉说:“您是缺钱花,还是要用人力,让我们帮您解决啥问题,您对我说吧。”
刘祥说:“啥问题也没有……”
高大泉说:“有的话您就提出来。换种子的事儿,我替您办,粪捣不出来,大伙儿一伸手就完啦。这些您都不用愁,出来进去的不要在脸上挂出这种丧气的牌子给外人看。我们没有什么丧气的事儿,就是遇上了,我们也应当冷了迎风站,饿了挺肚行,不让别人看笑话!”
刘祥说:“这话正合我的心意,要说有点愁,也是因为怕别人看见咱们的笑话。大泉你放心,我刘祥决不会给咱们翻身户丢人现眼。”
高大泉说:“有这样的精神是对的。可是实在的困难,还得提出来,大伙儿帮着解决。咱们自己对自己可不能讲一点客气。您说吧,到底为什么这样打不起精神?”
刘祥说:“大泉,你为大伙儿操碎了心,已经够你忙的,不要再为我操心了……”
高大泉提高声音说:“不对,您说得不对。要是怕为群众操心,那还叫什么共产党员呢?如果群众不让党员为他们操心,那还要党员干什么用呢?”
刘祥说:“我没把意思说完全。我是这样想的,应当多给你腾出一点工夫,多为别人操心,不要为我操心。”
高大泉说:“您跟我,我跟别人,都是一条藤上的瓜,都是一家人;十个手指头,根根连着心。过去我们一块儿受苦,又一块儿翻身,眼下谁遇到什么困难,也得一块儿克服,我们好按照党的指点,一块儿往社会主义奔。这就是我的真情实意。”
大个子刘祥面对这样一个共产党员,听着这样一些出于肺腑的声音,他还能说什么呢?他抖了抖精神,说:“有你这份情谊,多难多苦我也不怕了。有事儿应当找你的时候,我一定找你,还不行吗?”
高大泉说:“您这样,我就高兴啦。”

刘祥独自走在街上。他觉得心里豁亮多了。春风吹拂着他那滚热的脸,星光照亮了他脚前的路。他听见谁家槽头上的牲口嘶鸣,想起了冯少怀的大黑骡子;他看到街两旁的院落阴影,想起了张金发买了歪嘴子的砖墙,还有新翻盖的大瓦房;他走在安安静静的街道上,感到斗争的风云在四周滚动。他暗暗地想:比起高大泉身上的压力,自己那点难处算个啥呢?应当学高大泉那股子满怀信心的劲头,挺过去。他又想,高大泉对我越是这般深情厚谊,我越应当想方设法地少给他增添麻烦,让他有更多的时间,更痛快的心情,带着芳草地的翻身户往前边奔……  
刘祥没有料到,也不可能料到,他遇到的困难,跟当时历史阶段的必然和有机的关系。这道坡坎,决不会凭着他个人一咬牙、一鼓劲就能跳越过去的。他和他的伙伴们,还要经历一连串的反复实践和磕碰之后,才能产生真知,才能找到跳越灾难的根本途径。……从此以后,连续五天,女人的病一天比一天加重,工夫耽误了,一家人的口粮也拿出来一升一斗地换了药。
尽管这样,刘祥一想到高大泉那些话,那股子劲儿,他就有了信心;他不再发愁,把愁变成了急,急着快抽出身子,跟缠在身上的灾祸大干一场。
节令不等人,播种的适宜时间已经没有多久啦。凡是人手齐全又有牲口的人家,或是那些能找到门路的人家,都在千方百计地抓紧时机,抢耕抢种,从五更天到下半夜,村子里和野地里都是欢腾的。布谷鸟“布谷、布谷”地叫着,石砘子“吱吱吜扭”地响着,皮鞭子“噼噼啪啪”地抽着,这一切声音,多么撩拨庄稼人的心哪!
大个刘祥抓耳挠腮,急得屋里院子里团团转。他把闺女春禧从屋子里叫出来,蹲下身,扯住孩子的小手,低声说:“今个请个假,不上学了,好不好?”
嘴里嚼着饭、手里提着书包的春禧连连摇头:“不,你说的,逃学不是好孩子。”
刘祥说:“你妈病了,得有人伺候,好多活计急等着做。你在屋里哄着弟弟,看着你妈,爸爸到大门口外边把粪捣捣,捣碎了,送出去,种好地;地里长了粮食,咱们就不用靠国家救济,还能支援工人老大哥,支援志愿军,打败美国鬼子呀。”
春禧听到后边这句话,眨了眨眼,“嗯”一声,愿意留在家里不上学了。
刘祥心头一热,眼圈红了,拍拍闺女的脑袋,赶紧站起身。他从墙边拿了镐,一面朝外走,一面嘱咐着:“你妈醒了找我,你就赶快到外边喊我。”
街上静悄悄,连个孩子也没有。人家都到地里播种去了,好多门口都上了锁。
刘祥用镐头刨着堆了一冬一春的粪堆。因为没有养猪,没有牲口,粪肥很少。除了他拾来的一些,主要靠去年冬天拆的一间小棚子,换下的一些旧土坯充当肥料。这会儿捣起来特别费劲儿,不用足力气是砸不碎的。他怕女人醒来找,怕孩子哭闹,又得放下活计,所以既要用大劲,又要加快速度。他把镐头抡圆了干着,拼命地干着;一会儿,他身上那件说不清是蓝是灰的小褂子,全让汗水泡湿了。
太阳是暖暖融融的,春风是柔柔和和的,麻雀在墙头上“叽喳”乱叫,鸡群在街上欢跑。新鲜的空气,掺着一股桃杏花的香味飘过来,真醉人哪!
这十天来,刘祥一直被拴在屋子里,日夜操劳、苦思,把他熬瘦了,累垮了,好像也大病了一场。如今,他如同一个坚持在战场的伤员,尽管咬着牙发狠地干,可是力不从心。渐渐地,他手里的镐举得不那么高了,砸得也不那么有劲儿了,脑袋里“轰轰”地像打闷雷;眼皮又沉又涩,老想往一块儿沾。他又强打精神,把镐翻过来,用劲地砸着坷垃。“嘭”的一声,砸碎一块,又砸碎了一块;镐把又举过头顶,他的眼前忽地一阵发黑,那镐头一下子落在他的左脚背子上了。高大的汉子,“扑通”一声,坐在炕土堆上。他那被镐头砸了的左脚背,先是一阵热,又一阵麻,接着是一股刺心的疼痛……他想看看脚背,就在这个时候,听见一串脚步响,抬头一看,高大泉朝他走过来了。
这个充满信心和热劲的年轻汉子,刚刚脱下过冬的棉衣,换上了白布褂子,褂子敞着怀,宽厚的胸膛挂着汗水;下身是青布单裤,裤脚卷着,腿腕子上沾着泥。看样子,他正干着活儿,半截儿扔下,到这儿来的。他手里托着一个纸包,急急忙忙朝这边走,当他发现刘家的粪堆已经摊开的时候,那双俊气的眼睛一挤,咧嘴乐了,冲着刘祥问:“大婶子好了吗?”
刘祥原地没动,忍着疼痛,摇摇头说:“还那样。”
高大泉停住说:“我看您出来干活了,还当她好了。这是我托人找来的一点草药。是从莲子坑传出来的偏方,用水煎煎,分早晚喝。据说,好几个像婶子这样病的人,煮两次吃就好了。不知真假,试试吧。”
刘祥说:“管他真假,得病乱投医嘛,说不定什么药能对症。”他说着,紧咬牙,站起身,从高大泉手里接过药。
高大泉说:“我家的粪刚送完。莲子坑的许老太太又捎信,让我给她抢着种地。我得跟她们搭伙种了,大概得去几天。您就抽空把粪捣了吧。等我回来,咱俩打个夜作,就送出去了。秦恺的牲口有了空,一两天也就抢着种上了。您要手急心别急,多往宽处想。有我们大伙儿,说什么也不能让您那地撂荒。”
刘祥强打精神地说:“你踏实地干你的去吧,心里边别总是惦着我。……”
高大泉又嘱咐几句,就赶回家去了。
刘祥见高大泉走远,低头一看脚背子,一片殷红的血已经浸湿了袜子;疼得更厉害了,赶紧扶住堵,才使身子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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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援助

高大泉牵着他家的小灰驴到莲子坑,很紧张地干了四天活计。他身在莲子坑,心在芳草地。他惦着村子里的春耕进展快慢,惦着那些人力薄弱的群众下种早晚,惦着春禧妈的病是轻了,还是重了。他又忙了最后一天,把许老太太和跟她搭伙那家的早春地下了种。这才说定,他们的牛让高大泉拉回芳草地使上两天半赶紧送回,他们好串串晚茬子地。
半夜里高大泉就起来喂牲口,天没亮就动身了。
吕瑞芬刚点火做早饭,听到外边的响动声,赶忙迎出来。星光中,她瞧见男人正往院子里的大柳树上拴牛,就说:“你没睡觉,怎么这样早就到家了?”
高大泉一边朝屋里走,一边回答说:“这几天正当时,再不抢着下种就晚了,得抓紧时间。”他又问,“咱村的地种得差不多了吧?”
吕瑞芬说:“转眼一大片,真快呀!昨晚上朱铁汉和周忠大叔来找你,他们俩在这儿叨咕几句,说还有几家没下完种,都急眼了。”跟进屋里,她接着说:“咱家的粪比别人家还不算多。你走之后,我跟二林把鸡窝拆了,灶坑也换了土。他又起几个早送到地里。全准备齐全,就等你回来动手耕种啦。”
高大泉端过盆子要洗脸,蹲下身,撩起一捧水,问:“刘祥大婶子病好了吗?”   
吕瑞芬轻轻地叹口气说:“没好利落。刘祥大叔的脚又化了脓,肿得像个小冬瓜,穿棉裤都伸不进腿去……”
高大泉听了一惊:“他的脚又怎么了?”
吕瑞芬说:“就是你出门的头天,他捣粪的时候用镐砸的。他刚砸了脚,你就去给他送药;怕你知道了又着急,当时没有告诉你……”
高大泉听到这句话,立刻抽身站起,也没顾把撩在脸上的水擦一擦,任凭水往衣襟上滴着,急忙朝外走。妻子吃惊地追出来,在他背后跟他说句什么,小龙被惊醒,大声地喊他,他一概都没有听见。
刘家门口外的粪堆还在那儿原封没动,因为鸡刨狗扒,摊了一大片;小排子门关着,那上边的高粱秸已经松散,歪歪扭扭的;院子里是一片灰暗,窗子上没有亮,屋顶上不冒烟。
高大泉急收住步,这才想到来早了,病人这时候不会起来,也不能叫醒他们。
他这么想着,在门口来回走了几趟。他的心里又沉重又紧张,自己也发现,那件被汗水和灰尘浸染得变了颜色的白布褂子前襟,突突地跳个不停。他那两只因为扶犁把和撸麻绳子变得更加粗糙的大手使劲儿攥着。他心里叨咕:刘祥怎么这样倒楣,刚直起腰,憋了一身劲儿,还没上战场,先受了伤。他想,刘祥是个让苦水泡软了心的人,好想事情,怕受磕碰,晴天下雹子,偏偏砸他的脑袋。这会儿,一定很着急很难受。……高大泉想到这里,有点怕进屋子,不忍心去看见老伙计的脸色。
院子里传出孩子的哭叫:“我饿!我饿!……”
又传出春禧哄孩子的声音:“别闹,别闹,乖乖,等爸爸回来,咱们做饭吃……”
高大泉摸摸那个破排子门,没扣吊儿,只是虚掩着,就用劲推开,提着脚后跟,轻轻往里走。
堂屋门开着,春禧坐在前门口,抱着她的小弟弟。她见到过来的大人影,当是爸爸,刚要叫,细细一看不是,又低下头,用小手掌轻轻地拍着弟弟的小肩膀。
高大泉走到跟前,弯下腰,小声问:“你爸爸到哪去啦?”
春禧声音发哑地回答:“出去了。”
“脚好了?”
“没有,拄着棍子走的。”
“你妈哪?”
“醒了,刚才又睡着。”
“没做饭?”
“昨个晚上就没有做,粮食都换药吃了。”
小男孩似睡不睡地又哭了两声,春禧赶紧拍拍他。
高大泉在这小院子里呆呆地站着。不知是因赶路汗水浸湿的褂子这会儿变凉呢,还是心里发悸,感到有一种留在春风中的严冬余寒,袭击着他前胸和后背。天空渐渐发白,星斗陆续隐去,四外雄鸡的啼叫,都撩拨着他那急躁痛苦的心。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他的脚步“噗塌、噗塌”响,显得很沉重。
天色已经发亮,芳草地被炊烟和雾气笼罩着。
高二林正在院子里往一个老式木犁上拴铧头子。他见哥哥走过来,挺高兴地说:“你要再不回家,今个我抓晌就去找你了。时间赶得正好。最多三天,咱就能把地种上。去年的雪不多,地发干,我傍黑又扒开土看看,咱那地还挺湿润的,下种出苗没问题。你先吃饭吧,吃了饭歇歇,睡上一觉再到地里换我吧。”
高大泉看了兄弟一眼,点点头,“嗯”了一声,又急忙往屋里走。
吕瑞芬正从锅里往盆子掏粥,对走进屋的男人说:“二林想紧着手耕地,歇人不歇牛,不吃饭,先下地,你们两个倒换着干。你先等会再吃吧,我再做几个饼子。”
高大泉急步地从媳妇身边过去,粥锅的腾腾热气遮住了他的脸,一撩门帘子进了里屋。
小龙正自己穿衣服,见爸爸突然出现,提着裤子就从被窝里跳起,又扑到炕沿上,兴高采烈地说:“到家你又跑了,叫你也不答应。你说从姑奶奶家给我带花生来,你带来了没有?”
高大泉没听清儿子说什么,也没顾上看看儿子。他揭开小面缸看看,已经干了底儿,又伸手在坛子里摸摸,米也不多了;发现凳子上放着一个半桩子口袋,用手指捏捏,里边装的是棒子粒,就一提一抡,背到肩上。
小龙当是爸爸要忙着推碾子轧棒子去,就跳下炕,又喊又跳地要跟着。
吕瑞芬见男人背着粮食口袋出来,打个楞,立刻就明白几分。她看看男人像石头一样的脸色,就没再说什么,赶紧扯住了小龙的小手,不让他追赶。
高二林刚要动身,瞧见哥哥背着口袋急匆匆地出来,当是口袋里装着种子,就说:“咱那地不干,全部耕完了,再一块下种也没问题。你这老早背它干啥呀?”
高大泉这才停住步,开口说:“刘祥家昨晚上就揭不开锅了,孩子们等着吃饭。我先给他送去。”:
高二林急了眼,说:“就是自己家揭不开锅,饿着肚子,勒裤带忍着,也不能吃种子,何况往外借呢!”
站在门口的吕瑞芬连忙解释:“那口袋里的棒子不是种子,是我刚从缸里挖出来的,想等你们下了地,抽空轧面子,中午做干粮。”
高大泉对媳妇说:“你再另挖一点去轧吧。”
高二林看哥哥一眼,皱皱眉头,又说:“这是多少斤哪?”
高大泉好像没听清:“什么?”
高二林说:“得约约分量!”他说着,把肩上的木犁往地下一扔,几步到了哥哥跟前,从哥哥手里扯过粮食口袋,提着进了屋。
高大泉没有想到兄弟的这一手,也从来没有在兄弟的身上见到过这一连串异样的神情和动作。他望着兄弟的背影楞住了。
高二林又从屋里出来,把粮食口袋“扑通”一声往哥哥脚跟前一放,说声:“三十八斤半,抛皮,三十八斤。”他又扛起木犁,牵着牛驴,大声地吆喝着,出了院子。
吕瑞芬赶紧过来,岔开话头,对男人说:“你吃饭吧,我给他们送去。我就手到碾台上帮他们推一点,回头好赶紧让春禧烧火。要是让他们自己弄,得啥时候吃上饭?”
高大泉又好像被惊醒似地扭过头来,看了媳妇一眼。
吕瑞芬发现,男人的脸像放在炉子里烧过的一块钢板,连两只眼珠都红了。她立刻体会到,男人受了这意外的冲撞,那种纷乱的心绪,不是一下子可以消除的。她着急之中,又想了一个主意,说:“要不然,你给他们再抱上两棵菜,咱们一块送去。”
高大泉点点头,转身往屋走。
小龙比他爸爸动作快,已经从屋里抱起一棵越冬的白菜,摇摇晃晃地往外走着,连声喊:“我也去,我也去。不,让我抱着,我抱得动!”
笑容像从云彩缝里透露出来的阳光,又出现在高大泉那钢板一样的脸上。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头,扳着儿子那嫩圆的下巴颏说:“这才是好儿子!”他这句话出口之后,感到一种酸痛掺和着宽慰的复杂味道,如同一阵小风似地掠过他的心头。
东方刚刚渗透出桔红的阳光。一块块浮云,涂着胭脂,渐渐地加深。成群的小鸟,在树枝间,在墙头上,欢快地跳跃吵闹。每个庄稼院都开始了忙碌的一天;由老少组成的一伙一伙,扛着犁杖,赶着牲口,匆匆地朝村外走。
高大泉背着粮食口袋,默默地迈着步子;吕瑞芬抱着白菜,默默地跟在后边;只有小龙,攥着爸爸的手指头,一边小跑着、跳着,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这会儿爸爸妈妈根本听不进去的、自己觉着有趣味的话儿。
他们到了三岔路口,只见朱铁汉推着一车子粪从胡同里边冲出来,老远就喊:“大泉哥,大泉哥!”同时,他猛跨着大步追过来,一边打量他们,一边问:“你们这一家三口,拉着大队,去干什么呀?”
小龙嘴快,歪着小脑袋说:“给刘祥爷爷送吃的。”他说着,赶紧藏在爸爸的身后。他怕朱铁汉又吓唬他,又捏他的小鼻子。
朱铁汉听到“刘祥”这个名字,立刻愁云满脸,根本没有心绪闹着玩了。他看看高大泉,又看看吕瑞芬,说:“真是黄鼠狼单咬病鸭子。在这个忙得吃饭睡觉都顾不上的时候,一事没了,又跟上一事,这不要他的老命嘛!”
高大泉尽力轻松地说:“事情已经压到脑袋上了,想躲也不行,只能咬着牙挺过去了。”
朱铁汉跺跺脚说:“真没想到哇……”
高大泉说:“这是对我们的教训。”
朱铁汉说:“我昨天想到莲子坑找你说说,刘祥大叔直央告我,不让我告诉你;周忠大伯也不让我去,急死人。本想今个找几个人商量商量他那种地的事儿。天没亮,我起来推第一车粪到地里,瞧见地里有个人影挪挪擦擦的,从那个子,我认出是刘祥大叔。我又想,他病得那样出不来,过去一看,正是他。”
“他出村了?出村去干什么?”
“我问他,他说到香云寺孩子姥姥家去,求他们援助一下。”
“我已经给他搭好伙计,秦恺呀。”
“他说秦恺倒是同意了,可是大婶子一病,他出不了工,没有帮秦恺干,人家等不了,也不能让人家等,就又跟外村他那亲戚搭帮去了……”
“香云寺他大舅子是个翻身户,分了地分了房、还分了一些家具,就是没分到牲口。恐怕在这个火燎眉毛的紧急日子口,人家也顾不上他。”
“他说到他大舅子那边去不是为牲口,想弄点粮食,说有了粮食就好办了。唉,看这样子,难题目要从天上掉、地下长,一骨脑往咱们翻身户的头上落,安心不让咱们遂心如意呀!”
“让它四面八方一齐来,也怕不着。你先把粪推到地里,一会儿咱们找周忠大伯商量商量。”
“这回我算认帐了,翻身户过好日子也不是容易,是得领导,是得管,不然真是太危险啦!”
高大泉跟推车的朱铁汉走着说:“不管有多大困难,我们也得援助他,把这一关闯过去。他们两口子都病成那样,种不上地,丢了人,也是咱们大伙的不光彩。”
朱铁汉沉重地点着头:“那当然啦!过去都在芳草地一块儿受苦受剥削,如今又是一块儿翻身的,骨头断了筋连着,谁的事儿也是大家的。”
高大泉说:“芳草地这么大的村子,这么多的人,能眼看着让他这几亩地撂荒?”
朱铁汉说:“对呀,我也是这样想,可是周忠大伯还骂我脑瓜简单。我的天,还简单?再复杂,就要了我这条小命了。你笑什么,真的。这一程子,我那脑袋里边的东西,几大车也拉不完,什么都有,什么都想,乱哄哄的。长这么大,一沾枕头就着;土改那会儿,咱俩看守坏人,你还笑我是棉花绒脑袋。从打你这次从北京回来,特别是刘祥大叔家出事之后,我犯了罗旭光同志害的那种病,叫失眠。躺在被窝里翻来复去地折饼,干着急,睡不着。这回呀,棉花绒可潮湿了……”
高大泉笑着说:“你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看是好事儿,我不可怜你,应当给你贺喜哪!”
朱铁汉没有笑,皱着眉头,朝村外跑去了。
高大泉带着媳妇和儿子继续奔刘家走。他的头脑里又转开了被朱铁汉打断的那个问题。刚才兄弟高二林的一连串奇怪的动作和神情,无论如何也不能从他的眼前推开。他想,过去自己常常拿家里的东西帮助别人,二林虽然没有热烈支持过,也从来没有反对过。他今天为啥这样呢?可能是自己太急了,没有把事情跟兄弟说清楚,兄弟还不了解刘祥的困境到了什么地步;一会儿到地里,再仔细地跟他说说,他会同情刘祥的,因为他的心地是好的……
他想到这里,觉着浑身松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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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向他伸手”

喧闹的野地里,却有那么一块十分安静的小角落。
这是秦家的那五亩名叫“斜尖子”地。秦家老三秦文庆,孤零零一个人,正在这里刨地边子。他抡着那不知经历了多少年代的镐头,那镐头使秃了,又舍不得花钱加加钢,像小孩子巴掌似的。
他一下一下地刨着硬板板的地边,一下一下地砸着翻上来的坷垃。这种活计对一个精力旺盛的小伙子说来,并不很重。他轻松自如地干一阵子,停住手,观观四周的风光,看看那一家一户拼命忙碌的人,听着人们大声吆喝牲口,咒骂贪玩的孩子,埋怨动作迟缓的女人。那边是冯少怀家的大黑骡子,拉着铁犁奔跑。冯少怀的表侄李国柱扶着耠子,冯少怀在后边撒籽,他的童养媳妇吃力地提着粪筐子散粪。另一边干活的是村长张金发。他家正在犁地。犁上除了套着他家的大叫驴,还有一匹白马,不知是借来的,还是买来的。再近一点的地块里,是周忠一家人很和谐地干着活儿。西南方的远处,国家正在开辟一条新公路;离得远,只看到影影绰绰的人群蠕动,红旗飘舞,还有机器的马达轰鸣。几个工人,在正北破砖窑那边架设着电线,传来金属的敲击声;偶尔跑过汽车,像小山头移动,吹着喇叭……
天上的浮云,地下爬行的小虫,飞去的小鸟,飘悠着的蒲公英的小伞,这一切景象,对这个青年都有所召唤,有所鼓动。可是,谁知道他这会儿正在有滋有味地想什么呢?
朱铁汉推着车子,从地的另一边走过来。他发现小树上挂着一件农村比较少见的制服上衣,还看见一本用土坷垃压在地坎上的杂志,就猜到秦文庆在这儿干活,抬头一看,果然不错。他楞一下,忽然想起刚才跟高大泉说的事情,放下车子喊一声:“嗨,勤快的小伙子,该歇一会儿了”,就跨着大步,在两家的墒沟里,扭扭晃晃地奔秦文庆走过来。
秦文庆停住手,擦着汗,笑着迎接他。
两个长相不同,地位不同,心境又不尽相同的青年人,坐在长着稀疏的马尾草和苦菜花的地坎子上,聊开了。
“你们刨地边子了?”
“地种完了,没事还不得给我们找点事儿干。”
“怎么你自己唱独角戏呀?”
“一个人自由,可以安安静静地想点事儿。”
“嗬,你也想心事?”
“怎么,只许你想?人的脑子是运动着的,它总得转。”
“你不失眠吧?”
“失眠?你失眠了?哈哈哈……”
“小子,你笑什么呀!”
“铁汉,好多人说你这一程子变了。是变了:爱皱眉,爱发闷,不爱跑路,不爱喊叫了。真的,你那高腔大嗓门也好像比过去小了……喂,跟我说老实话,有门了吗?”
“什么有门了没有?”
“对象啊!”
“瞎说。我还有空想那道用不着的事儿。”
“拉倒吧,人家都说,自从高二林跟钱彩凤搞上,你就慌了神儿,着了急……”
“呸!再胡说我要揍你啦。”  
“装得真像,要不你想什么,为啥还失眠呢?”
“我愁的!”
“愁什么?家里的事用不着你多管,你是最舒心、最自由的。村里的工作嘛,大泉哥一回来,瞧瞧,芳草地的空气都变了味儿。要不是他带着咱们,在大忙前搞那么一下子宣传鼓动工作,做了那么细致的安排,哪有今天这个好气象?要像开春那样,人人光顾走歪门邪道、打发财的小算盘,不会这样认认真真地准备肥料,也不会这么早就动手抢着耕地,到了季节,瞧着抓瞎吧。”
“就这样也发生了抓瞎的事儿啦。有人土地要撂荒,种不上,等着收草了。”
“谁家呢?”
“我先问问你,你爸爸他们干啥去啦?人和牲口都没出门吧?”
“没出门。他在那边,也刨地边。”
他们同时往人稠热闹的西南角望去,正瞧见秦文庆的爸爸秦富拄着镐头立着,跟那个挎着柳斗子的冯少怀在一座小孤坟的墓碑下边,亲亲密密地说着话儿。
朱铁汉朝秦文庆跟前挪了一下,又拿出团支部书记的郑重神态说:“文庆,我们是青年团员,是党的助手。党的最终目的是在我们国家实现共产主义。罗旭光同志讲过,只有实现了这个总目标,才能在世界上彻底消灭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现象,我们庄稼人才能真正过上幸福的生活。你知道吗,到了那个时候,种地使机器,出门坐汽车,黑天用电灯,咱们俱乐部,要盖大剧院,嘿,那可就抖起来了!我还得告诉你,眼下,帝国主义怕咱们走到这一步,就发动战争,想侵略咱们;地主和反革命分子,怕咱们走到这一步,就搞破坏,梦想变天;还有的人,不喜欢咱们走这一步,总想拖后腿,想压压翻身户。让他们到一边做梦去吧!不论天上地下生出多少难题目,咱们一定要把所有的庄稼人都鼓动起来,立刻就一齐奔社会主义。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为了实现这个总目标,我们青年团员就得一心一意为革命,不能像你爸爸那样总打自己的小算盘;就得象大泉说的,咬紧牙拼命干,不能碰着一点小困难就呲牙咧嘴。我们还得搞团结友爱,不能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家瓦上霜。注意听着,我今天要跟你说的,就是团结友爱问题,目前是当务之急,火上了房顶……”
秦文庆笑着,为了不打击这位宣传家的积极性,还点着头,后来越听越没完,这才打断他的话,说:“哎,哎,团支部书记同志,你快来个开门见山吧,说说,谁家的地要撂荒啊?”
朱铁汉只好收住长篇的演讲,看秦文庆一眼,又放开了惯有的那副震人耳朵的大嗓门说:“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要撂荒的是刘祥大叔家呗。”于是他把刘祥家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诉说了一遍。
秦文庆听完,很受震动。他脸色发暗,两眼发直,想了想说:“我昨天跟我爸爸我哥他们下种回家,在村口上碰见周丽平。她告诉我刘祥大叔家里遇了事。我当时想,平常过日子有个灾病,都是难免的,过几天也就好了;没料到这么严重,还影响到耕地下种。”
朱铁汉说:“全村人都知道了,偏你鸡毛堵着耳朵。我还当你早就听说,故意装聋做哑哪。”
秦文庆说:“唉,那几天,我爸爸憋着一口气,一个劲儿对我们嚷嚷,跟他们比比,跟他们比比,赶到前边下种,不能落他们后边。他把我们追着赶着,每天都是顶着星星走,顶着星星回,连洗脸的空儿也捞不着,更不用串门了,我哪里听说去呀?中午我得抽空去看看刘祥大叔。”
朱铁汉说:“你拿两只黑眼珠搞慰劳,顶个屁用。要紧的是向他伸手,拿出你的行动来!”
秦文庆说:“这没说的,我们应当伸手帮助他。”
朱铁汉说:“那好,反正你们也种完了地,又没出门,把牲口借他使两天。明白吗?只用两天,耕了,也种了,地就扔不了啦。他呢,就把难关过了,你就算把他救啦。”
秦文庆说:“是这样。啥时候干呢?”
朱铁汉说:“立正、稍息、开步走,越快越好!”
秦文庆说:“行,我到家说一声,晚上你听我的回话,一块儿定个日子吧。”
朱铁汉很高兴,又来个粗中有细,嘱咐秦文庆说:“哎,同志,冷静一点儿,冷静一点儿,别学我,就是别学我过去那种热情满高、头脑简单的样子。回家以后,好好地对你那个宝贝爸爸进行一番说服教育,多对他宣传爱国主义思想和社会主义远景。你就说,这土地是毛主席领着我们闹土改,才分到穷人手里的。今年是第一个春耕,翻身农民没有底子,遇上了想不到的灾祸,发生了困难,大家要向他伸手,拉他一把。你对他说,地种不上,就收不来粮食,长不了棉花,就没法交公粮,工人就没吃的,机器就没原料,就织不了布给他做棉衣裳,就不能支援抗美援朝。你对他说,大家种不上,不增产,光你一家收来,连糠带粃子一齐打扫上,连窝端出去,够几个工人吃,又能织几尺布呢?这样下去,社会主义还怎么搞呢……”
秦文庆又打断他的话:“用不着跟他讲这么多,他心口窝的口袋都装着别的东西,没有地方盛这些。放心吧,这件事情你朝我说,我保证到时候把牲口拉到刘祥大叔的地头上去,还不行吗?”
朱铁汉憨厚地笑笑,说:“说个实在的,文庆,别看你小子挺热乎,又满打满包,我对你那个爱打小算盘的爸爸,真有点不放心。”
秦文庆奇怪地看他的伙伴一眼,说:“你今个怎么变得这么碎嘴唠叨的?我爸爸再顽固再落后,他总是个有心肝的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哇?”
朱铁汉见秦文庆说得真切诚恳,觉着自己对这个团员的说服动员工作成功了,是个吉兆,对秦文庆挺满意,对自己的工作也挺满意。他立刻跳了起来,说了一声“一言为定,晚上在老周家等你”,就赶快奔南地头推车子。他还要赶快回村,向那个正在着急的高大泉报告这个胜利的消息,也让他满意满意。

在西南角的地里,冯少怀和秦富两个人的一次长谈,也到了煞台的阶段。
冯少怀的脸上又渐渐地出现了笑容,换走了一直凝固着的那股子怒气。他挺着胸脯子,摇头晃脑。有些话,必须压低声音才能说的时候,他也好像嘲笑一切似地半仰着脸,使得比他身个矮一点儿的秦富,看不到他那灵活的眼神,只能看着他的两个黑洞洞的大鼻孔一扇一合的。他说:“就这么着吧。从今后,别光打小算盘,要打大算盘,小算盘越打越小,拨拉大算盘珠儿才有大发展。”
秦富听到冯少怀最后的忠告,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
冯少怀朝秦富跟前凑凑,又对他透露一点真东西:“说实话吧,我虽说看得透,认得清,也有胆子,可是总觉着单人独马往前奔不带劲儿,不成势力。常言说,孤木不成林,这个年月时兴发家,咱们哥俩得一起发。”
秦富很有同感地笑笑:“我也是这样的心思。眼下社会不同了,啥事儿都讲究‘群众’‘群众’的嘛,说话办事儿看别人,别人不走,我绝对不能迈腿。就是这个主意。”
冯少怀又说:“你呀,比我干净利索,正巧是共产党团结的群众。我这样的应当看着你的脚步抬腿。你怕啥,没人惦着你,也没人恨着你,再没人总是锯锅的戴眼镜找茬儿,要把你划成富农分子。你可怕啥呀?我要是换上你这样一个好位置,妈的,我撒开腿蹦!”
秦富也相信这是真情话,可是说:“你只瞧外表,没见内情,谁都是有窗户有门有烟筒,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他说的这本经,指的是他那不让修理、不听话的三儿子秦文庆。为了严守家丑不可外扬的规矩,“小算盘”多上火多生气,也不会在这些事情上失算,向别人乱抖落。
冯少怀看着表侄李国柱又耠回来了,对秦富说:“就这样吧,放开胆子,干他一家伙。趁这机会你不抓一把呀,打着灯笼都难找着这条没泥没水的光溜道儿了。”
秦富笑笑说:“那是,别怪我胆小,前几天,让高大泉他们那伙人又是演戏,又是喇叭,又是挨着门口串说,把我闹懵了,我真想这下可没有指望啦。”
冯少怀仰面哈哈大笑:“唉,过了初一就是十五,月亮弯后就是圆的。我没跟你说嘛,有穷有富才成世道,没穷没富天塌地裂日头灭。这是天经地义,谁也改不了。怎么着,你看到真货了吧?刘祥这家出的事情,刚刚送个信儿。往后看吧,风停潮水退,露屁股现眼的事儿多着哪!”
“实在,实在。”
“政府里进去能人了,人家比咱们看得透。金发这个机灵人,前些日子那种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气魄,真让人佩服。你知道嘛,那几天,高大泉跟周忠这些人扯起伙来挤金发,可厉害啦。金发有主见。当然啦,他跟上边的能人有交往,有能人指点他,懂得穷富是天经地义。他决不会像高大泉这伙人那样异想天开,什么社会主义,什么大家一齐过富日子。要是没穷没富,全是富的了,还成什么世道?打个比方吧,他们说那会儿都要坐汽车,没有了穷人,都坐到车上享福,谁还当开车的呢?哈哈哈……”
秦富也“哈,哈,哈”跟着笑了几声。
冯少怀抒发了自己的真情实感,心满意足,十分高兴,挎着种子斗子往地里走,走几步,又忽然回过头对那个楞在地头上的秦富喊:“嗨,别忘了,赶快向他伸手哇!”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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