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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金光大道(一)
旱地惊雷
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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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发表于 2017-1-20 20:22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五十二  稳如山

高家突然闹分家的事儿,像一颗地雷在芳草地爆炸了,几乎每一个庄稼院都受到震动。经过一番暗地里嘀咕,又转入公开的议论之后,那些当家理事或是经常出头露面的人,很快就自然地分成三大类型。
第一类人数最多。他们出于善良的愿望,加上不知底细,没有把这件突然爆发的事情跟芳草地的命运和自己的命运联系到一块儿看。他们认为哥们弟兄分家,这是古传的习惯,人之常情,必然的发展规律,当然早分开不如晚一点儿好。他们本着道德习惯,庄亲爷们的情分,履行着各自的义务:男的跑去开导开导高二林,女的过来安抚安抚吕瑞芬,说一些有分寸的、不疼不痒的、又只能维持人而不至于得罪人的话;见无效果,也就惋惜地咂咂发干的嘴唇,回家干自己的活儿去了。在这类人里边,应当推周士勤两口子为代表人物。周士勤跟高大泉家平时来往不多,也没啥疙瘩,采取这种态度是很自然的。
第二类人数目很少。他们在家里拍手叫好,心里边幸灾乐祸,出门来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们碰到隔心的,敷衍几句堂堂皇皇或是阴阳怪气的话;碰到对劲的,就借题发挥,把高大泉褒贬一番,说他这是自找苦吃,说他如何越来越不得人心,说他这回遭了这件事儿,再也不用想打起精神抬起头了;说他没了高二林这个帮手,再不会像过去那样,只顾外边不顾家了,从此没了“积极的本钱”了。他们不去解劝费唇舌,也不靠到近边看热闹、担嫌疑,而是蹲在或站在远远的地方观风向,等消息,盼着把事儿闹大点儿,搞乱点儿,以便称心如意,浑水摸鱼。在这类人里边,除了对翻身农民有刻骨仇恨的歪嘴子,除了策划这个事件的主谋冯少怀,除了准备趁人之危捞回一点失去的资本、登梯子上房的村长张金发,这几个人物之外,秦富和秦文吉也必然是代表人物。秦家父子跟高大泉倒也没有什么大仇大恨,可是春天耕地那会高大泉带头一闹腾,挖了他的生财之路,同时把他家那个“叛逆”秦文庆带得更不顺垅了。因为这个,他们必须采取这种态度。
第三类人比第一类人数少,又比第二类人数多。他们受到的震惊最大,一个个全都动了心。
看吧,那些带着一脸汗水和愁容的人们,正在慌张地互相传告着这个糟心的消息,正在想方设法地商量着怎样调解、平息这件倒楣的事情。
心地畅快、一向乐呵呵的贫农朱占奎,嘴里嚼着一口玉米饼子,就从后街跑来了。在十字街口,他碰见了邓久宽。
老实巴脚、肚子里装事儿的邓久宽,破白布褂子伸上一只袖,就蹿到街上,急得团团转,不知道找谁说说才好。
朱占奎问:“二林吵着分家,你知道啦?”
邓久宽回答:“刚听说。那哥俩膀对膀心靠心,日子过得小铁筒似的,怎么说散就哗啦一下子呢?”
“依我看哪,冰冻三尺,不是一日之寒。早就安下了这份心,单等日子挨时辰哪。”
“大泉要是在家里,他不敢这样子……”
“嗨,二林的疙瘩就是系在他身上。二林反对大泉净一个心眼儿帮着翻身的穷哥们。”
“唉!我们把大泉给拖累了……”
“久宽,这你倒不用往心里放。大泉要不是个真疼咱们的人,咱们也不会为他着这个急。要说,这回真够他伤心的了。”
“是呀,占奎。今年亏了他,他真是为别人不为自己。实指望等他从县城回来,带个好办法,领着咱们闯,没想到从地下钻出这号事儿。这一闹,他还有啥心绪。”
“这你放心。大泉不是那号车胎皮球似的人,那股心气,不会说鼓就鼓,说泄就泄。我就是担心他将来心有余力不足,里外顾不上。”
“唉。二林真没良心。”
“哼,他害了咱们大伙儿。”
就在两个人脸对脸叹息的当儿,街中间的广播台上响起了吕春河的哥哥吕春江的声音:
“男女民兵请注意,吃过晌午饭,别歇晌,马上到周永振家集合!……”
朱占奎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说:“哎,周忠老头要是劝劝二林,准行。”
邓久宽摇摇头说:“二林就像吃了秤陀,铁了心,铁汉劝他半天都不行。”
“别看铁汉跟他是年一年二的好朋友,他跟大泉一样,不对二林的心劲儿。话也听不进去。”
“那倒是,周忠老头能降住人。搬搬他去吧。”
“还用搬?周忠对别人家的事儿都那么热心,高大泉家出了事儿,还能不管?我估计他早跑去了。咱们找人打听打听结果吧。”

在人们出于各种心思被这个突然事件闹得慌慌乱乱的时候,唯有周忠这个举足轻重的人,表现出一种出人意料的无动于衷的样子。
他从地里回来就听说这件事儿了。他没慌张,没吭声,没急着去解劝,连家门口都没有出;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子闲心,独自钻进盛东西的小厢屋里。他搬走筐子,挪开口袋,拿过笤帚仔仔细细地扫了一块空地方,又蹬着荆囤,从柁上拉下一大捆攒了好些年的麻纰子和绳子头;随后,提过一只木头墩子,吹吹上边的灰尘,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鼓捣起来了。烟土腾腾,麻屑飞舞,乱乱糟糟一大团,很难找出它们的头尾。
他择呀,缕呀,粗的跟粗的放在一起,细的跟细的堆在一块,不慌不忙,不紧不慢,耐心又仔细,好像大姑娘悄悄地做嫁装那样子。
院子里有人出来进去,不断响着各种脚步声,嘁喳声,高一句和低一句的吵闹。他不看是谁,不问是谁,也不推开门探出头看一眼。
这是多么奇怪的反应啊!
北屋的婆媳俩首先对他这种状况不满了。
老伴是个心广体胖的老太太,平时急性子,这会儿性子更急,推开门,带着怒气对他说:“你的脚步怎么这样贵重?你的大驾怎么这样难请?你应当快着点到街上打听打听,过去劝解劝解。大泉不在家,发生了事儿,你躲起来,像话不像话,我说老祖宗!”
周忠没吭声,依旧择着乱麻团。
老伴吵了一顿,不顶事儿,就气扑扑地走了。
周永振的媳妇谭雅琴是个秀气伶俐的青年妇女。平时不多说不多道,今天也有点发急。她走进小厢屋,对这个既是姑父,又是公爹的老人带着笑模样说:“这些乱麻不等着用,忙活也不在这一会儿。您快去辛苦一趟吧。邓三奶奶、吕春河,还有朱铁汉,好多人说劝,都动不了二林的心。干部虽然正在开会,我看也不一定能够帮上忙。就是一定分家,您也得出出面,说说公道话,要不然,大泉嫂子一个妇女,怎么能干,也对付不了二林他们两个,准得吃亏。”
周忠摇摇脑袋,继续缕着绳子头。
谭雅琴轻轻叹口气,不好再强说什么,回北屋了。
最后,他的儿子周永振因为叫了他三趟都没叫动,真发火了。他往厢屋门上一靠,像下最后通牒似地说:“跟您说,明天我要跟春江走了。到北京去。我们去年呆过的那个车站好着哪。我们也干熟了,人家愿意留我们,当个装卸工人,铃一响上班,铃一响下班,大家全是一条心,多带劲儿。省得在芳草地生这份窝囊气。”
周忠看儿子一眼,皱皱眉头。
周永振说:“反正我已经看清了,咱们七事八事总不断,没有一件舒心的事,农村搞社会主义,早着哪。我跟您说了,别怪我先斩后奏。”
周忠放下手里的麻团,拍拍腿上的麻毛毛,又装上了一袋烟。
周永振说:“眼不见,撂一片,芳草地爱啥样就啥样,管不了,我也不管啦。”
周忠这才开口:“你呀,这是让人家吓得要逃跑!”
周永振用鼻子哼一声,说:“逃跑,总比您这种守在跟前当好人强。”
周忠大手一摆:“拉倒吧。因为你想当好人当不成,你跟人家好,人家不跟你好,不让你好,人家呲牙瞪眼一闹,你就害怕了,空着两只手没办法了,这才变成逃跑!”他缓口气,抽几口烟,又说:“整天喊搞社会主义,搞社会主义,碰上一点小钉子,就懵头转向;这钉子是长的,还是短的,是别人钉的,还是自己钻出来的,都还没有弄清楚,就要拿起大腿跑。别给我丢人啦!”
“搞社会主义哪儿不能搞?总得在芳草地受这份罪,生这份气吗?”
“要我看哪,在芳草地搞不成社会主义的人,到哪里他也搞不成。你当搞社会主义就跟吹糖人那么容易呀,嘴巴使劲一鼓,它就起来啦?要是那样容易,人家早几辈子就搞了,还等到今天,给咱们留着干什么呀?”
这当儿,秦恺匆匆地进了院子,听这边有人说话,急忙走过来。  
“周忠大哥,我可找你拿主意来了。”
“来,来,来,里边呆着。”
“不行。我是从会场上溜出来的,正扯皮哪。”
“不用管它。”
“他们硬要干部出面,先给草草地分开,等大泉回来再写分家单。这不是想要来个生米做熟饭,硬得揭锅吃嘛。”
周永振一拍腿说:“看看,帮倒忙的人多能卖力气!”
周忠扯了秦恺一把,说:“来,帮我把这条绳子搓上。”他又叫儿子,“你也伸伸手。”他说着,把一缕麻分成两半儿,一半递给秦恺搓,一半交给周永振,让他两个一齐搓,自己攥着头儿,让两股麻纰子并成一股绳。
秦恺对这位受尊敬的老贫农的要求不好意思推辞,周永振对这个严父的指派也无可奈何。他两个只好听从周忠的调遣了。这是啥时候,干这个事儿,多急人。他们偷眼看看周忠,更增加了急火。
周忠是那么安然自在。他那刻满皱纹的宽大头额是舒展的,那挂着小刷子一般的眉毛下的眼睛是平静的,那围着花白胡子的嘴巴,好像随时准备大笑大乐那样闭着。他一边用心使劲地拧着绳子,又像个闲暇无事的人那样,一边对两个人说:“这屋子有老鼠,一只很大的,小猪崽子一般,贼着哪。我捉了它好久,硬是捉不着。杂种,早晚跑不了它!”
两个搓麻纰子的人,谁也没搭话茬儿。
周忠仍然津津有味地说:“秦恺,你知道老鼠偷鸡蛋怎么偷吗?”
秦恺应付地笑笑说:“我丢过鸡蛋,没见过它怎么偷。”
周忠说:“嘿,我可瞧见过,是这样。”他比划着,“一个老鼠偷偷地爬进你那盛鸡蛋的篓子里,闻一闻,看一看,用四只小爪子把挑好了的鸡蛋抱住,抱得紧紧的之后,一翻跟斗,从篓子里滚到地上,仰着躺在那儿叫唤几声,不动窝。一会儿,又从洞里钻出一只老鼠,四外看看,转两圈,就用嘴叼住那个抱鸡蛋的老鼠的尾巴,拼命往后倒退着拉;拉呀拉呀,最后把那老鼠和鸡蛋一起拖进洞里去了……”
秦恺听到这儿忘了焦急,忍不住地笑了:“嘿嘿,这东西真鬼,真猾呀!”
周忠没笑,看儿子一眼,又说:“永振,你见过长虫怎么吃鸡蛋吗?”
周永振摇摇脑袋:“我没留神过这种事儿,管它干什么,真是闲的。”
周忠像逗小孩似地说:“可有意思了。我留神过,是这样。”他又比划着,“那条早就安下心要吃鸡蛋的长虫,你看不见它的影子,听不到它的动静。它先盘在鸡窝旁边的砖头缝里,压着尾巴,卷着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简直像死了一样。等着那只趴在窝里的老母鸡辛辛苦苦地下了蛋,洋洋得意地跳出窝去,飞到高处大喊大叫的时候,那长虫就从砖缝里蹿出来,大嘴一张、舌头一伸,往前一扑,热呼呼的鸡蛋就吸到它的嘴里,一摇脑袋,鸡蛋就到了它的长肚子里……”
周永振忘了生气,说:“鸡蛋用手攥都碎不了,长虫哪能消化?还不撑死它呀!”
周忠说:“各种动物有各种动物的法术,干啥事有干啥事的手段嘛。听我告诉你。”他又比划着说,“那长虫吞了鸡蛋之后,就拖着那撑了个大疙瘩的肚子,爬呀爬呀。它爬到一棵树跟前,慢慢转几圈,把身子缠绕在树干上,有时候猛劲儿紧缠紧勒,有时候就用尾巴勾着树,吊起脑袋,狠狠地往树干上摔身子;勒呀,摔呀,吞到肚里的鸡蛋就叭嚓一下子碎了!……”
两个听故事的人哈哈地笑了起来。
周永振说:“这长虫真毒狠哪!”
笑过之后,他们又想起了心事。
秦恺说:“周忠大哥,你不用拿这些给我们解心宽,不行,你得赶快帮我出出主意。”
周永振说:“就是嘛。再这么不慌不忙地聊闲篇儿,那边家也分了,真是生米做熟了饭,可怎么收拾?”
周忠看看他们,又指指地下的麻团,说:“这件事儿跟它一个样,咱们得择一择,缕一缕,找找头绪,看看茬口……”
突然间,院子里响起“嘟嘟”的哨子声。接着是朱铁汉的喊声:“全体集合,全体集合,屋里的都出来呀!”过一会儿,厢屋门被撞开了,朱铁汉十分严肃,也十分得意地探头朝里一看,又皱眉头说:“喝,周老头子,您真是稳如泰山哪?别人都急疯了,您自己按兵不动,在这儿还按着两员大将。”他又冲着周永振说:“你快出去集合吧。”
周永振扔下绳子就往外跑。
周忠一把扯住朱铁汉问:“中午你集合人干什么哪?”
朱铁汉挺挺胸膛,说:“执行特殊任务!”
“什么特殊任务?”
“嘿,他张金发有村政权,我朱铁汉有兵权!”
“兵权?”
“对啦。全体民兵,兵分三路,解决高家的问题。”
在一旁的秦恺先吓黄了脸:“好家伙,我的老天爷,你可要干什么呀?”
朱铁汉很神气地扳着手指头说:“先挑出能说会道的男女民兵各十人,分成两队;一队男的,找高二林,一队女的,找钱彩凤,其余为一队,保护高大泉同志的宅院财产。看他们哪一个敢动一根草节儿,这个办法怎么样?”
秦恺只管“哎呀”,说不上怎么样了。
周忠老头松开手,冲出厢屋。
男女青年民兵,足有三四十人,已经列队在二门以外,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甚是威武。
周丽平和秦文庆每人拿着一个本子,正从队伍里边点人名。周丽平专叫女民兵,秦文庆专叫男民兵。
最后赶进来的吕春河不知啥馅,正拉着周永振打听,周永振刚出屋,没明白底细,直摇头。
周忠老头到二门外看一眼,张开两只胳膊,把朱铁汉截在二门里:“等等,铁汉,咱们研究研究。”
朱铁汉说:“有话您快讲,事不宜迟,那边干部会要散了。”
周忠说:“一句话,我反对你们这样干!”
朱铁汉打个楞:“反对?”
周忠说:“不仅反对,还是坚决反对!”
“为什么呀?”
“我先问你,为什么派民兵找人家高二林?”
“他不是团员,不是党员,是民兵,民兵组织要对他进行教育。”
“钱彩凤也是你们的民兵吗?”
“我们女民兵要搞群众工作,开导开导她。”
周忠摇晃着手里的绳子,吼道:“你们这是胡闹!什么教育?什么开导?纯粹是要斗争高二林和钱彩凤!”
朱铁汉说:“别人怎么认为都行,反正我们商量了半天,只有这个办法能够压压邪气,转转局面。”
周忠缓了缓口气说:“你们对高二林和钱彩凤这样一‘教育’,一‘开导’,他们就能立刻答应不吵不闹,不再跟高大泉分家了吗?”
朱铁汉早有准备,对答如流:“管事不管事,干着看;他不让我们好受,我们也不能让他好受,起码能出出气。”
周忠伸出手掌,说:“党章上,国法上,上级的指示和报纸上,哪一条写着‘教育’人‘开导’人是为了出气的?拿来我看看,开开眼,长长见识!”
朱铁汉被问住了,嘴巴张了几下,说不出什么来。
周永振已经从他妹妹和秦文庆那里摸清了战斗部署,就跑进来,急扯白脸地冲他爸爸说:“您真是故意难为人。要不就钻到屋里不闻不问,要不就泼冷水。”
周忠一摇胳膊,打断了儿子的话:“这个冷水我泼定了!”他说着,嗵嗵地迈着大步,走出二门。
人们都楞住了,不知道这老头子是生气还是要发火,只见他到了二门外,把吕春河拉到一边,小声地嘁喳几句。
吕春河立刻领会了老人家的意图,点点头,跑回队列前边,朝那些正在分组的男女民兵们大声宣布:“民兵同志们,今天这个集合演习搞得不错,大伙儿都挺机灵,都很积极,动作麻利,士气旺盛,值得表扬。现在演习完毕,任务完成了,各回劳动岗位,等候命令,一,二,三,解散!”
青年男女们听到他们的副队长下了命令,嚷着,笑着,散开了。
这可急坏了周丽平和秦文庆。因为朱铁汉要采用的这个办法是他俩提的头。他们原来打算找几个青年妇女去劝劝钱彩凤,再让钱彩凤回过头来给高二林撤撤火;朱铁汉一听,不仅赞成,而且来了个大发挥;赶在火头上,就都同意了。他们想,为啥兵马还没出征,就解散了呢?
他俩跑进院子里问朱铁汉到底怎么回事儿。
朱铁汉把嘴一噘,往台阶上一坐,一句话不说。这个满身都要着火的小伙子一来怕周忠,有多大的火也得压着;二来,经周忠这么一追一问,也觉察到这一举动有点冒失。
丽平妈在一边打抱不平,在老头子背后指指点点,骂他是“老倔驴”。
谭雅琴也不高兴,拉着小燕,不住地小声叹息。
周永振呢,早气得蹿到屋里打行李,找东西,要离开这个憋气的地方,
周忠老头见院子里只剩下几个头头和知底的人,就掩上了二门,站在院子中央。他把大家环视一下,胸脯一挺,拉开一副要辩论的架式,大声说:“都别发火,都别生气,咱们有理讲倒人嘛。我现在提一个问题,如果你们回答得上来,回答得对,又能服人,你们的行动我就支持,我就赞成。咱们不光集合民兵,还可以集合起全体贫农团成员一齐上阵,我来个老将出马,好不好?”
周丽平应声说:“啥问题,您说吧。”
周忠说:“高二林为什么要跟高大泉分家?”
周丽平说:“这还不好说,钱彩凤挑唆的。”
“她为啥要挑唆高二林分家呢?”
“她想进门当家把钥匙,好拉着高二林‘发家致富’走歪门邪道。”
“她既然打好了这样的如意算盘,为啥跟二林搞着搞着对像凉了、远了;忽一下子又热了、又近了呢?”
“那娘儿们根本就思想落后,没有主心骨。”
“你们想想,头天傍黑,他们先散出一股小风,还找活电报替他们到处嚷嚷,说她姑姑给她找了个养老女婿。第二天一起早,又拉着二林去看她姑姑,都是因为没有主心骨吗?”
“她姑姑是有名的活观音,也不是个好东西。”
“这样说服不了人。还有,她为啥早不挑唆分家,晚不挑唆分家,偏偏在高大泉找到了县委书记,我们马上就可有办法奔社会主义的这个紧要当口,来这一下子呢?”
一连串的问题把满院子人的眼问直了,心问动了,噘嘴的收回了,扭脖子的转正了,跑到屋里的也出来了。
周忠语气沉重地对大家说:“同志们哪,你们脑瓜子发热了,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常言说,无风不起浪,无根不长草,高家冷不防地冒出这个事儿,总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风在哪儿?根又在哪儿?我们得像择乱麻那样择一择,缕一缕;不能凭着一股火,一口气,瞎扑乱撞。你们那样干,不是爱护咱们的领头人高大泉,是害他;不是给他争气,是想让全芳草地的人都看看咱们这些积极分子是多么愚蠢、多么野蛮、多么不顾党的政策。结果呢,让大多数的人都怕我们,都躲开我们,等大泉回来,就是找到了一步登天的大道,人们也不敢跟着他走。你们想过这些吗?”
秦恺连声说:“周忠大哥,你说得好,说得好,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他又恳切的说,“你再指点指点我,这风,这根儿,到底在哪呢?”
周忠说:“反正不在高二林身上,也不在钱彩凤身上。这风是从水沟眼子里吹的,这根儿是从茅房坑子钻出来的。咱们得留神,得小心,不能让他们这阴风吹得团团转,不能让毒草绊住脚。我估计,他们的阴谋诡计是一整套的,这次闹分家只是个开端,老鼠拉木锨,大头还在后边。咱们得把眼睛擦亮一点儿,把斗劲鼓足一点儿。”
秦恺听到这里,忽然想到那个狡猾的,偷鸡蛋的老鼠。
周永振也同时想到了那条狠毒的、吞鸡蛋的长虫。
朱铁汉比他们想得更多一些,更深一点。他朝周忠的脸上看一眼,难过地说:“咱们就眼看着让他们把家分开吗?”
周忠说:“咱们当然要想尽办法往一块儿圈拢。就算非分不可,我看也没有啥了不起。他们搞的这第一步,目标并不完全在分家上边。他们想让咱们乱了营,慌了心,错了脚步;接着,再让高大泉心里不舒坦,松了革命的劲儿,让他家里没帮手,干不了革命的事儿。他们达到了这一步,才能迈第二步。他们要是捞不着一把,就迈不开第二步。咱们应当怎么对付呢?依我说,先给他个稳如山,坚如钢,脚不乱,心不慌,让他们摸不着咱们的底儿,干着急。一切等大泉回来,再按照上级的指示,根据他的思路,通盘计划,打大主意。”
朱铁汉使劲儿搓着手掌说:“您的看法,我同意;您的做法,我也赞成啦。可是大泉哥一回来,一迈家门口就是这个糟心的大窟窿等着他,……唉,唉,他是我的好同志呀,周忠大伯,我,我可对他说啥呢?”
周忠朝前跨了一步,半俯下他那老年人强壮的身子,轻轻地拍着朱铁汉的肩头,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铁汉,你的心意我知道,你的为难我同情。其实呀,咱们肩头上担的分量都是一个样的。有人想用这件事儿把大泉压倒,我们要设法把大泉扶住。我们怎么办才能让大泉腰杆子硬、站立得住,有劲头干革命的事儿呢?这也得对症下药。”他说着,举起手里那条刚刚搓出来的粗麻绳,“咱们得这样。紧紧地拧在一块儿,拧成一根绳,并成一股劲儿。冲啊,干哪,给咱们的好带头人当好后盾。从他身边分裂出去一个高二林,咱们把几十个、几百个好兄弟拉到他的身边,跟他合成一条心。他呀,保证他就挺住了,就有劲儿啦。你说对不对呢?”
朱铁汉抬起了头,站起了身,举起了拳头使劲儿说:“对,对,就是这样,就这样吧!”他又转过身,冲着大家扫一眼,仔细地看看周丽平、周永振、秦文庆,还有吕春江和吕春河兄弟两个,说“伙计们,我可想通了,真的。你们呢?干脆,你们也得想通,就照周忠大伯的主意办吧!”
人们不知道应该先笑他的简单呢,还是应当先赞美他的真诚,一个个都是严肃的、认真的用最友好的眼光看着他,脸上闪露出笑模样。
老周忠用更加高昂的声音对大伙儿说:“只要咱们都能够做到我上边说的那样两条,咱们就能够稳坐如山;咱们一稳坐如山,那些老鼠、长虫、使毒计的、冒坏水的、嘎杂种们,就会自己乱了营,慌了心,错了脚步;就会瞎子点灯白费蜡,空闹一场,什么也捞不着,最后,他们自己来一个大大的不舒坦!”
满院子的人都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里有了底,身上有了劲儿,一个个眉开眼笑了。
他的闺女、儿子、老伴、儿媳妇,是最高兴的;他的孙女小燕也受到感染,乐得直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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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板斧篇

在一个格外清新、明朗的早晨,高大泉告别了雄鸡寨的老乡,告别了他的老活计田雨,告别了他的领导者梁海山。
他披着玛瑙红一样的艳艳阳光,踏着翡翠绿似的茵茵幼草,呼吸着蜂蜜一般甘甜、醇酒一般馨香的新鲜空气,迈着结实有力的步伐往南走。
巍巍的奇峰岭,密密的果树林,欢快的泉水,飞翔的苍鹰,还有那开满杂色野花的坡坎,盛长着各种青苗的田垅;无边无际的冀东大平原,笼罩在一层金黄色的晨雾里,如同大海翻腾着波涛……这一切一切,都在吸引着他,召唤着他,鼓动着他。
三天的时间里,他参观了东杨柳的临时互助组,访问了红枣村的长年互助组,见识了雄鸡寨的农业生产合作社。他看到了有组织的劳动,有计划的生产,有条有理、扎扎实实奔大日子的安排。他看到了我们这个新生土地上所萌发起来的、生命力强大的新事物,看到了亿万农民的辉煌的前程,幸福的未来……这一切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溶化在血液中;这一切一切,都滋润着他的理想,坚固着他的信心,陶冶着他的灵魂,改变着他的气质。
他永远忘不了,在那枝叶繁茂的柿子树下,县委书记宣读的毛主席的伟大指示;忘不了那些走上新路、勇于实践的同志们宝贵的经验介绍。他忘不了在茅草石屋里,梁海山跟他共照着一盏小油灯,对他表示的殷切期望;也忘不了在土炕上,田雨跟他伙盖着一条军用毯子,对他反反复复地嘱咐和鼓励……
他满怀信心地向前进。恨不能飞到家,把自己所得到的东西都立刻传播到芳草地人们的心田里,让它发芽、冒叶,开花,结出大红的果实。
他走过村庄,穿过丛林,绕过苇塘,渡过了彩霞河,来到了他的战斗岗位芳草地。
正晌午,人们都在吃午饭、睡午觉吧?他在街上见到的人不多,凡是见到面的人都格外客气地跟他打着招呼。
“大泉,回来啦?”
“回来啦。你和泥抹墙啊?”
“嗯,嗯。”
招呼他的人又赶紧挥动铁锨,干起活儿。
“大泉,刚回来?”
“对啦。你也刚收工啊?”
“是呀。”
招呼他的人急忙进了自己的院门。
高大泉开始没有在意,走了一条街,遇见好几个人,都是这么淡淡地说几句就收住,有的还带着几分慌张的神情。他觉着有点奇怪了。当他离开打招呼的人,回头一看,这些人又已经停住手里的活计,或是从门口探出脑袋,偷偷地看他。他想,可能是有人对他这次出门上访造了什么谣言,使得这些人不安心了。他笑一笑,心里说:乡亲们,你们安心吧,芳草地的新斗争就要开始了,真正的幸福日子已经来到你们的大门口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家的屋顶,就要看到他的媳妇、儿子和兄弟了。他要跟他们一块儿吃顿饭,亲热亲热,赶紧去找互助组的人。大家在一块儿认真仔细地研究研究,怎样实践毛主席的教导,怎样贯彻上级的指示,然后热火朝天地搞起来。
他走着,大步地走着,熟悉的院墙出现在他的眼前了,却使他不由得打个楞。
土改那会儿,他们分到了这所住宅。他跟兄弟、媳妇一块儿高高兴兴地和泥、脱坯,又起早抓晚地垒起来的那道临街院墙,这会儿怎么在东边那段扒开一个大豁子呢?茬口上留下了镐刨的伤痕,坯头土块还推在一边。他奇怪地想,这是谁干的,要干什么呢?
高大泉停在墙根豁口前边,正疑惑不定的当儿,忽听背后有人喊他。  
“大泉,大泉!”
高大泉回头一看,乐了。
喊他的是刘祥,是那个刚刚养好创伤、恢复了健康的刘祥。他扛着一把锄头过来,说明他已经能够下地干活儿了;他闯过了难关,从此再不会有任何难关能够挡住他、压倒他了;等一会儿听了好消息,会把你乐得闭不上嘴啦!
刘祥两眼直瞪瞪地盯着高大泉,把声音压得很低地说:“大泉,我先跟你说几句话儿……”
高大泉朝他迎了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刘祥叔,您结实了?婶子也完全好了吧?”
刘祥的嘴角牵动了一下,想笑笑,笑纹立刻又消失了。他使劲儿点点头:“啊,啊,都好了,都好了;多亏了你,多亏了大伙儿呀。”
高大泉高兴地说:“都好了,是我们大家的喜事儿。”
“是呀,是呀……”
“这回就更好了。从今天开始,全是咱们的喜事儿了。毛主席给咱们指出一条金光大道!走吧,回家我给您细说细摆。”
“等一等,听我对你说,有件想不到的事儿……你可千万不要着急,千万不要上火,你……”
“出什么事啦?”
“我们都清楚,都明白,你操持这个家不容易;你疼我们,也疼你的亲的己的。可是,人心隔肚皮呀,大泉。”
“您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呀?”
“二林,二林那小子,跟你们分家了……”
“分家?”
“昨个晚上开始两个灶坑烧火的……”
高大泉楞住了。没想到这样一件事情在芳草地等着他。
年轻的共产党员,虽然刚刚掌握了阶级社会发展必然规律的理论思想,可是他还不能、也不会预见和推理到:他这个家庭,这个人类社会的小细胞,要出现这样的矛盾,要发生这样的变动啊!
善良的、被穷困搞得精疲力尽的刘祥,两眼含着泪水,一个劲儿苦劝着高大泉:“大泉,大泉,你是个聪明人,我不说,你也明白;实际上,你比我更明白。人心变了,表面上没变,早就变了。从打他一搞上那个对象,心里边就跟你分家了,两下里掰了,硬要圈在一块儿,不行了,也没啥甜的滋味儿了。这两天,大伙都是坐立不安地等着你,有各种各样的估计,不少的人怕你挺不住。你可千千万万别太难过,别在心上放的分量太重。你得挺住,还像过去那样,一火心帮着穷哥儿们,带着我们走你刚才说的那个金光大道哇!”
刘祥这句话又把高大泉从懵怔中唤醒。他沉默地低着头,用鞋尖儿搓了搓地下那些因扒墙滚下来的土块,又猛然昂起头来,说:“刘祥大叔啊,这件事情要是发生在我出门之前,发生在我们没有找到这条通天的大道之前,我会上火,会生气,会难过的;眼下,我不上火,不生气,也不难过。因为我明白了道理,懂得了发生这样的事情不奇怪,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这个家里也不奇怪。从根上说,这是私有制度的罪恶,这个制度一天不消灭干净,这类事情就绝不了根,断不了种。……从我身上检查,我也有责任。我自己醒悟得太慢了。我没有带着大伙从这方面进行斗争,也没有从这方面帮助二林,没把他带好。这口苦果子让我尝尝,不会变成柴禾上的水,要变成火苗上边的油。我软不了。慢说只是分了家,就是一颗炸弹把这个家炸平了,我回来之后,大人孩子都不见影了,我也得照样儿革命,照样往前奔。这一点您就放宽心吧。”
刘祥听了这番落地有声、惊心动魄的话,好像从胸口掀下去一块压了好久的石头。他用手揉揉眼睛,又在高大泉那宽厚结实的胸脯子上轻轻地拍了几下,说:“听了你这几句话,看了你这个样子,我那悬着的心一下子就平平稳稳地落下来了。准备了好些给你开心的话,用不着说它啦。你想得比我宽,看得比我远,气力比我足,骨头比我硬。好,好,好!”他把话停顿一下,又在高大泉那刚毅的脸上看了一眼,皱皱眉,咧咧嘴,又攥攥拳头,忽然“唉”了一声说:“大泉,真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呀。眼下你肩上的担子比过去重了,遇到的难处比过去多了。我呢,帮不了你的忙,反而成了你的累赘,我,我愧得慌啊……”
高大泉没有把他的话听完,就连连摇头,又使劲儿抓住他那发烫的粗大手掌,慢慢地摆动着说:“刘祥叔,不能这么说,不能这么想,一点儿道理也没有。”
“有道理,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不。您为啥会是我的累赘呢?因为您比我还穷吗?穷根子是私有制,是我们大伙儿共同的敌人,得靠我们大伙儿一起动手消灭它。穷,是坏东西,也是好东西,在我们身上,它会变成钢。有钢,才能打出快刀利斧。因为穷,我们才想革命,才要革命。没有我们这些吃尽了私有制苦头的穷人,革命就不会闹起来,今天的政权就不会到手,明天的目标就不能达到。您不是累赘,是力量,是革命的力量。刘祥大叔,您得有这个想头,您得认识到,咱们这一身穷骨头是最宝贵、最值钱的。”
刘祥点点头说:“你说得对。只有咱们最爱新社会,只有咱们最盼着革命,只有咱们最听党的话;我一定跟你走,走你说的那个金光大道,至死不变心。”
高大泉热烈地摇着刘祥的手,说:“您这一句话呀,能顶千言万语,我就爱听这个。走吧,到屋里去,我给您念毛主席给咱们写的书,再给您传达传达上级的指示。”
刘祥推脱说:“你先回家看看孩子他们,我把锄头放在家里,马上再回来。就这样,我走啦。”
高大泉用深情的目光望着刘祥走去,这才转身,迈进了自己的门口。
院子一切两半儿,中间多了一道新夹的高梁秸寨子。
他赶紧把脸扭向左边,一直往里走,不往右边看。
在窗户前捉蚂蚁玩的小龙首先瞧见了突然走进来的爸爸。他蹿了起来,扑到爸爸的怀里。
高大泉抱起儿子,用他那长着硬胡子茬的嘴亲着孩子那鲜嫩的脸蛋。
“爸爸,我想你,到门口看你好几回了,总不回来。”
“小龙,我给你买了糖块。”
高大泉说着,从兜里往外掏糖,却先掏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烟袋嘴儿,就赶紧攥在手心里了。
“爸爸,那是什么,给我看看。”
“不是孩子玩的东西。”
“我偏要,偏要。”
“这,这是给你叔买的……”
“不给他,不给他,他坏了!”
“小龙,不许这么说。”
“就是,他欺负人,气得我妈妈直哭,也不让我到他那屋去了……”
高大泉慌忙地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糖块,塞在小龙手里,一抬眼,看见媳妇站立在屋门口。
吕瑞芬好像瘦了好多,那美丽的脸上,忧郁的云翳代替了温柔的微笑。她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揉着衣襟,一只脚站在门里,一只脚蹬在门坎子上,呆滞地望着他们父子俩。
走去的刘祥又转回来了。他本来是不想走的,也舍不得走。可是他又不忍心看这两口子初见之后的那种恼、恨、愁、苦的复杂场面,尤其不忍心看着吕瑞芬向男人打开那关了两天的泪水的闸门。他假说回家送锄头,为的是躲避一下痛苦的旁观,是想给高大泉让出一点可以安抚媳妇的时间。因此,他去而复转,正站在门口,隔着那低矮的小栅栏门朝里边观看,等待进去的适当时机。
在院子里脸望着脸的两口子,出现了少有的拘谨和沉默。彼此都积攒着一肚子知心贴己的话儿,急等着见了面的时候往外倒。如今他们真见面了,却都不知道应该先挑哪一句说最合适;千言万语都在这种对视中交流了。
高大泉终于先开口,故意地说了句笑话:“东家,赏口饭吃吧!饿了。快把肚子填满喽,我好去干工作。”
吕瑞芬也想笑笑,可惜没有笑出来:“你先到屋里洗洗脸,歇歇脚,等我到邓三奶奶家借点白面去。”
站在门外边的刘祥,听到高大泉那句话,倒是先笑了;听到吕瑞芬的回答,心里边又猛地一沉。
高家两口子相跟着进了屋。
屋子里显得空空荡荡。摆在柜边的两口大缸变成了一口,两只木凳子变成了一只……还缺少了什么,一时看不出,也用不着细看这些了。
高大泉一边找洗脸盆,一边冲着要往外走的媳妇说:“有什么就吃点什么得啦,用不着去借面。”
吕端芬端着瓢子收住步,说:“存着的那二斗麦子,我捞干净,抓空轧了,留着面,想等你回来,一块儿给你们几个改善改善。听别人说,他这几天里边要跟钱彩凤成亲。我想,就是不摆酒席不办事儿,也得有些人来人往。我就让他把所有的细粮,连那白面都端走了……”
高大泉又看媳妇一眼,说:“那就更不用去借了。”
吕瑞芬放下瓢子,说:“我给你摊点棒子面糊饼吧,你不是喜吹吃吗?”
高大泉笑笑,说:“好哇。放上点盐,加上点葱花,让它有点滋味儿。”他说着,又走出屋,在屋檐下、墙旮旯转了一圈,冲着窗户问媳妇,“你把洗脸盆子放在哪儿了?”
吕瑞芬跟出来,朝东院一呶嘴,说:“让他拿去了。”
“不要紧,过后咱们有了钱,再买新的使。”
“咱家所有的东西,不论大小,我都是让他挑的;他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这就对了嘛。”
“看看,多狠,咱这家,简直让他给搬空了!”
“这才是无产阶级呀。哈哈!”
“还笑哪。柴禾垛也夹在那边了,用的时候,还得过门绕街地去抱。”
大门外边发呆的刘祥听到这里,只觉得眼前发花,两只耳朵里“嗡嗡”地响。他叹息地摇摇头,转过身。
他没进院子,往自己的家走了。他的脚步是沉重的,慌乱的。他走了之后再没有回来。
高大泉又对媳妇说:“先别过去抱柴禾了,我给你找点烧吧。”
吕瑞芬为难地说:“你看看,到处都干干净净啦,到哪儿去找哇?”
高大泉很严肃地冲着媳妇说:“你为什么要皱眉头呢?先说下,从今以后,凡是咱们自己的人,谁要真跟我贴心,就不许唉声叹气!”
吕瑞芬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喝,你进门来,我没跟你哭,就够硬朗的了,叹口气也不许呀?”
高大泉依然高声地说:“搞革命的人得理直气壮,信心百倍;唉声叹气就是软弱无能。我们要像钢铁那样硬朗,碰到哪儿,得让它当当响,冒火星!”他说着,又缓缓口气,“干干净净的不好吗?我看好。你要知道,从早到晚,在咱们身边发生的各种坏事情,都是私有制造的罪恶。个人享受是个没底的洞,永远也填不满。对个人享受的东西要求得少点儿,精神负担就轻松,身上就长力气,干革命就会只往前冲,不会后退。任何东西都是人用劳动创造出来的;有了人,有了革命劲头,有了光明正道,嘿,你就往前干吧,什么全有啦!”
吕瑞芬听着这些听来十分新鲜而又有劲头的话,虽然没有全懂,也觉得很受鼓舞,就不再吭声了。
高大泉从墙角搬过一个大树根,使劲往院心一扔。那树根跳了几下,把地面砸了一个大坑。
这树根很粗很长,像一只巨兽的大爪,分开几股,挺凶悍地伸张着。它上边原来有一棵大榆树,盖挺大,干挺粗,根挺深,在芳草地村西南盘踞了好多年代。在革命大军解放全中国的威势震撼之下,地主歪嘴子吓破了胆;他垂死挣扎,妄想撑起蒋秃子那倒坍的罪恶天下,就命令长工们把树放倒,装到车上,给国民党匪军送去修补炮楼子。国民党没有来得及用上它,就彻底灭亡了。如今村长张金发用它当了新房的大梁。分到土地的第二天,高大泉和兄弟高二林到地里高高兴兴地转了一圈,觉着在地头上保留着的树根碍手碍脚,又占一块地方,就一齐动手,把它刨掉,搬回家,扔在那儿了。
高大泉又从屋里找出一把大板斧,用手指摸摸刃子,又在窗前的磨刀石上“嚓嚓”地磨了起来;红色的锈水从石头上流下来,渗进浮土里。
这板斧是纯钢优铁,头大刃宽;那把儿,是木料中最坚韧的枣木,又粗又长。虽然好长时间没有使用它了,一经磨擦,那斧头仍然是乌黑中露着雪亮,那把儿仍然显得结实光滑。高大泉参加民兵的第一天,到高台阶值班站岗。朱铁汉从老保管周忠看守的那一堆胜利果实里边,找出来这把板斧,亲手交给高大泉当武器。这是没收地主的赃物。据说是“佟家铁铺”上三代刚创牌子时候的产品。不知经过了多少被压迫者的钢铁般的大手,不知道人们用多少血泪和汗水把它磨练出来的。板斧传到了高大泉的手里,陪伴他从旧社会的废墟上,跨进了新时代,陪伴他度过了伟大土改运动的沸腾的日日夜夜。那一天早晨,他正在村头站岗,罗旭光通知他开会。他就扛着这把板斧,走进了悬挂着党旗的会场;板斧又陪伴着他参加了入党仪式。他举起拳头,发誓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
高大泉脱掉了小褂子,朝吕瑞芬怀里一扔,又往自己手掌心吐了口唾沫,用足了劲头,抡圆了板斧,只听得“嗖”的一声,板斧的雪白刃子就杀进了榆木树根里去了。
吕瑞芬开始往远处躲闪,随后又靠近跟前。她吃惊地看着那斧柄在空中舞,又看着那斧头在树根上跳;还看到男人咬牙、鼓腮,汗珠子从脑门上迸了出来。
小龙站在窗前拍着小手叫好:“爸爸真有劲儿!爸爸真有劲儿!”
高大泉朝儿子笑笑,抹了把汗水,说:“儿子也要跟爸爸学,长大了,更有劲儿,更勇敢。”
吕瑞芬朝前凑凑说:“看你这身汗,让我劈几下吧。”
高大泉依然抡着板斧,说:“你这会儿没我劲头足,还是先虚心地看着,再下决心动手吧。”
吕瑞芬说:“要不然,你先歇歇。”
高大泉说:“不能见硬就回,不能松一口气。”
他说着,更勇猛地抡起板斧,只听得‘咔嚓”一声,树根裂开了缝子。
母子俩一齐欢呼起来了。
吕瑞芬不由得说:“你真行。”
小龙跳着脚喊:“爸爸真棒!爸爸真棒!”
高大泉说:“再困难的事情,怕有决心的人;再顽固的势力,也怕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吕瑞芬忍不住地笑了,这回是真笑了:“你呀,你呀……”
高大泉直起腰,看着媳妇,也笑了:“我怎么啦?”
吕瑞芬说:“你变了,又变了。”
高大泉说:“你也变了,变化挺大。”
吕瑞芬觉得男人的夸赞并不过分。她自己仿佛也有这个感觉。可是她还说不清楚自己这几天哪些地方变化了,又是什么力量推动她起了变化。她立刻轻松起来,愉快起来,回到屋里舀水刷锅。
高大泉又抡起板斧。
树根在板斧的钢刃下,“咔咔”地破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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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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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发表于 2017-1-20 20:2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五十四  青春颂

这几天,芳草地有好多人都心情不安地盼着高大泉,等着高大泉,最沉不住气的是年轻的一伙。这几天,他们在家里呆不住,在俱乐部里坐不安,独自想念,找人谈论,心里边急得如同火烧火燎一般。
他们听说高大泉回来了,一个个又高兴,又紧张。几个活跃分子凑到高台阶的大槐树下边,嘁嘁喳喳一阵子,用最简短的时间议论了行动计划:诸如立刻就去看高大泉,怎样给他宽心,怎样给他鼓劲儿,怎样把周忠老头讲的“拧麻绳”和“让坏人闹个心里不舒坦”的意思转达给高大泉,等等。议论完毕,他们也觉察到并没有什么高明的办法,更谈不上有马到成功的把握。实际上,主要是凭着年轻人的青春热情,同志间的真诚友爱,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怎么办着痛快就立刻行动。
他们的神态,完全像进行一件非常有意义的工作那么严肃,一路小跑地奔向高家那所一分为二的小院子来了。
跑在最前边的自然还是朱铁汉。他“嗵嗵”地往前扔着大步子,敞着怀的月白色布衫被风鼓起,衣襟簌簌响。他那张紫红色的脸膛非常庄严,那双火热的眼睛格外明亮。他现在心里边什么都没有想。刚才伙伴们议论纷纷,他半句也没有听进去。他一门心思急不可耐地要立刻看到那个日夜想念的人,要看到那张给人提精神的脸,抓住那只粗壮的胳膊。他觉着,天大的事情,见了面就自然有办法解决。至于跟高大泉见面之后,应该先说什么,怎么说,他没考虑。管它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什么高兴就说什么。这是对谁呢,高大泉是知心的,知己的,性命拴在一块儿的人嘛!  
跟在他后边的另外几个人都比他心细,也比他想得多。
周丽平估计高大泉会发火。她要用爸爸讲的那一套“稳如山”的道理说服高大泉。她觉得爸爸讲的那一套道理能打动那么多人的心弦,就更能平息高大泉的怒火;万一不能,她就像亲妹妹那样央告他,保证顶用。
吕春河估计高大泉不会暴跳,但会痛苦。他要用自己仅有的一点体会和认识,还有他那模模糊糊的观察结果,帮助高大泉打开思路。他觉得高大泉有水平,有能力,也是有气魄的;在震动之后一定能够克制住自己。万一不能,他就以一个青年团员的身分,告诫他这个党员要给他们做出榜样。这样一来,一定能使他冷静下来。
走在最后边的秦文庆把问题想得最复杂、最严重。他估计,这会儿高大泉已经拔了那个新夹起来的高梁秸寨子,正在跟他的兄弟高二林吵闹。因此,他认为解决问题最困难,简直没有什么办法。他马上去见高大泉,只是尽尽同志的心意;最后解决问题的办法,必须等待高大泉自己把一切想通,再靠周忠、邓三奶奶这些有威望的老年人给他一点拘束,还有像他叔秦恺这些有面子的人进行一番良言苦劝。
他们来到了高家,发现一种意想不到的景象:
高大泉正在奋力劈柴,板斧在他手上舞动。
吕瑞芬正在忙着做饭,火焰在她面前喷吐。
小龙正在又喊又跳,从地下拾捡着爸爸劈下来的劈柴片,送给他的妈妈。
几个年轻人在门口楞住了。他们看着高大泉伏下身子的时候,乌黑的头顶冒热气;他们看着高大泉直起腰背的时候,汗水在隆起的胸膛上滚动;他们看着高大泉手里的板斧,举上天,落下地,一道电闪,一股风啸,深深地杀穿进树根里;他们看着树根在板斧下颤抖、跳动、裂开了,像地雷爆炸了一般,“咔巴啦嚓”震耳响,四处飞溅着木屑和碎片……
英勇奋斗的形象,银光闪耀的斧头,四分五裂的树根,把他们带到了烈火熊熊的熔炉旁,枪林弹雨的战场上;把他们带到了旗林人海、天翻地覆的崇高的神奇境界……
他们又激动又奇怪地想:这是怎么回事儿呀?吕瑞芬不会把家里发生的这样大的事情瞒着高大泉,高大泉也不会看不见吧?
别的人在遇到这类事情的时候,都比朱铁汉机灵。最机灵的是秦文庆。他一看这情景,立刻挤到前边先进院子,头一个跟高大泉打招呼,随后拿起扁担勾起水桶,挑起来就往外跑。
吕春河也照样子效仿,一转身子,从墙边拿过大扫帚,“哗啦,哗啦”扫起院子。
周丽平更有事儿占住手。她跑进堂屋,朝吕瑞芬做个“鬼脸”,抄瓢子,舀水和面,干起她最拿手的活儿。
朱铁汉呢?他好像根本没有发现伙伴们的紧张动作,更无暇猜度他们那复杂的心理状态。他楞头楞脑地走进院子,站在他的同志高大泉跟前了。他腰挺着,腿叉着,手攥着,脸绷着,嘴张着,两只火热的眼睛直瞪瞪地盯着高大泉,像一尊石头的雕像那样一动不动。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地乐了:“嘿嘿!嘿嘿!”
高大泉直起身,看着他:“笑什么,你?”
朱铁汉从心坎上发出来的笑是闸不住的:“嘿嘿嘿,嘿嘿嘿!”
高大泉擦擦汗说:“看你这个傻家伙,一点儿当机立断的机灵劲儿也没有。我走了五十里路啦,我劈了半个死树根啦,我浑身都让汗水泡起来啦!还不快着点张罗替换替换我,你想开追悼会是怎么着?”   
朱铁汉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惊得小鸟满天飞,惊得花翎子大公鸡跳上墙……
吕端芬说:“瞧这个东西,多没正形。”
周丽平说:“他是个疯子!”
吕春河直起腰,没吭声,呲了呲牙。
高大泉也笑了,笑得很严肃。
朱铁汉卷了卷袖口,勒了勒腰带,从高大泉手里扯过板斧,又摆动着大手,冲着高大泉喊起来了:“你说什么?开追悼会?哼,我看出来了,你死不了,大泉哥!你比板斧还结实,你比板斧还锋利,永远卷不了刃,永远裂不开口;不管什么东西,再硬,再强,再顽固,碰到你身上,也只能跟这榆木树根一样闹个粉身碎骨,最后变成灶膛里的灰!”
挑水进来的秦文庆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地赞美说:“铁汉这句话说得太对了,大泉哥真是一把板斧!”
高大泉说:“我是想当一把革命的大板斧,可是眼下还差着火候。要论勇劲儿,快劲儿,铁汉倒像……”
朱铁汉连忙摇头:“不,不,不。我这把斧子,要论硬过得去,永远不会卷刃,就是容易锛口、裂缝。”
高大泉说:“那是因为锤打得欠功夫,钢并不少。”
朱铁汉说:“对,是应当回回炉,加加火。”
秦文庆沉思地说:“这么一讲,我的身上钢太少啦。碰到硬的不会锛,不能裂,就是爱卷刃。”
吕春河在一旁插言说:“我是钢也少,火候更不够,得扔在炉子里从头打,慢慢炼哪!”
屋里的周丽平问吕瑞芬:“嫂子,你呢?”
吕瑞芬含蓄地笑笑:“我呀,比起你们来,还不能算是一把板斧。”
周丽平扳着她的肩膀说:“你怕啥,黑夜白天守着个老铁匠,早晚把你锤炼出来。”
吕瑞芬推开周丽平的手,一扭身子说:“快一边去吧。你也跟铁汉学得没正形了。”
秦文庆又挑了一担水。
吕春河把院子打扫得溜光明净。
两个妇女烧住了火。锅盖下冒出了香味儿。
朱铁汉干了个满头大汗,小褂子也变得湿淋淋,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剩下的一块树根在他手里那把板斧的左劈右砍之下,完全“粉身碎骨”了。
这时候,高大泉忍不住地拦住了他的伙伴们,要向他们展示芳草地的人就要奔走的新道路了。他从兜里拿出一本油印的文件。这就是高大泉刚才对刘祥说的,毛主席给农民写的书,书名叫《组织起来》。这是县委书记梁海山从县里带到雄鸡寨,亲手交给他的。这会儿,他把书页展开,庄严地,一字一字地念了一遍。接着他又介绍燕山区的实践经验,讲述自己的体会;字字句句都是火,点燃了每一颗年轻的心。
小院子里爆发了从来没有见过的欢腾。
“哎呀呀,原来咱们还在怀里抱着的那会儿,毛主席就把道儿给咱们指出来了!”
“闹了半天,咱们搞的那个解决临时困难的互助组,就是奔社会主义的第一步哇!”
“瞧,人家燕山区走得多先进,土改一完,就趁热打铁,冲上去了!”
“唉,咱们天门区怎么这样落后呢?干吗搞完了土改,放着必由之路不走,还要像套在碾子上的那样,原地转着圈子呢?”
“大泉哥,干吧,干吧,你就带着干吧!”
“越快越好,可把人等急了!”
高大泉见到年轻一代对毛主席指示的热烈拥护,看到他们对闯进新道路的那种从心眼里发出来的欢呼和赞成,他对完成党交给的任务,对带着芳草地的人向前迅跑的信心和劲头更足了。他兴奋地对大家说:“对呀,对呀。咱们转了个大弯子,总算找到了正道啦。就要跨上正道啦。咱们一定要趁热打铁,马不停蹄,干它一场!”他把每个人看一眼,又说:“根据燕山区的经验教训,农民要组织起来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们碰到的水沟、土坎、绊脚石特别地多。每一步都是用足全身的劲儿,跨沟,跳坎,搬石头,拼着性命斗过来的呀。梁书记和田雨同志一再地嘱咐我,要有经受千折百难的精神准备。我也得嘱咐你们,咱们一块儿做好这个精神准备,准备吃苦、掉肉、拼性命!”
青年们热烈地响应着:
“没问题,管它沟坎石头蛋,全不怕!”
“吃苦、掉肉、拼性命,我们全豁上啦!”
“只要你领着干,我们就跟着!”
周丽平忽然拍着吕瑞芬的肩头,向高大泉介绍说:“你还不知道哪,你没回来那会儿,我嫂子就当着二林那个没良心的发誓了:上刀山,下火海,也跟着你!”
吕瑞芬红着脸捶着周丽平的膀子说:“越说你越逞脸,用你多嘴。”
朱铁汉乐了:“哈哈,丽平你就是多此一举嘛。人家两口子早就通了电话,背后里订下共同条约,一块儿发了誓啦!”
在青年们的笑声里,高大泉继续着开导工作。他说:“同志们,我们今后的困难哪,可能比刀山火海还要不好对付。因为刀山露在外边,火海是冒着烟的;破坏我们搞社会主义的,是不拿枪的敌人,是包在肚皮里的祸根哪!”他说着,弯下腰,在他和朱铁汉刚刚劈过木柴的地方,拣起几棵嫩绿的小芽,托在手掌上举起来,“你们看,这是什么?是树芽,对吧?这是从那个老树根上掉下来的。我们把它连根刨了,觉着它是死的了,扔在那个墙旮旯不管不理了。谁知道它心没死,还留着一股子阴森森的回光返照的劲儿。它想在那个人不去、眼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再扎根,再长杈儿,再闹事儿。不小心它行吗?这样的树根,在我们芳草地,在我们向前走的道边上,偷偷地埋着,藏着,随时准备扎根儿,长杈儿呀!”
人们听着,想起这一春天芳草地常常突然间发生的怪事儿,就如同天上掉下来的,或是地下钻出来的一样,而且一宗一件总不断。他们想,在今后,更多的人起来大张旗鼓地搞起社会主义,这样的事还少得了吗?
在人们议论的时候,朱铁汉把那个刚脱下来的湿布衫一拧,又一抖落,往肩上一搭,说:“没啥了不起的。刚才咱们不是抡了半天板斧吗?就像那样子干吧。不管它榆树根,柳树根,穷根,祸根,大板斧一抡,全让它彻底完蛋!”
高大泉把手里的树芽子掂了掂,摇摇头说:“不是这么简单哪,同志。梁书记说,这种资本主义的坏芽子,不光会从敌人身上冒出来,也会从咱们自己队伍里冒出来……”
人们听到这句话,都不约而同地朝新挟的寨子那边看了一眼。
朱铁汉哼了一声:“谁身上冒这种芽子,就是败类,坚决地开除他,不用心疼!”
高大泉说:“你这个看法不妥当。对滋长了这种芽子的自己人,我们应当心疼,应当治病救人。”
秦文庆首先拥护:“十个指头紧相连,对亲兄弟,哪能看着他坏了不管呢?”
朱铁汉不以为然“搞革命,可不能闹温情主义!”他又冲着高大泉说:“有几句话,我本来想过个时候,等你消消火、降降气再对你讲;既然说到这儿了,咱们就提着扁担串门儿,来个直出直入的。我跟你说,从你跟前裂出去一个坏家伙,你看,围着你的是我们一大群。从今以后,你就当他死了,臭了,烂了,化成泥啦,永远都不要理他!”
高大泉看看那一张张年轻人的脸,又掂了掂手里的树芽,说:“我不光是把他看成同胞兄弟,也不光是哥哥对弟弟,而是一个搞社会主义的人在对待一个落后的群众。要是哪个群众有了思想毛病,咱们能用开除和不理他的办法吗?”
朱铁汉想了想说:“也有道理,咱们党员、积极分子,处理什么事情,是应当与众不同。”
高大泉进一步说:“铁汉,就是咱们党员、积极分子,脑子里也会冒出坏芽子来,包括你和我……”
朱铁汉立刻说:“你放心,没那事儿。要是从我思想上冒出一丁点儿不搞社会主义的芽子来,你不用开除我,就用这把板斧把我劈成八瓣,十六瓣儿。”
高大泉笑笑说:“你知道吗?资本主义思想的根子是私有制,那芽子就是私有观念。”于是他把罗旭光给他的小本子上的题词,县委书记梁海山对他的讲解,向大家详细地介绍了一遍,又说:“我们今后的任务,就是挖私有制的根子,掰私有观念的芽子;一边往前闯,往前拼,一边挖根,掰芽,这样,我们的社会主义革命就胜利了,我们的思想也进步了。”
年轻人听着这些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道理,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细细体会;尽管他们还不能完全认识到这番道理的深刻的意义,可是,他们看高大泉对这理论的那种拥护和崇拜的热切情绪,就促使自己信任和接受了。他们感到:高大泉给芳草地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庄稼人从贫困变成富裕的金光大道,而且是给他们这年轻的新一代带来了革命人生的金光大道。
他们更加兴奋起来了,每一张脸上都闪动起火一般的青春光芒。
高大泉像发誓似地说:“从今以后,咱们一块儿努力吧,要让我们的心里扎下社会主义的根子,发社会主义的芽,在社会主义的大道上永远往前跑,永远不回头!”
朱铁汉大声喊着:“好哇,我还要在心里开一朵社会主义的大红花哪!”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你们,都发芽,都开花,绿一片,红一片!”
周丽平说:“咱们比一比,看谁开得鲜艳。”
吕春河说:“还得比一比,看谁开得长远。”
吕瑞芬笑笑说:“我也算一份儿。”
秦文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心里产生一股抑制不住的诗情;他想歌颂芳草地就要到来的那个万紫千红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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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再试锋芒

高大泉回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满村子飞。
好多人听了,出于各种心思和目的,想立刻看看高大泉;同样因为各种想法和考虑,好多人又没有立刻去看他。
一伙年轻人在高家院子里论板斧、鼓热劲的同时,高台阶那个表面上死气沉沉的村公所办公室里,有两个人进行了一场十分不体面的交谈。这会儿他们已经谈完了,很和谐地一同走下了高台阶。
这两个人,一个是精神恍惚的村长张金发,一个是财大气粗的冯少怀。
张金发故作态度从容。尽管他像蹚在一条不知深浅的河沟里那样,一切都没有保证,却仍然端着“一村之长”的架子,摆着“有权有威”的气魄。他对冯少怀说:“你回去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这件事情,全都包在我身上了。”
冯少怀神情机密地说:“你先送个信儿,他高大泉要是欺负二林这个无依无靠的老实人,我可不答应。”
张金发说:“哪能够呢。大泉这个人虽说好钻牛角尖,也是个爱情面、掂分量的人。对他的亲兄弟不会太无情。”
“得啦。你们都是党里人,应当更亲吧?他对你怎么样呢?有情有义吗?”
”没啥,没啥,我不跟他计较这个。宰相肚子能撑船,我的肚子能跑下一列火车。”
“你可别小看他,手腕可多啦。二林老实巴脚的,哪是他的对手?我最怕他一看形势不妙,放下硬的来软的,二林心一动,上了当。”
“天桥把式,他就那几下子,没啥了不起,放心吧。”
“有你这村长出面,我当然放心。不过话说在前边,他要是欺负人,我敢上县政府去告他。”
“不必。”
“我得准备这一手。我跟二林是亲戚,他们两口子的事儿都得由我承担,我管得着,也不怕别人说啥闲话。”
冯少怀说完这句话,就急匆匆地走了。高二林在他家里躲着哥哥,他得赶快回去,给高二林鼓鼓劲,让高二林咬住牙、下狠心。据他估计,这几天朱铁汉这一伙人没有出头大吵大闹,让高二林跟他嫂子平平安安的分开吃了,这里边一定有高明的人出主意。他们是要压住阵脚,不把乱子闹大,给高大泉留着收拾的余地。如今高大泉一回来,准得借这股没有完全恶化的气氛,向高二林说好听的,想法儿把裂开的盆子合上。冯少怀紧紧迫迫地找村长,就是要动员一切力量,起到往两下里掰的作用。他心里想:你高大泉还想跟过去那样,一心一意当积极分子,再也办不到啦。
张金发见他走去,心里也打着主意。高家发生了意外事件,把他和冯少怀不知不觉地推到一块了,这真是有意思。张金发过去嫉妒冯少怀,怨恨冯少怀,这是实实在在的。为啥呢?他嫉妒冯少怀在财富上压他一头,他怨恨冯少怀总是趾高气扬,表面上嘻嘻哈哈,心里边根本没把他这个村长放到眼里。如今,因为他们要维护各自的利益,冯少怀不仅需要他这个村长当靠山,还需要通过他和范克明这一连环关系,求得上边的靠山。冯少怀认为,张金发不仅跟高大泉有矛盾,而且有权有手段,所以一定要靠他。张金发因为受到范克明的开导,急于在芳草地重建威信和势力,急于收买人心拉队伍,对冯少怀这个有财力有影响的人物,起码不能得罪。他这会儿急着要去找高大泉。他想看看,这个受到县委书记几句表扬的高大泉会把“架子”摆多高;要看看在县里转了几天的高大泉,到底带来几条能使你“捞回面子”的办法。他想,高大泉那个“安乐窝”的家,让冯少怀通过钱彩凤的手给拆了,高大泉处于里外两头都顾不上的困难地步。他估计,这回高大泉该软了,该松了,该求求他张金发搭搭手了。往后,该老老实实地听他张金发的话了。
南墙根下边站立着秦恺。他在等候张金发,想从侧面给处在“困境”的高大泉求求人情,起点辅助作用。同时,他已经把张金发和冯少怀那种破例的亲密样子看到眼里了,把他们合计的事情猜到几分了。他迎过来开口就说:“村长,知道你挺忙,我不多耽误你的时间,有几句话,非说说不可。”
张金发收住步,同样出于“拉队伍”的目的,和气地向秦恺笑着说:“没关系,办公事怕耽误时间还行。你也不是说闲话的人,我更得听了。啥事情呢?”
秦恺说:“老高家的事情。”
张金发说:“干部会上咱们研究了,又是一块儿经手办的,还有什么?”
“咱们研究的时候,可是清清楚楚:因为他们都在气头子上,暂时两下吃,等高大泉回来再从长计较……”
“是这样的。”
“小组长们的心气都是设法往一块儿捏。”
“那当然。”
“你知道,我跟高大泉可没有啥私人感情。”
“庄亲爷们,都不错嘛。”
“你们都是党里的人,更亲近,更应当互相爱护。你说我这个看法对不对呢?”
“没错儿。”
“你说什么话,在芳草地的好多人心里边可是占地方的。你要是一使劲儿,这个家就许破镜重圆。这对大泉好,对二林更好。二林是个老实人,容易上当吃亏。他这会儿正糊糊涂涂地走在空桥上,实在有点险。咱们干部老喊为人民服务,这回可是用着的时候了。村长,像我这样沾不着边的一伙人,可都对你抱着希望。”
“大伙儿鱼帮水、水帮鱼的,捧着办呗。你放心,对这件事儿,我只能成全,不会使倒劲儿。不冲着他高大泉吧,我还得冲着庄亲大众的一片好心哪。”
“这样好,就这样。你忙去吧,我们都等着听喜信了。”
张金发看着秦恺走了,这才接着往前迈步。
他已经听出秦恺这篇话的味道,但是还不知道秦恺此时的心情所向的根本变化。他不满意秦恺这番话的味道,又觉着必须加以重视。因为秦恺在群众里边有影响,是中农里边最有代表性,又非常值得抓在手里的人。秦恺刚才表示的那个意思,确实代表了一批人的意思。所以张金发考虑到此行不能搞得太露骨,必须迎合一下这一类的人。他想:只要能给高大泉一点打击,让他跌一下子,让他低我张金发一头,就得见好即收;他高大泉就算把高二林用硬的法儿压服,或是用软的法儿哄服,他这个家也不会舒心了。
他想着,不知不觉地来到高家门口,院子里的欢笑声把他吓了一跳。他很奇怪地想,按照常情,本着规律,在这个院子里应当听到哭声、吵声,不应当听到笑声。
正在他心里纳闷的当儿,从里边楞楞冲冲地跑出一个人来,撞到他的身上,把他撞了个屁股墩。
朱铁汉一把拉起他,笑得直喘气:“你呀,你呀,怎么一碰就倒台了?”
张金发拍着屁股上的土,半嗔半笑地说:“还怪我?有你这么瞎走瞎闯的吗?”
朱铁汉翻白着眼说:“瞎走瞎闯?嘿嘿,这回挂上了电灯,安装了方向盘,有了光光溜溜的大道啦。”他又郑重其事地说:“村长,刚才大泉哥说了,下午我们开个互助组会,把工作安置安置。等你有空,咱们党员研究研究。他说,咱们一块儿干。我也赞成了。就像绳子那样拧在一块儿干吧。党员还分家,是不大像话。好嘛,等碰头的时候,咱们敞开说说心肝肺腑的话吧。”他说着,就乐颠颠地跑了。
张金发望着朱铁汉的背影,捉摸一阵子,没明白刚才说的是啥意思;等到他进了屋里,三言五语的家常话之后,看着一张张喜气冲冲的脸,还有那一片欢腾气氛,简直把他闹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了。
高大泉蹲在炕上吃着饭,先进入正题,对张金发说:“我正想吃了饭、开互助组会之前,先找找你。”
张金发一听高大泉这么急切,觉着有门儿,就说:“我正在办公室里忙,刚听说你回来,我就跑来了。”
高大泉咬着糊饼,说:“我得跟你说说想法。”
张金发想,我正要看看你这把指头怎么掰,说:“好哇,好哇,只要基本上行得通,我一定支持。”
高大泉说:“抓空咱们再正式地开个党小组会。”
张金发说:“干部会开了,就差走党小组会这道手续了。可以。这回人齐了,咱们抓紧开。”
高大泉说:“党内应当统一思想,都起带头作用。我估计县委最近也会正式下指示。”
张金发一楞:“啊,你家这点事儿,县委也知道了?”
旁边听着的年轻人,知道两个人把问题想拧了,忍不住地又爆发起开怀的大笑。
高大泉制止了青年们的笑声,对张金发说:“我跟你讲的是搞互助合作的事儿……”
张金发像没听明白,眨巴着眼睛,说:“讲互助合作?什么互助合作?”
高大泉说:“要发动群众组织起来,一步一步地奔社会主义。我带回来一份重要文件,咱们一块学习学习,开开脑筋。过去因为觉悟不高,因为认识不清,还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咱们有分歧,有矛盾;从今天起,咱们都应当下个决心,用自己的行动解决它。我实心实意地希望咱们一块儿搞、一齐往前奔,最好谁也不要丢在后边……”
张金发皱着眉头一摆手,说:“你呀,你呀,如今你家的事儿闹得不上不下的,急得火燎着眉毛,还顾上说这个没踪没影的事儿?往后再说吧。”
高大泉看他一眼,说:“你要是一定不想立刻谈,等一等也可以。我家的事儿嘛,你说怎么着吧?”
张金发说:“得听你的。我们干部出面处理这个事儿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没让封死口儿,就为了等你。”
高大泉停住嚼咽,想了想,说:“对这个事儿,我有一点意见:完全这样做不行。”
张金发想,有门儿,就紧说:“你撒开讲,趁着热劲儿,还能改。”
高大泉说:“我看一定要改改。”
张金发觉着劲儿不足,激着火说:“二林要是硬不愿意改,怎么办呢?”
高大泉说:“那不行。”
张金发说:“这就得看你这当哥哥的在那个亲兄弟的心里占的地盘了。当然啦,说实心话儿,大伙都愿意你们再合起来,别闹这个分家,这不好看,人家笑话,影响党员的威信……”
高大泉说:“这个看法对,就是为了维护党的威信,我才同意暂时分开。”
张金发歪起脑袋问:“什么,你同意分开?”
高大泉点着头说:“我们俩都决心自己走自己的道,一天两早晨不见着事实,不尝着点甜头或是苦头,他不会跟着我走;就算勉勉强强地拉上他,他也会三心二意不坚定。反过来说,我假如要迁就了他,把步子迈慢一点儿,群众不答应,形势不允许,那样做的话,还叫啥党员呢?”
“你把我闹糊涂了!”
“很清楚。现在分,为了将来合;等他愿意走上社会主义的道,我们再合起来。会有这一天的,这是坚信不疑的。”
“你不是说有意见,要改吗?”
“我说改,是改一改分房子的事。你可能知道,我们祖祖辈辈因为穷,成亲的时候,不是住破屋就是住小庙,如今我有心让他在新瓦房里办喜事儿,可是现在办不到。我可以把我住的这屋改造改造,抹抹墙,刷刷灰,糊糊窗户,修修门,挂上毛主席像,再贴上几张画。然后让他们在这儿办喜事儿,在这儿住。我们三口搬他那个小屋去——我就是要求改这个。”
年轻人听了这句话,都乐了。
吕春河受到教育之后乐。他想:这个党员真是胸怀宽阔,处处事事都是我学习的好榜样。
秦文庆受到感动之后乐。他想:这个哥哥对兄弟情深如海,真是个可亲可敬的人。
周丽平和吕瑞芬想的一样。她们乐,因为这一切一切说明,高大泉不仅用革命的气概解脱了突然压在自己头上的打击,而且反过来,把这种打击顶回去,推到给他施加压力的那些人的头上了。真是一柄不卷刃,不裂口的大板斧。
看,张金发被砍得多狼狈,木雕泥塑似地傻了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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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水到渠成

高大泉把毛主席的指示带到了大动荡、大变化的芳草地,带给了那些徘徊在“中国向何处去”这个时代的十字路口的农民们。
吕春江和周永振分别登上东西两头的广播台,首先宣传了这个大好消息。周丽平带领一伙女孩子,吕春河带领一群小伙子,到那些基本群众家里传告这个好消息。今年春天,村长指派于宝宗写在墙上的那些黑字标语,经过风吹日晒,大部分已经剥落和褪了色。小学校的姜波老师,提着一只小捅,拿着一把大刷子,又按着高大泉的意思,在满街上重新刷写起来:
“组织起来,走共同富裕的道路!”
“巩固工农联盟,建设繁荣富强的新中国!”
一行行鲜红的大字,像火苗在芳草地的砖墙土壁上燃烧。
仅仅一个晌午的时间,多数人家都知道了这件新鲜的事儿。好多人放下了自己家里的活儿,走出自己的小院子,来到街上,找人仔细打听,交换心思。本来,高家闹分裂的事儿给人们带来各种各样的情绪波动,使他们因为不同的心境,又对事态发展作出各种各样的估计。这些,在芳草地形成一种特殊的紧张气氛。有人满有把握地认为:高大泉回来之后,不用说跟高二林大吵大闹,就是一时觉着面子上过不去,思想转不过弯子,这种“特殊紧张气氛”还要接着茬儿恶化下去。事实多么出乎人们的意料啊!高大泉回到芳草地之后。一种蓬勃向上的精神力量,在这个村子里骤然间升起,一扫前几天那种混乱的气氛,有的人觉着自己忽然登上了高山顶尖,有的人觉着必须得翘脚、仰脸往上看,阳光耀眼。……
高大泉放下饭碗,就来到周忠家,打算先找互助组里的几个骨干商量一下具体的工作安排。可是没容他坐稳,庄稼人就一个接一个地到周家找他来了。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堂屋、窗外都挤着人。
人们听高大泉朗读毛主席写的书,听高大泉介绍燕山区农民们的实践经验;一会儿庄严地议论,一会儿又纵情地大笑,都忍不住地激动。庄稼人哪,什么时候遇到过这样大的喜事儿,又这样高兴过呢?
老贫农周忠听了高大泉讲解、介绍之后,立刻领会。他是用大半生丰富、扎实的经历领会的;他是以一颗对党的耿耿忠心领会的。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放起了红光,两只深沉的眼睛里闪动着青春的朝气。他精神抖擞地站在屋地下,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随后,扯扯高大泉的袖口说:“这屋子里太热,走,跟我到外边凉快一会儿去吧。”
高大泉笑笑,就跟着往外走。
跨在炕沿上的丽平妈对老头子说:“一屋人都没有听够,你把他拉走干什么?这不是让人扫兴吗?”
坐有炕里的陈大婶说:“他准是有话要单独跟大泉说,让他们走吧。咱们先说着,等着。”
老周忠走到二门外那棵大柳树下边停住了,他为了先让自己冷静冷静,就慢慢地装了一袋烟,点着,抽起来。
高大泉猜到周忠有重要的话要谈,就不急着问,也陪着抽起烟来。他想:老人家可能还不知道我对二林闹分家这件事儿的态度,想要开导开导我吧?跟他交换一下看法也好。
他们头顶上那些挂着翠绿叶子的绵长柳条儿,在微风中摇摆,小蜜蜂在嗡嗡飞舞。他们听到远处的广播还在响,街上有人说话。
老周忠终于开口了:“说实话,我这会儿心里边很热。估计你比我还得多热上几分。是呀,做梦也没有想到,通着社会主义的这条大道,一下子就找见了。更没有想到,搞互助组就是第一步!”他把话停了一下,又朝高大泉的脸上看一眼,“可是,不能光这么热呀!你刚才不是说了嘛,要趁热打铁,热到火候了,得打铁啦!”
高大泉这才感到,周忠没有谈论分家那件事儿的意思。他想,老人家不会轻看那件事,他信任我,要引我往前看,往前走。这种信任,立刻又在高大泉那火热的胸膛里增加了热力。
老周忠接着问:“这铁到底怎么打,你有谱了吗?”
高大泉用拳头比划着说:“得一锤一锤地打!”
老周忠立刻赞成:“对,一锤是一锤,一步一个脚印。”
高大泉说:“我打算,一边抓宣传教育,一边作示范。以临时互助组为主,大量发展。找有把握又稳定的户组成长年的互助组,把咱们原来那个组拆开,老组员当骨干、当引子。分到长年组去……”
老周忠越听越对心思,就问:“你打算成立几个长年组呢?”
高大泉说:“头一步,不能超过三个。”
老周忠说:“我看两个合适。铁汉你们两个党员一人带着一个组,这样领导强,保险能办好。”
高大泉说:“得搞三个。我们俩每人抓一个,您再抓一个……”
老周忠好像打个楞,盯着高大泉的脸;明明听清了,又忍不住地问一句:“你说我再抓一个?”
高大泉肯定地点点头:“您眼下虽然还不是党员,我们要把您当成一个党员起作用,您也应当对自己当成一个党员要求。您完全能够做到一个党员必须做到的事情,甚至您能做到的事情,有的党员也未必能做到。说实话,我和铁汉两个人,在好些地方也是不如您的……”
老周忠那多皱的脸上忽然又泛起红云。他没有摇头,也没有摆手,更没有说一个“不”字,只是使劲儿抽着烟。烟杆被他嘬得嗞嗞响。烟锅里的灰鼓起来了,当他用手按的时候,那只带着裂口的粗大手指头有点颤抖。
蜜蜂在嗡嗡飞,柳条在悠悠摆;广播喇叭和人们的谈话,一会儿声高,一会儿声低……金色阳光普照下的一切事物都在活动着,发展着。
周忠终于用很重的语气说:“大泉,你这个心意,这一番话,不是抬举我,也不是单单地给我鼓劲儿,你这是给我的肩上加了载呀!”
高大泉朝老人微笑地点点头,说:“革命的千斤重担,咱们一块儿挑着跑。”
周忠又抽一口烟,说:“我不想先举拳头表决心,你就往后看,看实际吧。”
高大泉说:“搞社会主义,挖穷根子,一边改造私有制,一边改造我们脑袋里的私有观念。我们都得经受像锤打火烧一样实实在在的考验!”
周忠用力地磕打了烟袋灰,说:“好吧,那就让我自己的心先入党吧!”
高大泉赞许地点点头。可是,这个年轻的共产党员,没有完全意识到他刚才的一席话,竟然在面前这位老年人的心田里,播撒下一颗多么蓬勃、顽强而又有生命力的种子。
这当儿,他们听到街口有人大声吵嚷。
首先听到朱铁汉喊:“不行,不行,挑别人可以,挑刘祥决不能给你!”
接着是秦恺的声音:“我就看中刘祥了,非跟他一组不可,你们得照顾我这个群众。”
“刘祥是我们的老组员嘛。”
“你们的困难户太多了,受不了。”
“没问题,就是背着、抱着,我朱铁汉也要和刘祥一块儿到社会主义去!”
高大泉听了这几句话,朝周忠笑笑,又接着谈他们的事情。
大门口外边站着三个人。
朱铁汉满脸通红,精神焕发,手里拿着一卷纸,两腿劈开地站着,很固执地向秦恺摇头:“别耽误工夫了,不行!”
秦恺完全是一副求人的姿态,拉着朱铁汉不让走:“你还把大架子拿起来了,我不就求你这一回吗?我跟占奎都商量得好好的。我们三户,占奎领头当组长,我和刘祥当组员,我有牲口,他们有人。我们按照大泉带回的办法,还有你们先做出的样子,立刻组织起来,先在社会主义道儿上走第一步,你这党员同志,应当成人之美呀!”
站在他们旁边的还有个朱占奎。他不知道秦恺急于要补救过失,也就不太了解他的心情,表现出一种无所谓的样儿。他笑嘻嘻地说:“自从你们一搞起互相组,我就看着这个办法好,这条道儿顺。这回一听大泉讲毛主席的号召,传达上级指示,介绍人家先进区的经验,我更是铁了心要走了。反正只要让我走这条道儿,跟谁一块儿干都行。”
秦恺说:“我看就我们三户一块儿好。占奎积极能干,刘祥老实稳当,我跟着你们学习,一块儿奔。我觉着我这个要求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朱铁汉说:“当然啦!刚才我不是一开口就表扬你先进,是中农户的模范吗?我们非常欢迎你这样行动,一定跟你团结在一起。……”
秦恺一摆手:“得了,少说空话,多办实事儿。刘祥你是给不给吧?”
朱铁汉为难地摇摇头:“实在不行……”
秦恺哼一声,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过不了你这个关,我找大泉,我就不信你这个实在不行!”他说着,就朝里喊:“大泉,大泉,你出来一下!”
高大泉答应一声,又对面前依然在沉思的老周忠说:“您到屋里再领着他们讨论讨论。我看看外边吵吵什么。”他见周忠点点头,大步地朝着一片欢腾声的屋子走去,这才转身走出大门口。他首先看见了朱铁汉,就说:“铁汉,到处找不到你,你又钻到哪儿去了?”
朱铁汉举着手里的纸卷儿,十分得意地说:“办大事儿呗!嘿,这回我可动了脑筋,花了心血,足足搞了一个晌午,门没出,连头也没有抬。”
秦恺刚要跟高大泉说话,又听街上有人热热闹闹地说笑着过来了;扭头一看,是邓三奶奶,还有邓久宽、郑素芝、小黑牛,后边还跟着秦文庆。
邓三奶奶老远就嚷:“大泉哪,我给你们带新兵来了。”走到跟前,她指指邓久宽两口子说,“刚才他们一家子商量组织起来,把我也叫去了,让我给参谋参谋。商量了一回,都是一个心眼儿了,来找你。”她又对邓久宽两口子说:“下边的话,你们自已说吧。这个不能代表,得你们自己一个字儿、一个字儿从心里边往外掏……说呀,在家里你们不是说得满好嘛,我听着都动心呀!”
邓久宽像害羞的小姑娘那样红着脸,厚嘴唇动了半天,才说出声:“大泉兄弟,种地那会儿你跟我说,咱们翻身户还有一条穷根儿没挖。我一想啊,是那样。我害怕。怕它把我吞喽,把我们黑牛也吞喽。你这回带来的那条道儿,我在心里掂了掂,是挖穷根的道儿。我赞成啊!真的,我从心眼里赞成,我铁了心要走哇!”
郑素芝赶紧补充说:“你哥老实厚道,心眼儿少,力量薄,靠他单人独马地圈拢这个家,十有八九保不住。”
邓久宽插一句:“是这个意思。保今个,保不了明个,保了今年,明年个完蛋、趴架等着我哪!”
郑素芝接着说:“跟你们大伙组织到一块儿,有了依靠,有了帮手,有了指望;坏人就欺负不了他,骗不了他,灾啦祸的就压不住我们了。”
邓三奶奶鼓励他们两口子:“接着往下说。”
邓久宽说:“今年开天辟地头一遭种自己的地,又挣回点工资,挺美的,没想到单干的穷根子给我当头一棒,可把我给吓住了,打闷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郑素芝说:“是呀,谁能想到,没地发愁,有地还发愁?虽说两种愁不一样啦,怕往长想,怕往远虑。你说,多让人糟心,多让人发急呀!”
邓久宽见邓三奶奶还是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就接着说:“想起今年春天,真够窝囊的。我虽说不会写,不会念,肚子里边可有盘算。让大家‘发家致富’,上边这份心意是好的,我领情,我不能说别的。可是路不对呀。咱们翻身户,越走离着那个‘富’不是近了,更他娘的远了!”
郑素芝见邓三奶奶又朝她呶嘴,赶忙又接着男人的话茬儿说:“是呀。光嚷嚷让我们上山,说上山好,上山为我们着想。可是,还让我们顺着河沟子上,怎么拼也是在水里打扑通,山下边打转转。闹一遭儿,那山不是为多数人家的,是为冯少怀这号有翅膀子的,人家早飞到顶子上叫唤去啦!”
邓三奶奶听着不过瘾,还催这两口子再说。
邓久宽头上冒了汗,说:“我就这些了,肚子里的话全都抖落出来了。反正我认准了党给指出来的这条道儿,跟着大泉你们干就是了。”
郑素芝也红着脸说:“是呀。我们俩嘴拙,说不出新鲜的。你们各位看实际吧。我们一家子大小,决不会跟你们散了心,松了股,永远合在一起,拧在一块儿!”
朱铁汉在一旁笑着说:“三奶奶,您别难为他们了。谁不知道久宽哥是个大老蔫呀。他刚才这一大篇子,要说比他过去几年说的还多,这有点儿夸张。我看起码也比他过去几个月的话加在一块儿还多。我看够分量啦!”
邓三奶奶笑着说:“铁汉你不知道,他们听到这个喜信儿,高兴得不得了;两个人一对一口不断线,足足说了一晌午,够一车拉了,还净是新词儿。这会儿一到了正经场面,不知怎么就说不出个眉目来了。”
高大泉称赞说:“他们说得非常好,非常对,全是心里边生长出来的话,我都听得入神了。他们的话,实实在在、朴朴实实,帮助我更深一步认识到组织起来这条道正确、伟大,是按着咱们农民的希望来的!”
邓三奶奶说:“是呀。老实巴脚的庄稼人,嘴上说不出,心里可不糊涂,说出的话不多,字字句句,摔在地下都是有响声的。我们对党有千恩万谢,满肚子感激;对眼下走的老道儿有千惊万怕,满肚子忧愁;对你带回的那个组织起来的办法呀,干欢万喜,从肺腑里拥护啊!”
朱占奎拍着手说:“邓三奶奶说得好极啦,把我们要说的话全说出来了。我们一家老少就是这个样儿。党从火坑里把我们拉出来,也不会把我们放在平川地上完事儿,还要把我带到幸福的高岸上去。真是转忧为喜,对党,一辈子感不尽的恩,报不尽的德呀!”
邓三奶奶接着说:“咱们庄稼人,土改尝到了甜头,单干吃到了苦头,这回迈上了金光大道,看出了奔头!知道了喜信的人都在说这个,都在论这个,都想着干。就如同早就做好了准备似的,这回呀,可着心意来的,真是水到渠成啊!……”
秦恺连声叫好:“三奶奶说得对,把芳草地今天的情景都总结出来了。一点不错,甜是头,苦是头,全是开头,不早不晚又得到了奔头。要是早一点儿,没经过这场春耕,没尝尝苦味儿,不用说别人,我就认不清这个奔头;要是晚一点儿,好多人家掉进苦坑子里,又不好收拾了。因为是掐着钟点,看着火候来的,所以福水一到,大渠就成了!”
邓三奶奶看了邓久宽两口子一眼,继续说:“他们听我一宣传,如同干柴遇烈火,忽一下子就着了;又听我说,大泉这回是要先搞试验,成功了,有效了,再往大发展往大干,他们又等不及,赶着要参加。报名来吧,又怕不要他们,不好意思来,硬要推我再来一趟,给他们打头阵,蹚道儿!”
朱铁汉听到这儿,赶紧对邓久宽两口子解释:“你们不要胡思乱想,自起矛盾啦!党给铺的大道,就是让穷人走的,不要你邓久宽,难道要歪嘴子、冯少怀吗?要那样,就不是共产党,纯粹是国民党了!谁敢这样干,我跟他拼!”
邓三奶奶故意笑笑说:“说实话吧,人家怕的就是你这个楞头青!”
朱占奎说:“您可别拿老眼光看人。铁汉可不青啦,灌浆了,上色了,成熟了!”
秦恺说:“就是,就是,这个我有体会。铁汉土改那会儿比过去长高了五尺,这会儿又比土改那时候高了一丈!”
朱铁汉一步跨到人们中间,把手里的纸卷儿“哗啦”一展,使劲儿抖落着,说:“你们看,你们看!我听了大泉哥的传达介绍之后,立刻来了个趁热打铁,马不停蹄地干起来了。我把你们,你邓久宽,全都包括进去了。三个大字,清清楚楚,这不是墨写上去的吗?”
邓久宽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这回我心里边就踏实啦!”
郑素芝也乐呵呵地说:“铁汉兄弟还知道惦记着你这个哥哥,真不赖。谢谢你啦!”
大伙儿围上朱铁汉,想要看看那纸上的东西,只见上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大字,还有不少的地方经过了反复修改;中间是一个大五角星,涂着红颜色。可是,不识字的人不知道这是什么,识字的人也看不明白。
朱铁汉得意洋洋,指指点点地说:“你们看,这四周,是我编的互助组名单,一百零五户贫雇农和进步的中农,三户五户为一组,共是二十七个组;这中间的红五星,是我们的农业生产合作社,以原来老互助组为基础,又挑选了几户……”
朱占奎忙问:“哎,哎,你挑上我了没有哇?”
秦恺说:“不是说先搞互助组吗?立刻就搞农业社了?”
朱铁汉很严肃地回答他们说:“有组有社,这叫众星捧月;用不着磨磨蹭蹭耽误时间,赶紧干农业社,这叫三步并成一步走,一步登天!……”
高大泉赶紧拦住他:“同志,先收起你这一步登天吧!”
朱铁汉推着高大泉的手:“嘿嘿,轻点儿,别撕坏了;我还没说完哪!”
高大泉把纸拿过来,卷成一个卷儿攥在手里,说:“你这个靠后一点再说。”他又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秦文庆说:“我看你有点沉闷,必定有心事;我猜出你正在想什么,我得事先提醒你。这回搞互助合作,跟上回不一样,上次是为了解决临时困难,这回是为了组织起来,一步一步过渡到社会主义。所以一定要试点,要经过试验,稳步前进。咱们从今天起,要动员起来,向群众宣传这条道,让群众看清这条道,让群众都积极地走这条道。话说回来,咱们对任何人不命令主义,不强拉硬扯,不凑数目字,一定要坚持自觉自愿。根据人家燕山区的先进经验,再对照咱们芳草地的具体情况,可以肯定开始一定有人不自愿,还要坚决反对。你爸爸、你哥哥,可能就是这种人。这不奇怪,也不可怕。他们今天躲着咱们走,将来有一天他们要后悔,要追着咱们。这个信心一定得有。你呢,不要急躁,不要爱小面子,不要怕别人说落后,要跟我们一块儿耐心说服,耐心等待。我就先跟你说这几句。具体怎么办,怎么说服你爸爸,动员你哥哥,再另想办法。吃完晚饭,你来找我,咱们再单独地细谈,这会儿先开会。好不好哇?”
秦文庆点了点头,还是没吭声。
朱铁汉两眼盯着高大泉手里攥着的他那个精心绘制的蓝图,有点生气地说:“大泉同志,你这儿哄哄,那儿敲敲,干什么呀!那么我这半天白干了?”
高大泉说:“不仅白干,还得挨批评!”
朱铁汉傻了眼:“我哪儿错了?”
高大泉说:“你出了轨!”
朱铁汉没听清这字是鬼神的“鬼”还是钢轨的“轨”,喊一声:“你再说说!”
高大泉说:“你呀,心是好心,情是好情,劲头很足,行动也快,就是没有把钢使在刃子上。你呀,又太热了。”他说着,挎住朱铁汉的胳膊,又招呼大家:“走哇,咱们开会去,一块儿从头学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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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发表于 2017-1-20 20:25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五十七  陷在泥水里

早晨起来,天气还是很晴朗的,傍晌午的时候,突然间浓云密布,狂风大作;紧接着,电闪雷鸣,像用大瓢猛泼猛倒的雨水,笼罩了旷野,压弯了树身,冲洗着道路,抽打着路上的行人、牲畜和车辆。
芳草地也被暴风骤雨摇撼着……
大车门“嘭嘭嘭”地响,嘶哑的喊声从门缝挤进来,又被风雨扯碎,传到砖座瓦顶的北屋。
紫茄子听了一阵儿,断定是自己家的门发出的响声,就披着雨布,不慌不忙地出来。她小心地看着地下的雨水,从正房檐下绕到厢房檐下,又绕到二门口,站在门楼子下边,冲着外边问:“谁呀?”
外边喊着:“我,你们都死了?”
紫茄子吃一惊:“哟,下大雨还回来了?”她说着,赶紧跑了几步,打开大门,又吓一跳。
冯少怀浑身稀泥,满头雨水,那脸像放烂了的窝瓜,黄中带白,往下滴着汤。他牙齿打着颤说:“快着点儿,把他们全都叫出来……”
“叫他们来干什么呀?”
“车,那车买来了。”
“哟,在哪儿哪?”
“唉,陷在西官道上啦。”
“哎呀!”
“快着吧!”
“国柱回梨花渡拿衣裳去了……”
“他老歇工!叫彩凤她们,拿着锨。”
于是紫茄子从屋里喊出钱彩凤和童养媳妇,一个个惊恐万状地跟在冯少怀后边,冒着天上的雨,踩着脚下的泥,“叭嚓叭嚓”地奔西官道来了。
西官道完全改变了本来面貌,看不见切在上边的车沟眼,也看不到刻在上边的人脚印儿。它像一条弯曲浑浊的小河,滚着水,飘着被风雨掠下的树叶;冲来的粪沫子,在泥水里翻跟斗、打旋转……
一辆新胶皮车,像一口从老坟里扒出来的半截棺材,胶轮深深地埋在泥水里。辕上的骡子,后腿坐着,前腿支着,脑袋歪着,长嘴巴尖在浑水上喘着气,吹着泡泡。它浑身湿淋淋,毛儿贴在皮上,好像一条刚从大坑里捞上来的黑鱼。
高二林像一个俘虏兵,抱着鞭杆,缩着脖,蹲在牲口旁边,冷得脸色发白,嘴唇发青,直打哆嗦。
冯少怀喊着:“快干哪,二林。你有劲儿,用锨在轱辘前挖,挖深点儿。”
高二林扔下鞭子,站起麻木的身子,用两只被雨泡得发白的手攥着锨把子,迟笨地在水里挖泥。
冯少怀又喊:“彩凤,你到车后去推。得下水,不下去还能用上力气。试探什么,不深。”
钱彩凤顾不上脏和冷,跳到水里、掀着后车,等候命令好用劲。
冯少怀又让紫茄子和童养媳每人扳一个车轮子。他自己布置完毕,又拾起地下的鞭子,抓住骡子的笼头,拉开一副扭大秧歌的架势。他见高二林挖完了,帮着钱彩凤去推后车,就鼓足了吃奶的劲儿,扯开了大嗓门儿,鬼哭狼嚎般地吆喝起来:“驾,喔,使劲儿!驾,喔,使劲儿,驾……”
推车轮子的和推后车的人“劈里趴啦”,跟头趔趄地拼命。那骡子惊慌地挣扎着,两条后腿站起来,坐下去,站起来,又坐下去;两条前腿“哗哗”地直刨泥水。可是,那车就如同焊在地上,长在水里,凭你怎么着,也休想让它挪动一下。
狂风紧一阵儿又慢一阵儿,暴雨大一阵儿又小一阵儿,有板有眼有节奏地配合着,朝人身上打,往人头上扑,在那浑浑茫茫的天地间泼洒不止。从各种物质上发出的反响,震人的耳鼓,惊人的心魄。这一切凝结成一种少有的恐怖气氛。
高二林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处境。他浑身不好受,难以支持。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一个大雨天。小店的东家说,这样的时候,行人都要早住店,又说,大雨泡天,行人不容易找到店门口。他让高二林到村外的十字路口站着,招引过往的行人。高二林忍气含怨,在那雷雨里,从过午一直站到深夜。回到店里,他就病倒了,半个月没有起炕。结果,工资给扣了,攒的几个钱也买了药吃。他又想起去年夏天闹的那场重感冒,也是大雨天。半夜里,他发高烧,说胡话。哥哥冒着大雨,跑到天门镇给他买药;嫂子冒着雨,跑了好几家借到药锅子。他吃下药,睡着了,等醒过来一睁眼,天色已经大亮,风雨还没有停止,哥哥、嫂子还坐在他的身边守着……这些过去的事情,闪电般地出现在高二林的眼前。忽然间,他的心里产生一种“寄人篱下”的心情。他转过脸看看钱彩凤,钱彩凤也正看着他。他从钱彩凤的眼神里看到一种深情的暗示和鼓励,那意思让他忍着耐着,让他讨人欢心。于是他咬着牙,使死劲儿舞动铁锨,没有皱眉,也没有开口。
这样推呀,扳呀,折腾了三番五次,一点不顶用,紫茄子累得精疲力竭,像个泥猴似的,放开嗓子大喊大叫:“亲妈呀,可要了我的小命了!”  
冯少怀横眉立目地朝女人喊:“就你娇嫩。使劲儿,使劲儿,听见没有?”
几个人一齐用出浑身的劲儿,又试了两回,还是不能把那辆深陷的大车移动分毫。
高二林身上的汗水冲掉了雨水。
钱彩凤脸色苍白如同越冬的窗户纸,
紫茄子扑通一声坐在泥水里,脑袋一晃,脖子一伸,说:“你就是拿刀子宰了我,我也干不了啦。”
冯少怀愁苦万端地朝女人叹口气:“你真叫行啊。你想让这车在这儿淋一天,泡一夜,多展览个时间,让我把钱糟蹋净,把脸丢到底儿呀!”
紫茄子手捂着脸要哭,又说:“你不是有钱有势吗,你不兴到村里找几个帮忙的?”
冯少怀哭丧着湿淋淋的脸,闷了一阵儿,叹口气说:“你们还接着推,有多大劲儿就掏出多大劲儿,想法儿推上来。我回去,拜拜门子,试一试。就怕这大雨天不好办。”
所有的人好像死刑的罪犯听了大赦令,松口气。
高二林又看钱彩凤一眼,钱彩凤也看高二林一眼,不明白啥意思,也不知道啥滋味。
冯少怀又艰难地往村子里跋涉着。
他这半生遇到过好多别扭事儿,可是从没有像这一天一夜遇到的事儿使他心里如此别扭。本来是一切如意的。首先,高二林和钱彩凤这两个一外一里的廉价长工拉到手。同时,他认为这件事儿抽掉了高大泉带头搞社会主义的劲,拆了贫雇农的台,他冯少怀能顺顺当当地沿着“发家致富”这条线猛冲猛干了。谁料想昨个下午突然听到一句他最怕听到的话,说什么“互助组就是在农村搞社会主义的第一步”。开头,他只是冷笑一声,回到家里一吧哒嘴,才觉出了滋味儿,越想越别扭。这种别扭里边掺和着无形的恐惧,不断发生的威胁。在芳草地,他比别的庄稼人见的世面广,知道的新事儿多,因此也比任何人都能推测到社会主义对他这号人将意味着什么。经过一夜焦躁和忧虑地翻腾,为了给自己壮胆,为了给同伙打气,他临时决定提前拴车拉回芳草地,像去年冬天买黑骡子那样,在街上来个大“示威”,把那些被“组织起来”吸引住的人心再夺过来。哪想到出师不利,遇上了这样的急风暴雨,把他打了个落花流水,狼狈不堪。真不是吉祥的兆头。
他进了街,看着烟雨中一个个小门,不知谁是自己的知己,谁又能够在这样的困境中拉他一把。他犯难了。
一团红色移动过来。是一把雨伞,伞下四只脚,两个人。越来越近,听见那雨点在伞上敲鼓,听到笑语从伞下边传出。
“伙计,小心哪。”
“没事儿,我这脚下有根。”
“我扶着你点吧。”
“对,咱们互相帮一把劲儿吧。”
贫农朱占奎和中农秦恺伙打着一把伞,到了冯少怀的跟前,要走过去。
冯少怀想:秦恺通情达理,朱占奎热心助人,如果张嘴求求他们,也许行;过后管顿饭吃,也就有了。于是他笑着招呼:“喂喂,你两个干啥去?”
朱占奎看他一眼,带着几分傲气的声调回答说:“我们互助组开会。”
秦恺很得意地笑笑,加一句:“下雨天,坐在一块儿订订生产计划。”
冯少怀觉着这又是当头一棒,等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走过之后,他再没有勇气往街里抬腿迈步了。这时候,他想起邻居小算盘秦富。
他又艰难地转回来,敲打秦家那永远关闭的木板门。
秦富来开门,而且免去了往常的“隔门盘问”,一看是他,惊魂未定地说:“我当是谁,吓坏了。”
冯少怀急于求人,顾不上打听秦富怕从何来,就开门见山地说:“我求你来啦……”
“求我?”
“我买了车……”
“你的钱还不凑手?”
“陷在西官道上了。你们爷几个帮我推推车去吧。”
“哎呀,少怀,我也遭难了……”
“你,你有啥事儿?”
“我们那个小兔崽子要败家!”
“噢,要拉你入互助组吧?”
“让他们给带坏透了!”
“这你可得盘算盘算。他高大泉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圈不住,能跟别人互助好吗?”
“你说得对呀。”
“在家一盆火,出门父子兵,你们人手齐全,干啥都能干,跟一群穷光蛋瞎掺和什么?不用说吃你喝你拿你的,就是一个人手指头缝夹你一点,就能把你给刮穷了!”
“实理,实理,愁死人了。唉,他昨天跟在人家屁股后边瞎嚷嚷,一天没回家,半夜回来,早起又跑了。一直到下雨,他才进门。这会儿他正洗脚哪。看他那汹汹的样子,立刻就要跟我们爷俩摊牌了。这可怎么好哇,我的邻居?”
“你是个有本事、会治家的人,你们爷俩还管不住他?”
“管?唉,如今是饿汉子捉住个胖刺猬,抱着扎手,扔了舍不得呀。”
“我看没这么难对付。啥社会也得有大有小。他敢把你这老子怎么样吗?”
“怎么样?他也不会打,也不会骂,可有比打我骂我还让我受不了的绝招儿。你想啊,前有车,后有辙,我就怕他学高二林。娘的,挑唆人家分家,八辈子缺德,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算了,算了。背后骂人,顶什么用呢?”
“我背后不骂他几句,当着面敢骂吗?我就恨这种害群之马,狗杂种!”
“你呀,你呀。这么说,你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那就算了吧。”
秦富愣愣地看着冯少怀像一条被追赶得走投无路的狗那样,慌慌张张地走了。他心想:闹半天,哪一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像冯少怀这样财大气粗的人也有难成这副熊样子的时候。于是他叹息一声,关了那因着了水吱吜乱叫的门,任凭风雨往自己身上抽打,慢慢地往屋里走。
屋里被一片十分复杂的紧张气氛笼罩着。
文庆妈缩在炕里,一脸悲哀的神气,不知想什么,手里拿着棉花都忘了择。
秦文吉靠墙柜站着,两只手无聊地拧着小烟袋。他的情绪在紧张中飘忽不定,脸色也就更复杂。
赵玉娥跨坐在炕沿上,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搂着孩子吃奶。她依旧保持着沉默,但今天这种沉默中又像等待着什么似地瞧瞧这个,看看那个。
这伙人不管用眼睛看还是没用眼睛看,注意力都集中在坐在小凳子上洗脚的秦文庆身上。
秦文庆的神情是严肃的。这种严肃,跟往日回到家故意绷起脸来,谁也不爱搭理那样的严肃不一样。这是一种有了主见和决心的庄严,而不是过去那种愤怒、不满、又无可奈何的混合物。他不慌不忙地洗着脚,用手撩着那已经变成了黄泥汤汤的温水,“哗啦,哗啦”地响。这声音增加了这屋里紧张气氛中的火药味儿。
秦富回到屋里,站在中间的灶火跟前,一边小心地抖落着淋湿了的麻袋片,一边心里在最后拿主意。
为了对付他那个“叛逆”的小儿子,他跟大儿子日以继夜地磋商了两天。他们已经对这个家庭将要爆发的斗争进行了全面周到的估计。他们肯定地认为那些翻身户早就“看着”他“这块肥肉眼馋得不得了”,而且只有他“这块肥肉”下了“翻身户那口清汤寡水的大锅里”,那锅“才能有点荤味儿”。他们认为:带头搞互助组的人,这两天把秦文庆鼓动好了,气打足了,火药装饱了,现在回来是要拉他入组了;如果不答应入,秦文庆一定按照别人的挑唆,效仿高二林的样子大闹分家,“割下一块肉,掺到汤锅里去”。秦家父子按照他们自己这种估计,而且非常有把握的认为这个估计不会错。那又该怎么办呢?秦富在心里转了几百次弯子之后,打定的小算盘是:秦文庆提出入组的问题之后,他要装疯卖傻拿出全部的威势和手段,拼着老命抵挡那么一阵子;这样不顶用,秦文庆非入组不可,不入就分家的话,那么,到了这个火候,秦富就一咬牙,答应入组。他觉着入两天组,总比从他这个院子里拨出一间房,从他地里割出一大块好得多。他的发家计划还没有实现,他还没有躺在床排子上等着死,他受不住这种分割。他打算,等入了组,关口过去了,小儿子的火也消了,他就在互助组里泡蘑菇,找别扭,紧拨拉小算盘,让组里的人生气、害怕,没办法可使,只好开除他出组。这样堵住秦文庆的嘴,绊住秦文庆的腿,再不好说别的了。这样,组里也不会让他来个“二进宫”。从此天下太平,算没事儿了。……当然,小算盘也知道自己打的如意算盘,十有八九不能如意,特别是“入组几天”也够他难受的了。最好能有个连这几天都不入组的办法救救他,他就烧高香了。可惜他做梦也找不到。
文庆妈见小儿子把脚提出盆子,赶紧从被垛上扯过一块布扔下来,没扔准,掉在地下。
秦文吉急忙弯腰拾起,献殷勤地笑笑,递给兄弟。他那种低三下四的样子,就差抱起秦文庆脚给他擦擦了。
赵玉娥看出这几个人从来没有过的这种害怕秦文庆的心理,又高兴,又好笑。
秦文庆终于开口了:“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爸爸,妈妈、哥哥如同士兵听见了口令,来了个一齐行动:坐着的直起腰,站着的立直了身子,瞪大眼睛,伸着耳朵,憋着一口气等着听。
秦文庆接着说:“关于走组织起来的道路,入互助组的事儿……”
三个人同时一哆嗦。
秦文庆说:“大泉哥跟我谈了半夜……”
三个人恨得一块儿咬牙根。
秦文庆说:“他对我讲,你们不愿意入的话……”
三个人吓得把心提到了嗓门子。
秦文庆说:“不勉强你们。”
三个人简直不相信这是真话。
秦文庆说:“大泉哥认为,你们现在还没有看到组织起来的优越性,没尝到甜头;你们还没有认清走单干道路的危险性,没吃到苦头;你们受旧社会的毒太重,脑袋里的私有观念太深,一时半时还不会觉悟。他一再嘱咐我,暂时不要动员你们,让你们亲眼看一看,动心思想一想,等待等待你们……”
文庆妈乐开了嘴。
秦文吉笑出了声。
秦富慌得不知说啥好,一弯腰端起儿子的洗脚盆,跑出屋,泼到门外的雨水里。
唯有赵玉娥的情绪忽然跌落下来。兄弟这番话,像送来喜帖子,引起全家人从心里高兴,却使她受到一种无形的、说不出来的打击。经过今年这场春耕生产,她受到了招唤和鼓舞,产生了一种朦胧的向往和追求。她的心在这个小院子里再也关不住了。她愿意这个家庭乱套,争吵,最后分裂。她想,只要离开了那个专门打小算盘、束缚、苦害儿女的公爹,就有办法把男人拉到高大泉、朱铁汉这一伙人里边去。她要跟男人一起走上新社会的青年应当走的正道。这一次,芳草地闹“组织起来”的狂风暴雨震撼了这个沉闷的小院,搅乱了公婆和男人的心绪,预示了这个落后家庭的最后崩溃。她的希望就要实现。可是兄弟这一番话,竟然要使这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院子又一次稳住了阵脚,又要风过雨消,再维持下去。这是怎么回事儿呢?实在让她有点茫然了。
秦富倒了水,稳住了神,得意忘形地对儿子们说:“这好,这好。在家一盆火,出外父子兵;咱们爷几个一条心,打里打外,抓钱种地的全都有,比跟谁互助去都强。让他们瞎闹腾去吧,咱们还是按照老规矩过日子、发家创业。谁也不用算计我,谁也不用想沾我的光,拖累我……”
秦文庆打断他爸爸的话,说:“您这个看法说法都是错误的。第一,互助就是比单干好。组织起来,能够鱼水相帮,同舟共济,保证您这一代不受罪,保证我们下代不挨剥削。您单干,就是置下多少财产,能给我们写一个能管下三代都不破产、都不变穷的保证书吗?社会主义就有这个保证。第二,人家让您参加互助组,是为您好,不是要拉着您的衣襟过,好像没有您,人家就过不了好日子。春天,您连半个牲口工都不肯借人家用用,您说人家不花钱雇您的套就要撂荒。人家哪一块地撂荒了?人家劝我不要硬拉您入组,一方面是人家真正执行自愿的政策,另一方面是要给您看看人家的骨气,人家的力量!别急,总会有一天,您会看到人家的车马连成队,机器满地跑,银棉金谷堆成山。您会看着这些后悔自己走晚了的!”
秦富说:“你不用眼馋这个。这回你由着我了,我也咬咬牙由着你们。盖房,买牲口,拴车,你们想怎么发,咱们就怎么发,你们想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哪!”
秦文庆说:“我用不着您由着我这个,我根本没有这份要求。大泉哥说得好,单干发不了家,要单干发家就得坑人、害人、剥削人。我是青年团员,是革命分子,我能干这个吗?”
秦富急扯白脸地说:“没的话,没的话。我活这大半辈子,坑过谁?害过准?剥削过谁?我能让你干这种缺德的事儿吗?”
秦文庆说:“走资本主义的道儿,必然要缺德。不缺德也行,那得挨人家坑,挨人家的害,挨人家的剥削。只有这两种,我看您不会故意挑第二种干。不缺德的只有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人。拿今天的事情来说吧,我决心要入组,自己打定了主意,只要你们不入我就分家单过。大泉哥他们苦口婆心地劝我不要闹,不要分。人家说,这样对您尽快地认清道路和早点向社会主义靠拢不利;人家说,这样有碍互助组的光明磊落,有损人家的崇高名誉;人家说,这样会使坏人趁机造谣,会使好心的糊涂人害怕……”
秦富听到这儿不吭声了。
秦文吉听到这儿眨巴眼了。
赵玉娥心里一动,暗想:高大泉这个人真高明,看透了事,摸透了心;这样干,对他带着更多的人往前奔有好处,对这个小院从根上变化也有好处吧?
秦富不吭声的时候,肚子里又拨拉一回小算盘。他想,不管儿子说一千道一万,只要不入组,只要不分家就行了。他想,不能再这么听着儿子宣传了,看样子,这小子对入互助组的事并没有死心,是高大泉给他打了退烧针,药劲顶着哪;时间一长,药力一过还许会翻了脸。他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可是,大雨泡天的,往哪儿走呢?他忽然一抖精神,对大儿子说:“走吧,咱们帮帮冯少怀去,他的车陷在半道上了。”
当秦富和秦文吉冒雨蹚水赶到西官道的半途中,正巧碰上冯少怀牵着打哆嗦的黑骡子,带着一家人回来了。
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就像被人拔下来的拉拉蔓秧子,让毒日头晒了半天又被风雨打过一样。
秦富奇怪地问:“少怀,你那车呢?”
冯少怀看他一眼,摇摇湿脑袋,长长地叹口气。
秦富同情地咧咧嘴:“唉,真糟糕,这回你可不如我了。”
冯少怀问他:“你把家里的事儿平息了?”
秦富高兴地说:“平息了,一点没闹。这回高大泉倒真办了点德行事儿,劝我儿子别逼我入组,别闹分家……”
冯少怀立刻摇摇头,说:“你呀,要我看,跟我一个样,也陷在泥水里了,往前走不动啦!”
呼的一道闪电,轰的一声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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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唱着两个调子

大雷雨把村长张金发给截在天门镇。
他是雨前到的,赶上镇子里召开镇压反革命分子大会,王友清被请去作报告;他只能呆在厨房,一边跟炊事员范克明聊天,一边等候着上级领导。
社会主义萌芽事物突然间大喊大叫地出现在芳草地,使一些人感到了一种不可忽视的威慑力量,其原因是多方面的。张金发怕这个东西,跟冯少怀的怕不一样,跟小算盘的怕不相同,跟范克明的怕也有区别。这一程子,他听说县委书记梁海山对高大泉很信任,他看到村里一些农民对高大泉很拥护,他也认识到,高大泉正越发信心十足地干着他足以夺得更大的信任、更多的拥护的事情。他张金发像是搬倒了醋缸,咬住了青杏子,真是牙倒、肚子酸哪!反过来,如果让张金发按着县委书记的喜好,顺着翻身农民的心愿,也跟高大泉那样干上一场,得到高大泉得到的那个信任和尊敬,他又不想干,干不了,没有那份决心和大志。这就是张金发在时代大变动的十字路上,所发生的精神上的苦闷和思想上的矛盾。
范克明一边切着肉,一边听张金发叙述芳草地这几天里的发展变化情况,尽管张金发故意把事情轻描淡写,范克明也掂出了分量。过了一会儿,他看张金发一眼,问:“金发,说了一遭,你打算怎么办呢?”
张金发摇摇头,不由自己地带着几分灰心丧气的腔调回答说:“不管怎么打算,芳草地今后的事情也难办了。”  
“你甘心要给高大泉让位子吗?”
“哼,没有那么容易的。”
“唉,又没办法,又舍不得让,听天由命啦?”
“想找领导摸摸底儿,再定我的路程。”
“金发,到底定个啥路程,你得仔细想想。咱们哥俩好一场,说心里话,我真替你捏着一把汗。你跟人家脱产干部不一样。人家今天这个区,明天那个区,党校学习个把月就许换了县,到哪儿都是领小米。你呢?你在芳草地躺着房子卧着地,你得靠土里长粮食吃,你得靠威信服人。上级领导要是把原来唱的那个调门儿一变,梆子变成了评剧,你就随不上弦、跟不上板儿,就得从台上翻到台下,听人家唱,看人家演。我说金发,你得往长虑,往远想啊!”
“是这样,是这样……”
“是这样,你又怎么办呢?你就干等着买票看戏了?要知道,果真到了那一天,你倒在高大泉的脚下,高梁糠的饼子,可不是好吞的呀!”
张金发听了这番话,本来就悬着的心更往高提了。自从他在村里掌了权之后,总是一方面追求名利,一方面又不断地写自己的功劳簿。他总觉着自己对领导是忠诚的,对革命是热心的,对群众是关怀的,对今天的芳草地,他是有贡献的。因此,他所得到的地位和荣誉是当之无愧的。可是这一春天的矛盾斗争的发展,却不知不觉中使他从精神上的十层高楼的顶尖一层层地落下来了。如今他的要求已不再是“一村之长”,只要能捞到个“半村之长”,他就满足了。当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产生了一种少有的悲哀。
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满院子的积水冒着泡。
张金发一扭头,忽然瞧见他的上级领导那急行的背影奔了后院。他忘了自己没有披雨布,也没穿雨鞋,便冲出屋追过来,喊着:“王书记!王书记!”
雷声把喊声压住,加上王友清心里想着事儿,又急着躲风雨,照直进屋没回头。
张金发淋了个浑身湿,追到屋子里,叫着:“哎呀呀,可把您给等来了!”
王友清被吓一跳,转身一看是他,就笑一下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快坐吧。这雨真大。”
张金发坐在椅子上,心里边又是一阵难过。
王友清抖落着雨衣。他没看张金发,也没有交谈,可是他能猜到张金发的心境,也知道他来到区里干什么。在某种程度上说,他跟张金发是“同病相怜”的。前些日子他到县里去,坐在谷新民县长那把藤椅上,不也是这般模样吗?当然,他们不尽相同。王友清比张金发心里装的事多,想得宽阔,看得远一些,追求的目标大一些。同时,他对领导者谷新民有着因为真实的尊敬而产生的思想的共鸣、认识的一致;又有因为思想的共鸣、认识的一致而进一步加深的彼此信赖和相依。王友清认识到,张金发对于他这个区委书记,因为缺乏深奥的理论和远大的理想做基础,所以尊敬是表面的,关系是浅薄的,因此,要求的也是单纯的“现得利”。张金发是他亲手培养和提拔起来的。那时候王友清思想也不开展,家庭观念也很深,跟张金发的共同语言多,一块儿谈得来,私人感情压过了领导关系。近来因为谷新民的帮助,王友清已经跨上了新的路途,就觉得张金发的思想境界跟自己大有不同,很不得力,不知不觉的有些疏远。如今是领导关系压过了私人感情,几乎到了公事公办的程度。尽管王友清渐渐地看到了这一点,他对张金发还是自觉或不自觉地使用“偏心眼儿”。因为张金发确实需要他,他也不能没有更多的类似张金发这样的基层干部作为推行工作的支持者。……这一大堆复杂又微妙的关系,使得王友清常常自欺欺人地认为、也向别人推荐张金发是最优秀的党员,最有能力的村干部。  
前几天,就是梁海山从燕山区回县跟谷新民碰头的那一次,这位县委书记找王友请交换了意见。所以王友清能估计到芳草地的状况,也能猜到现在张金发来找他,是来向他告状,被告虽然是个一般党员,这个党员却得到县里的第一把手支持。王友清比张金发站得高些,自然看得远些,对这个问题权衡得也就更全面周到一些。同时,他作为区里的第一把手,在答复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必须注意“原则”,掌握“分寸”,讲究“方式”,顾全“大局”。于是他今天对待张金发就不像过去那样见了面主动地询问工作情况,热情地加以指点,而是显得多少有点冷漠。
张金发一见王友清的神态,心想:范克明估计的不错,领导上可能要变调子。于是他来了个先下手、先开口,抓住不放,说:“您说等县里开完汇报会,就到我们村蹲点,帮我们党小组统一统一思想,把上级的指示贯彻好。大家都盼星星盼月亮那样等着您,您怎么没去呀?这回,大伙让我来请您。您安排一下,咱们等雨一住就一块儿去吧。”
王友清坐在他的对面,同时把一大摞文件、书信放在自己眼前的桌子上,故意先绕个弯子说:“工作任务很多,一个接着一个,都要贯彻研究,没办法脱开身。你看,镇压反革命运动要再掀高潮,生产救灾的工作急着要抓,防汛任务也得上马;区里还要建立一所新的中学,最近县工业局还要在天门修一个工厂;听说,梁书记又要召集会议……压力太大了。”
张金发急着摸底,要说正题:“知道您是忙人,没紧要的事儿也不敢打扰来……”
王友清立刻来了个“先发制人”,说:“高大泉同志把试办的互助组搞起来了?”
“您知道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新生事物嘛。我们是领导者,要热情支持。你可不能乱挑剔呀!”
“不,我是说,这跟……”
“金发同志,这是个深奥的理论问题,不是那么简单的几句话可以说清楚的。”
“我觉着高大泉眼下干的事儿,跟您传达的上级指示是两个样子,是拧着劲儿的。”
“你如果这样理解的话,我看,什么拧着也罢,不同也罢,都没什么奇怪的。究竟用什么样的办法能把新中国尽快地建设得繁荣富强起来,大家都在出主意,想办法,真如同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谷县长讲的,这是好现象。”
“那也总得有个准稿子,要不下边难办哪!”
“唉,你何必这么死板、机械呢?用句俗话说,姐俩绣牡丹,各使各的针,各用各的线……”
“啊……”
“不管黑猫白猫,捉着老鼠就是好猫!”
“啊,啊!”
“用不着烦恼,也不必争论,干着看,秋后算。到一定的时候,各种方法,必有它的结果。那时候一比较,谁的办法对党对人民的事业最有好处,对使中国繁荣富强起来最有实效,咱们就由着谁。那不两全其美,各自安然吗?”
张金发使劲儿拍着被雨水淋湿了的膝盖,连声叫道:“哎呀呀,王书记,您这句话,吹开了满天云,拨亮了我的心哪!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这下我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实话对您说吧,为了执行上级的指示,我千难万险不怕,生闲气、搭工夫不怕,就怕上级变了调子,上边变了,我还在那儿咧着嘴瞎唱,最后闹个上下里外全都落不了好。”
王友清见自己的说服工作立地生效,又未伤大局,也很高兴地说:“如今的形势变化很快,也很复杂。这跟土改斗地主可不一样了。你应当把眼光放远一点儿,把目标订高一点儿,应当不松劲,不泄气,积极地搞好革命工作,真正搞出一点名堂。这才是领导上所希望的。”  
张金发说:“您放心,只要还是那个调子,我一定好好干,决不给领导丢脸。今年,我要不捉着老鼠,不干出一个样子,就不来见您。”
王友清还要说什么,忽听外边一阵“叭咭、叭咭”的泥水响,扭头朝窗外一看,脸上露出笑容,大声喊:“老兄,大雨泡天的,你又干什么去啦?”
外边人说:“我到香云寺看看沥水的流势。”
随着这声音,走进一个人。这人头戴草帽,身披蓑衣,手里拄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两条光着的大腿和脚丫子上沾着泥,泡得发白。他刚进屋里停一会儿,周围的地下就汪起一片水,顺着砖地缝四下爬动。
王友清对他笑着说:“快除掉你的盔甲,洗洗吧。”
那个人摘下了帽子,脱下蓑衣,撸下旧军装的衣袖和裤脚,接过王友清递过的手巾,笑着擦脸;那张中年人的、浓眉大眼的脸上浮现着一种叫人喜欢的青春气息。
王友清说:“让我给你们介绍介绍吧。”他指着这个从风雨中归来的人说:“这位是新来的田区长,田雨同志。”
张金发赶紧站起身,冲着这位初次见面的领导者笑咧开嘴巴。
王友清又说:“这位是芳草地的村长张金发同志,积极能干,是一个好家伙!”
田雨握着张金发的手,端详着他说:“认识,认识,咱们打过交道。”
张金发更乐了:“是吗?您别见怪,我这个人可眼拙呀。常常在大街上碰上人,人家挺热情,我干看着眼熟,忘了人家的姓名。不知道我这个人脾气禀性的,还会说我架子大哪。”
田雨说:“年代久了,你一定把过去的事情忘了。坐吧,坐吧。”
王友清说:“你们都是行政,区长,村长,往后得一块儿打交道啦。”  
张金发说:“田区长得多指教我,我是个只会猛打猛冲,没啥经验,也没啥计谋的人。”
田雨笑着说:“这个要求一定满足。不过,谈不上指教,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应当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他说着,靠床边坐下,一边卷着烟,一边对王友清说:“我看这情形,香云寺村东一定得尽快地修一道泄水沟。要不然,雨季到来,大道北边那片两千一百二十四亩土地,收成没有保证。”
王友清和蔼地笑笑说:“有两千多亩吗?噢,也许,那片是不小。唉,去年修过沟,没顶用,雨水一大还倒灌,反而烧香引鬼,闹得群众直埋怨。”
田雨说:“那沟的顺向不对。刚才我跟支书、村长一块儿观看观看水流的形势,要是在苇塘前边修,利用旧道沟,往东南引进彩霞河,一定能行;同时又省工,又省得占用过多的土地。”
王友清立刻表示支持说:“好嘛。你让水利员绘图造表,抓个空当就开工,拨下的以工代赈粮食,正好解决它。”
田雨说:“我想抽个时间,再到那边临近几个村开开群众座谈会,多找些有经验的老人请教请教。等研究出一个比较有把握的方案再定吧。”
王友清说:“也好。”
张金发听着两个领导者谈工作,估量着田雨的水平。他觉得,这位新领导初次见面也没有谈出几句大道理,跟王友清谈话也是极普通的,并不像他外表那样聪明能干吧?他是什么出身呢?学生,工人,农民,解放军,都有点不像。他来到天门区代替了老区长,有什么理想呢?他爱好什么呢?脾气怎么样呢?这一切都得慢慢熟悉,才能搞好融洽的关系。他这么想着,听到“以工代赈”这句话,立刻又想起刚才范克明告诉他,上边发下了大批的救济粮和生产贷款。他想,庄稼人最讲实际,万斤空话不如一两实货,一千里的大河不如一弯腰就到手的一碗水。他想,如果这个时候能要求到一批粮食和人民币带回芳草地,跟高大泉这个对台戏就算唱上了,高大泉就更压不住人了。于是他插空又跟田雨谈起芳草地今年的粮荒情况。他告诉新区长,解放前夕,地富们怎样没心肠整治地,其他农民怎样顾不上整治地;土改之前,地富们怎样故意糟害地,有些小门小户怎样受谣言影响,没下功夫过日子也使得收成不好。他还介绍了翻身农民怎样家底子薄,开销怎样大,等等。总之一句话,芳草地的春荒特别严重。他想把这位新领导打动之后,立刻提出要求。
田雨耐心地听着,观察着这位村长的神态,体味着他的话。田雨对张金发的过去有所了解,同时也听到高大泉介绍了他的现在状况。可是这位区长并不以此为框子就给一个同志草率地下结论。他认为:张金发在旧社会虽然不是苦大仇深,但他毕竟是受剥削者而不是剥削者,这就是可以帮助他变化成一个真正革命者的根据,就是他能够走上革命正路的好条件。区长来到了新的战斗岗位,来到他流过血汗的天门区,要跟这里的人在一起,把这块土地改造成社会主义新天地。他是满怀热情又满怀信心的。他对张金发这种看法和期望,就是他信心的一种表现。如今他刚来三天,要熟悉整个区的全面情况,要着手解决几个革命和生产的关键问题,而且对张金发也没有较多的了解,所以很难谈得很深。他也不擅长没有针对性的夸夸其谈。当他听到张金发转弯抹角地要求救济浪和贷款的时候,就借机对张金发作了一番他所要求的“指导”。
田雨说:“前些天。谷县长召开了南片各区领导同志汇报会。会上号召全党动手,全民动员,再接再厉,度过灾荒,夺取粮棉大丰收。我个人体会这个号召的意思是这样:全党动手,就是动手组织群众;全民动员,就是为社会主义革命和抗美援朝劳动生产;有了这样的组织领导和思想动力,才能再接再厉,克服暂时的困难,取得粮棉丰收的物质成果。我们刚刚建国一年多,国民经济正处在恢复时期;农民刚分得土地,还没有组织起来,困难不少。我们应当本着艰苦奋斗的精神,发动群众生产自救,不要单纯依靠国家救济。至于国家帮助支持,当然也不可少。根据党的政策,还有我们区的具体情况,以及粮款的数量限制,发放的时候,必须在生产自救的前提下,救济粮是先贫雇农,后其他,贷款是先组织起来的农民,后单干的农民……”
张金发虽然作出一副认真听讲的神气,又不住点头,其实他的目的只在听粮款数字,并不爱听道理。他听到这两个“先”字,心里很别扭,立刻从这番话里听出一种音来,这种音跟王友清讲的调儿不同,或者说很不一样。他想:这两位区里的领导,也跟高大泉和我张金发一样拧着劲儿吗?他偷偷地看看王友清,王友清却是很注意、很赞同的样子听着田雨的话,有时候还轻轻地点着头。他想,这是怎么回事儿呀?
田雨最后告诉张金发,最近县里要召开区领导会议,根据两片汇报的情况,对全县的工作有个通盘的计划;根据上边先渗透下来的精神看,很可能要在农村开展一个爱国生产自救运动,在运动中发动群众组织起来。他说,具体怎么搞,等候上级的指示;他让张金发回去给高大泉转达这个意思,提醒高大泉先做精神准备。他特别指出,芳草地是全区的第一个有互助组的村,必须起到模范带头作用。他还嘱咐张金发跟高大泉一起领导互助组,各方面都做到全区第一。他说到这儿,停顿片刻,又笑笑说:“咱们是初次见面,又是碰上的,我不了解你的想法,也没准备要具体地跟你交换什么想法,等个时候,咱们好好聊聊。不过有一点,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咱们党的最终目标是共产主义,发动农民组织起来,就是朝着这个目标前进。每个党员都必须自觉地参加到这个斗争行列里边来,不能旁观,更不能干相反的事情。这可是对咱们每一个人革命到底还是中途退坡的严重考验哪!”
刚刚被王友清提起精神的张金发,这会又挨了一顿大棒子似的灰心丧气,他觉得,这两个领导肯定是唱着两个调子,他自己肯定要跟着王友清唱;可是,在芳草地难唱啊!
王友清一直坐在旁边微笑地听着,他是能够理解张金发的心情的,但是不能够再给张金发提提精神,也不想这么办了。他朝前边喊叫炊事员,快点给区长端一点热饭吃。
田雨连忙说:“我自己到厨房去吃吧。”
王友清说:“金发也没吃哪,你们一边吃一边好好继续谈,下雨天是最好的谈心机会。”
张金发心里叫苦,暗想:再谈下去可受不了啦。
这当儿,范克明端来饭,一边往桌子上放碗筷,一边察看每一个人的脸色,暗想:老领导、新领导对张金发都够意思,好像是一台戏,一个调子,张金发,你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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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雨过天晴

经过五天的宣传教育和讨论酝酿,芳草地的互助合作组织,在欢腾的热潮中大大地发展了。
四十二户庄稼人,满怀豪情地在社会主义道路上迈开了他们的可喜可贺的第一步。
原来那个互助组有计划地划分开了:高大泉和吕春江、邓久宽,加上邓三奶奶为一组;朱铁汉和朱占奎、秦恺、刘祥为一组;周忠和宋老五,还有一个名叫苏存义的中农,带着陈大婶寡妇娘仨为一组。这是三个长年互助组。另外,九个小组是临时性的:大忙季节集体干,稍闲的时候各人干各人的。
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风雨过后的夜晚,在高台阶召开了三摊子会议。一个是互助组长会,一个是民兵干部会,另一个是教育地富分子和反革命分子的会。
在互助组的组长会上,大家研究了管理制度,商量了夏季生产,决定把长年互助组和临时互助组结成一个大联组,这样有头有脑,上边下边都好抓,同时也便于交流经验体会,互相支援,一块儿前进。高大泉和老周忠当选为大联组的正副组长。他们还决定,明天早晨出工的时候,所有组员都在高台阶前面集合,显示一下组织起来的气势。
一切安排就绪,夜已很深。
高大泉从村公所办公室走出来,听见民校教室里民兵副队长吕春河正给民兵干部布置保卫麦收的任务。
“同志们,保卫政权靠武装。咱们今年的麦子虽然很少,警惕性可不能放松;要把执行这个任务当做练兵,练得人强马壮,保证农民不受一点损失……”
朱铁汉从二门外跑进来,什么也不顾看,连碰上高大泉也没打个招呼,就匆匆忙忙地奔民兵会场上去了。他可能对自己的助手不十分放心,再去检查一下,帮一把。
高大泉走出二门,刚要下台阶,又听见大槐树下边传来治安小组组员周永振的声音。
“歪嘴子,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清楚没有?”
“听清了,听清了。”
“听清了,就要老老实实地照着做。三天找我汇报一次思想,不许误时间,也不许说假话。”
“是,是……”
“告诉你,我们如今搞互助合作,就是要挖你们那个旧社会留下来的老根子;我们要把它砸个稀巴烂,烧成灰。你再想变天哪,门儿也没有啦!”
树影里,周永振像一座塔似地立着,摆动着大手讲话;歪嘴子在几个蹲着的人中间,像一只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虾米,弯着腰,战战兢兢的。
高大泉听着,看着,心里很满意。他觉得同志们对一切工作都搞得很认真、很周到,尽可以放手,不必再过问了。他迈下台阶,轻松愉快地往家里走,打算静下心来,想一想以后领导互助组的工作。
雨后的深夜,天高星密,空气新鲜又湿润;树梢在微风中打唿哨,昆虫在墙角和草棵子里唱小曲。
他一边走着,一边想着从今以后的工作。他想,四十二户庄稼人,明天就要开始新的生活道路,这道路是他们祖祖辈辈从来没有听说过,更没有见识过的。他想,这第一步能迈得稳当吗?歪嘴子这样一些明摆着的敌人,一定是很仇恨的,他们会使什么阴谋呢?冯少怀这样一些人,一定是很害怕的,他们会耍什么手腕呢?张金发这样一些干部,一定是很反感的,他们会采取什么态度呢?……高大泉从梁海山、田雨的指示中,从燕山区的经验介绍中,从自己的斗争实践中,已经预感到,在前进的道路上会发生更大的风暴。虽然他无法详细估计,但是他认为心里必须有这个准备。同时他还想,这四十二户庄稼人在大道上迈出的第一步,怎样才能给那些还在十字路口徘徊的大多数农民做出好的样子呢?怎样才能使他们尽快地看到组织起来的优越性,觉察到走老路子危险和决然走不通呢?怎样才能把更多的人都吸引到社会主义大道上来,一块儿往前闯往高攀呢?……高大泉从一春天的反复斗争中,从这几天人们的各种疑问的眼光和不安的情绪中,预感到这个任务一定会十分艰巨,阻力一定会很大,决不会像希望的那样顺顺当当。他还没有完全具备足以领导好这场运动的能力和方法,但是他作为一个主要的带头人,必须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
他刚离开会场那会儿的轻松和愉快,是多么短暂哪!他抬头望望星空,似乎感到如今虽是雨过天晴,可是更大的风暴正在他的前边酝酿着,需要他勇敢的去迎接。
他走进院子,回手关排子门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朝右边那两间小土屋看了一眼。他的心又不自觉地一紧一沉。他赶紧扭过头,直奔北屋。
北屋的窗户上有灯亮,有人影闪动。接着,高大泉又听见里边响着“哗哗”的洗涮声。他进了屋,忽然发现屋子里变了样,使他忍不住惊讶起来。
四壁土墙,变得雪白,在灯光下晃眼;柜子、大缸都被抬到地中间,遮着布单子,上边涂了许多白花点子;窗户也糊上了新纸,纸上还刷了一层油,贴着两片鲜红的大“囍”字剪纸。整个屋里显出一股子清新、豁亮的气氛。
他看着看着,冲着媳妇乐了:“真能干哪,你全都包办代替了!”
正在洗涮抹布的吕瑞芬扭过头来,温和地笑笑说:“郑素芝和吕春芳帮我拾掇的,要等你得哪一天呀!”
高大泉替睡着的小龙盖上毯子,又问:“你找了二林,跟他说了?”
吕瑞芬低着头,使劲儿拧着抹布上的水,说:“我让春芳过去看了好几趟,都说锁着门,没有人。你再去看看吧。你要是不愿意理他,就等明天让春河或是春江告诉他得了。”
高大泉沉默片刻,没说什么,赶紧帮着媳妇收拾屋子,挪好大缸,又拿过笤帚扫地。
吕瑞芬说:“你快歇歇吧,用不着再沾手啦。”
高大泉说:“我这几天没干什么活儿,不累。”
吕瑞芬扔下擦手的毛巾,跟男人抢笤帚。
高大泉的笤帚被夺走,顺势扯住了媳妇的手,攥着不放开。
吕瑞芬朝男人那兴奋放光的脸上看一眼,就靠在炕沿上,小声说:“你这几天虽说没干活,从早到晚,说了多少话呀。说话也是劳心伤神的。”
高大泉把媳妇的手合在自己那粗大的手里,轻轻地拍着说:“劳心费力我全不在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又高兴,又有点儿发慌。”
“你是高兴过分了。”
“不全是。经过大伙这样一齐努力,眼下事事都遂了心意,我反而觉着心里没了底儿。”
“应当有底儿。总算跨到正道上了,还怕什么?往前边闯就是了。”
“前边,那个前边可长着哪!也许要折腾到你白了头发,我白了胡子呀。”
“那时候,咱们就拄着棍儿干。”
“好,你比我乐观!”
“跟你学的。”
“是应当有底儿,应当乐观。上有党的领导,下有群众支持,这群众里边还有你……我跟你说,我实在忙得顾不上照顾你,你可要自己注意身子呀。”
吕瑞芬脸蛋一红,挣脱了男人的手。
两口子很快地把屋子收拾干净,就上炕歇着了。他们都有些劳累,也都很兴奋,又说了许多只有在这样日子里才可能想到,又有兴趣说的体己话儿。
说着说着,吕瑞芬又提到一件事情:“刚才,郑素芝和春芳一边帮我收拾屋子,一边摸我的底儿。她们问我,对咱们分家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心平气和了?”
高大泉笑笑说:“大伙儿都挺惦着这个问题。你怎么回答她们的呢?”
“我就照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回答的。我说,这是两条道路问题,是私有制的问题,不能由着个人的心意,想让它怎么转动它就怎么转动。她们又说,道理是这样讲,心里是不是真的一刀两断了?”
“这个题目提的很深。你又怎么回答的呢?”
“我实话实说,还有点藕断丝连。忙起事情就顾不上多想他;一回到家,一闲下来,就想起他;看到互助组大发展,想着以后的好日子,就特别惦着他,心里边挺不好受。”
“好像是这样的味道。”
“她们说,算了吧,想开一点儿吧。她们说,过去你们对得起他,眼下还对得起他;众人眼睛看得最清楚,他二林心里也未必黑成一团,没有一点数儿。我又把你的心思告诉她们了:用旧眼光看,从哥们的情份上讲,心安理得;可是用新眼光看,从穷人对穷人的情份上讲,就有点对不起他;过去对他帮助少,教育不多,没留神他走了歪门邪道。”
“是呀,想到这一点,我心里是有愧的。二林变成这个样子,是冯少怀使的坏,是给拉走的。可是冯少怀对秦家拉得更厉害,为什么秦文庆跟二林走的是两条道呢?这就说明,用新思想教育人,是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她们还说,你们算了吧,快把这事儿扔在脖子后边吧,别替古人担忧了;人家高二林和钱彩凤,这会儿心劲高着哪。她们说,昨个钱彩凤去推碾子,跟别人说,他们成亲以后,两口子要赌一口气,跟他哥哥嫂子比一比,今年一亩地要长二百斤粮食,明年使上大骡子,后年拴上大车;还说,她姑姑是绝户,那边有七亩地将来归他们继承,他们的人口比哥哥嫂子这边少,光入不出,没背累,拼上三年,就发了家啦!”
“想得可真美呀。”
“我跟她们说,好哇,我赞成二林把日子过富。他富了,我不眼馋,不生气,也不求他,借他,两方便。这不挺好吗?”
“对啦,他要真变成财主,那才要一刀两断,丝毫不能含糊!就怕十有八九要受罪呀!”
“我也这样看。等他受罪的那一天,咱们该怎么周济他,还是照样,这点心膛我还是有的。他不仁,咱们不能不义嘛!”
吕瑞芬越说,越发觉得心平气和。她跟男人把心思表达完了,十分轻松,不久就甜甜地睡着了。
高大泉本来因为忙工作,对自己的心事,总是使劲儿压着盖着的,刚才媳妇这么一说,全被捅开了,越发不能平静。
他知道了一些阶级斗争的规律,看到了高二林变化的原因,尤其猜到了这个人今后的趋向,所以他对兄弟是恼怒的,是怨恨的。刚才经过跟媳妇的谈论之后,他又忽然产生一种可怕的担心。他想:高二林已经上了贼船,今后肯定要大变,一是变穷了,一是变富了;变穷了,吃点苦头,可能唤起他的觉醒,水流千遍归大海,这是好事;如果他变富了呢,那他可就从根上变了质,成了另一种人了……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个冷战。眼下他不可能具有挽回局势的力量,不可能立刻就把高二林从危险道路上拉过来,但是一股油煎般的激动,使他再也不能忍心这样等待着看今后了。他要立刻去找高二林,给他敲敲警钟,做到自己应当做的地步。他相信高二林只是一时迷了心窍;只要心里有个警惕,加一点小心,不要陷得太深,经过一段时间,吃到一点苦,看到一点光亮,认清一点方向,是可以回头的。
他想到这里,蹬上了裤子,披上了布衫,穿上了鞋,轻轻打开门,溜出屋。
在屋檐下,他停了片刻,便大步地走出院门,绕进东院,站到那小屋的门前;伸手一摸,没有上锁,心里一阵高兴,赶紧敲了几下:“二林!二林!”
里边高二林被惊醒了:“谁?”
高大泉又答应一声:“是我。”
高二林夜深的时候才从冯家回来。这几天,一只无形的黑手不仅把他和自己的骨肉拆散,而且又捂住了他的耳朵和眼睛,村子里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好多东西他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他耳朵里装了一点,也是被冯少怀一家加了工、变了形的;眼睛里瞄了一点,也因为用听到的那些议论当尺子衡量,完全变了样子。所以,他认为哥哥比开春的所作所为走得更远,更让他不喜欢,更让他不敢沾边儿。这会儿听到哥哥的声音,他沉默片刻,才问:“啥事儿呀?”
高大泉说:“我要跟你谈几句话。”
高二林心里打开了小鼓。前几天,当哥哥回到芳草地,冯家的人就用出吃奶的劲儿吓唬他,先说哥哥一回来就得跟他打架,就得跟他揭短、算账,就得用权势压他;后来又说,哥哥会改变办法,用软的哄他,拉过去之后再收拾他;虽是似信非信,心里边却系了疙瘩。如今哥哥要找他,他不愿意见面,不敢见面,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羞愧和歉疚心情,没有脸见见哥哥。他停了一会儿,说:“你说吧。”
高大泉回到芳草地五天五夜,五天五夜还没有见到兄弟的面,在这样一个决定命运的大变动的时光里,他是多么想进到屋里,坐到兄弟身边,敞开心胸,彻底地谈谈,一直谈到天亮。可是他得不到满足。一种自尊和对兄弟的体贴,使他不愿勉强进去;同时,一种阶级情、责任心,又使他不能转身离开。
他站在星光里,冲着木门板,呆呆地站立着,那火焰般的热情,如同触到冰水,渐渐地冷却下来了。他万分痛苦地想,难道说高二林的私心已经变到铁石一般的程度,再也不能使他开一点缝了吗?难道说,私有制的祸根已经像高山大海一样,使亲兄弟彻底隔裂了吗?……他这样想着,胸膛里又升起一股怒火;他又把怒火紧紧地压住,慢慢地移到窗前。
这一奶同胞的兄弟两个,就隔着一层纸,谈起了不寻常的话:
“二林,你成亲的时候,到西院去,我和你嫂子搬到这边住。”
“这……不用吧。”
“要这样,一定!”
“那……那就再说吧。”
“还有,我希望你参加互助组。这是正道。是保证咱们这辈人不再回到旧社会去的道,也是保证咱们的子孙后代都不再受压迫剥削的道!你愿意在临时组就在临时组,你愿意在长期组就在长期组,你愿意跟谁一组都可以。大伙儿都在盼着你,等着你……”
“我再想想吧。”
“你如果一定要暂时单干,也可以。”
“那就单干吧。”
“可有一件,你必须真单干,不能搞假单干!”
“由我自己吧。”
“由你自己是危险的。你正被一条毒蛇缠着——我说的不是小龙婶子,她跟你一样,都是上当的人。我指的是谁,你知道。你得小心,他要把你一口吞掉!”
“不一定吧?”
“简短地说,就这些话。希望你仔细想一想。你什么时候觉着应当找我谈谈心,你就隔着寨子喊一声,早晨,中午,半夜,都行,我随叫随到!”
这时候,天空显得格外高深,星斗显得更加明亮,习习的小风把野外的青苗和泥土气味带到农家小院,吹拂着人的手脸,多么清爽啊!
高大泉这才觉着自己把这一天应当进行的工作,最后完成了。
他回到家里,躺下就睡,立刻就睡着了,睡得非常安静,非常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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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高歌猛进

这天夜间,在周士勤的家里,举行了一个“四不像”的会。原定的是群众小组长会,因为三个人请假缺席,临时吸收了三个列席的群众补充上了:一个是冯少怀,一个是小算盘秦富,另一个是正在上升着的翻身农民刘万。临时起了个名字,叫“组长和群众代表联席会”。十几个人把周家这间小屋子的炕上地下都坐严了。
张金发打算上靠区委书记的旗号,下靠这伙群众,实现他在范克明跟前定下的路程。他受了雨淋,有点感冒,身上发冷,嗓子疼痛,不住地擤鼻涕擦眼泪。他却强打精神,又把国内国外的形势,发家致富的政策,特别是王友清对他说的那一番话的内容等等,足足地讲了两个多小时。
他说到最后,又两手比划着,把声音提得高高地说:“真是话不说不知,木不钻不透哇!王书记的一片话拨开了满天的云彩,一通百通,我全通了!明摆着嘛,领导上根本不管你是个人单干发家,还是搭伙生产,只要农民能过上富日子,国家能收上公粮,就一好百好,完全好。这就叫不管你是黑猫白猫,捉着老鼠就是好猫。你们说,是不是这个意思呢?”
有的点头,有的咧嘴笑,有的人那副神气既表示很赞成,又表示自己有把握捉着大耗子。
张金发说:“王书记向我正式宣布:到底用什么办法能够发家致富,等到秋后再算账。”他把大家看一眼,带着恳求的表情接着说:“秋后算账,这可不是红口白牙说空话。要拿实货呀!哥们,爷们,我不是诉委屈,也不是摆功劳。从打土改到如今,我日日夜夜地操心费力,都是一片真心为大伙儿;这一路上,给我使绊的,给我挖沟的,不断线,大家都亲眼见到了。难哪!难哪!你们要是不争气,不捧场,不做脸,呱哒一下子,倒让人家搭穷伙的互助组给比下去了,我,可就成了蹦到河堤上的鲫鱼,翻不动身子合不上眼,给晒起来了!”
周士勤听了这一番话先受了感动,宽慰张金发说:“村长,你放宽心吧,冲着你这番心意,我们也得好好干,不蒸包子还得争口气哪!”
刘万是个四十来岁的小个子。他平常不大出头露面,正憋着一股劲儿悄悄地往前奔日子。他接着周士勤的话音也补充一句:“是呀,你为大伙儿好,大伙心里都领情。凡是没参加互助组搭伙的,都是有力量种地的。如今是种自己的地,有力量不往外掏还留着干什么呀!”
于是,这个一言,那个一语,说着表决心的话,肚子里都在拨拉着自已的小算盘。
冯少怀没吭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完全像个很有主意的样子。他见张金发这回又从区委书记那里讨了个实底回来,非常兴奋,也十分信任。他想,高大泉从燕山回来那样大搞特搞互助组,肯定有上边人的支持;张金发经过几天发懵之后,区里走一趟,又这样大吹大擂,也是得到上边支持的。他想,张金发得到的这个支持不光遂心如意,还有谷县长这个最棒的人当后台,这是保险的。应当顺着竿子往上爬,干一场,捞一把,挤垮互助组,让上级把“发家致富”的政策延续下去。他的创业理论是“马不得夜草不肥,人不得外财不富”。这一回,他得撒开腿闯一闯,大干一场了。他想,怎么闯发财发得快,怎么干捞钱捞得多,得费一番心思,筹划筹划。
小算盘秦富也没有发言,耷拉着脑袋,抽着烟,盘算着。自从上一次在彩霞河边受到范克明的开导之后,他的肚子里就长了小手。他想,范克明这个人开通,有根底,上下又通气,人家都看着我秦富眼下这种闭关自守的状态发急,热心指点,再不听,可真不对了。他想,高大泉没有硬拉他入组,说明社会主义这条道爱走就走,不爱走可以自由地走别的道。他想,张金发传达的王书记指示,这才是领导上的真正规定,证实了“发家致富”没错儿,再不干,要等何时?他的人生哲学是“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庄稼人来一世,应当给骨肉儿孙留点家当”。要是让他守在这个祖传的、出生的老屋里,吃也愁,穿也算,最后还得死在这个土坯炕上,儿孙们对着他的尸首皱眉头,转过脸去,再不怀念他这个创业造福的先辈,他死也不会闭眼。他得伸伸腰,张张手,干它一下子。怎么干有得无失,怎么干保险稳当,他得拨拉拨拉小算盘。
张金发见发言不普遍,就说:“今个传达的是王书记指示,挺重要,都要表表态。”
一个小组长赶紧说:“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上级丢脸就是了。”
另一个小组长也说:“这都是为咱们好的事儿,谁也不会落后。”
张金发眼盯着冯少怀,说:“列席的群众也有发言权,不要客气呀。”
冯少怀故意把脸偏到一边,继续想自己的心事。
张金发又捅捅秦富:“喂,你睡着了吗?”
秦富赶快直起腰,表示没有睡着。
张金发说:“该你发言了。”
秦富却看看冯少怀,说:“少怀说,少怀先说。”
冯少怀笑着瞪他一眼说:“个人说个人的,你拉扯我干什么?我能代表你呀?”
秦富也笑着说:“你骡子牵了,大车也拴了,我想看看你那胆子还有多大,路还有多长,还要发到什么地步,咱开眼哪!”
冯少怀磕打着烟袋,慢条斯理地说:“我呀,只要上级的政策不变,我就不怕;只要村长的劲头不松,我就不停。至于说,发到什么地步嘛?”他故意把话停顿一下,看看周围的人,又嘿嘿一笑,才接着说:“去年冬天我买骡子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拥护共产党,共产党让我发到什么地步,我就发到什么地步。就这!”
张金发乐了:“好哇,这回咱们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什么办法拿什么办法,有多大的劲儿拿多大的劲儿,真正地把发家竞赛搞起来吧!”他说着,又提高声音宣布:“再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吧,听说,谷县长要到天门区蹲点,说不定还会到咱们芳草地来看看。咱们可得乘着风干哪!”
会议开到深夜,一个个都鼓起一肚子劲头回到自己的被窝里去了。
鸡叫了,天亮了,红光涂满了窗户。
张金发醒来,觉着阳光刺眼,好久才敢看东西。他爬起来,饭没吃,脸没洗,就出了门。他还故意迈着大步,表示很有信心地走在街上。他昨天从区里带回几份副业生产登记表,要赶快发给昨晚上几个没有参加“联席会”的群众小组长。
天空晴朗,朝霞燃烧,一阵嘹亮的歌声从高台阶那边传了过来。
他听着歌声正发楞,又听背后一片笑声,扭头一看,高大泉夹在一群人中间,从那边走过来了。
高大泉扛着一把铁锨,抱着儿子小龙,一边朝高台阶走,一边兴高采烈地跟两旁的人发议论。
“……油灯不拨不明,真理不传不知,这一学一看一捉摸,心里可亮堂啦!你们想想,社会主义,这是从咱们中国自古以来就没有搞过的事儿,怎么能够在炕上等着,盼着,它就哗啦一声来到呢?依我看,这跟开火车一样,得有轨,得有站,还得有煤有火,才能开起来;一站一站,呼隆呼隆猛跑,最后到了地方。它哪能一翻跟头就能到达目标呢?”   
众人都被他说乐了。
高大泉接着说:“咱们农村搞社会主义就得像开火车那样,分开段,又连成线,一站一站往前走。这轨就是毛主席的指示;这站,就是各级的领导;车头是贫雇农;还要挂着一串车皮,那是中农和要搞社会主义的庄稼人!”
邓久宽像个内行人似地加了一句:“还得有开火车的司机呀,是什么人呢?”
朱占奎立刻回答说:“这还用问,是好党员,好干部呗!”
忽然间,人们发现张金发站在前边挡住了道儿。
张金发听到人们的热烈谈论,可是没有听出头脑,也不想细听,就从拿着的纸卷里抻出一张,拦住高大泉,故意板着面孔说:“给你,把你们小组每一家人口、土地,还有会搞什么副业生产,登记下来,午饭后交给我。”
高大泉说:“给我们十一份吧。”
张金发说:“你要这么多干什么?”
高大泉说:“每个小组一张,十一个互助组,不要十一张够用吗?”
张金发说:“我是按行政手续办事儿,不管什么互助组不互助组。”
高大泉说:“我没要求你来管互助组。这统计表,必须按互助组统计,因为他们都是有组织的农民了。”
张金发说:“那得请示上级。”
高大泉把手里的那张表往他手上一放,说:“好吧,等你请示回来,我们再登记。”
张金发气得脸发青,冲着高大泉的背后喊:“耽误了事儿你可要负责任!告诉你,谷县长要到咱们天门区蹲点,这数字是为他统计的!……”
众人“轰”的一声笑了。
高大泉没有理张金发,带着大伙儿一直走。他听到谷新民县长要到天门区蹲点的消息,心里也是十分高兴的。他想,一定是梁海山回到县里,跟县委领导全面地分析了形势,要普遍推广燕山区的经验,谷县长就为这个来天门区蹲点。他想起在燕山区的所见所闻,想起天门区就要像那里一样把互助合作组织轰轰烈烈地搞起来;甚至想起九年前,在抗日时期见到的那个威武不屈的英雄,越发激动起来了。
吕春河见张金发没影了,笑着问:“占奎哥,你说党员、干部是开火车的,村长也是吗?”
朱占奎说:“你把我的话听全一点儿,我说的是好党员、好干部!”
吕春河又问:“他是什么,是坐车的吗?”
朱铁汉从后边挤过来,哼了一声,说:“他是挡道的石头!”他说着,就大步流星地奔高台阶的人群里去了。
吕春河追上高大泉说:“你刚才打的那个比方很好,又浅显,又明白。就是有一个地方我没弄懂。为啥说各级领导是火车站呢?”
一直用心细听,没有开口的周忠这会儿兴致勃勃地打开了话匣子:“春河,你听我说说,不知对不对。钢轨,你们都见到过吧,那是固定不移的,一铆一钉都不能随便挪挪地方,也不能缺少一点儿,当然,更不能让车轮子离开轨道,一离开,准得翻车!大泉亲眼见过火车,亲自干过火车站上的活儿,道理体会得深。他打这个比方,就是说:咱们对毛主席的指示,对毛主席规定的各项政策,都得照着办,一丝一毫不能差;要不然,也得翻车!……”
吕春河说:“这个道理,大泉哥一提头儿,我就明白啦。我问的是那个站。”
周忠说:“你听我往下讲。大泉为什么说各级领导是站呢?依着我看,从今以后,农村都得搞社会主义,到处都是往社会主义奔的火车。当然,就有的跑得又稳又好,又快当,咱们得学人家的先进经验。十个指头都不一般齐,这些火车也会有跑得不稳不好,慢腾腾的,咱们得接受人家一点教训。上级呢,还得按照这些情况,经常不断地有新的政策精神,咱们也得知道。咱们怎么得到这些个呢?就得靠各级领导传给咱们,一边往前跑,一边传,就如同站站加煤、加水、加油干!”
人群里又爆发了笑声。
笑得最开怀的是高大泉。他停住步,说:“大伯,您讲得好,讲得透彻。”他眼望着前方那阳光照耀的道路沉思地说:“开这列火车,又得快,又得稳,不容易呀!”
周忠说:“大泉,你这个想头很对,也是给大伙提醒。火车开得要快要稳,就得像你这几天常说的,大伙得猛打猛冲,还得小心谨慎。谁要是掉在困难坑里,光发愁,光叫苦,那会离了轨,停了车;反过来,迈到顺当道儿上,发了热,犯骄傲,也会离了轨,停了车。对不对呢?”他见高大泉点着头,又说,“你提到不容易,我估计也容易不了。你们想想,咱芳草地,前些日子,社会主义还没有开个头,就把一些人吓成那种丢魂丧胆的样子,生着法儿打击咱们开车的、领头的,挑拨分家闹事儿;折腾一遭儿,没捞住一星半点东西,脑门子还撞了个大疙瘩,肚子里的气要撑破皮啦!从今天起,社会主义就要像个大胖娃娃那样,欢欢实实地、大喊大叫地在芳草地落生了,他们能眼看着咱们的火车顺顺当当、呼隆呼隆地在钢轨上跑吗?”
高大泉听着,兴奋地攥着拳头,说:“大伯,你说得太好啦。这些就是我想的和要说的。咱们都得把这些话记在心上,都要心明眼亮,看着道儿跑哇!”
小春禧欢蹦乱跳地从大门口跑进院子里,连声喊:“爸爸,我大泉哥他们过来了,你快着点儿吧。”
刘祥正蹲在窗户前边修理一把大锄。这锄是过去打短工、出卖劳动力的时候使用的;从现在开始,刘祥要用它锄耪自己的土地,培育互助组的青苗。他想把锄头修得更结实、更好使,跟小伙子们赛一赛。
春禧见爸爸只朝她笑笑,又接着磨擦锄板上的铁锈,就又跑进屋里。她见两个弟弟手脸都洗得干干净净,衣服都穿得整整齐齐,坐在炕沿上看着妈妈梳头,忍不住地喊一声:“妈妈真漂亮,好像要走亲戚去!”
妈妈朝她嗔怪地看一眼。
刘祥在窗外搭腔说:“不是走亲戚,咱们要漂漂亮亮地走社会主义的道儿!”
这一家五口,高高兴兴地走出小院子,正巧高大泉他们一伙人经过门口,这五口立刻加进这一群里。
“刘祥叔您也起这么早?”
“不瞒你们说,高兴得我一夜没睡着!”
他们的说笑声,被胡同口传出的喊声打断了。
秦文吉抱着孩子,边走边喊:“快回家吧,老爷子都生气了!”
赵玉娥跟一伙子不是互助组的妇女和孩子站在路边上,看着非常热闹的高台阶,看着往那里集合的人。她听见男人喊,装作没听见,故意朝前边挤挤。
秦文吉又喊:“你把孩子丢在家里不管,使半节碾子就放下了,这像过日子的吗?”  
站在一边的活电报万淑华插一杠子说:“文吉,快松松你手里的绳子吧!人家年轻轻的,怎么过得了你家那日子,到外边看看热闹,新鲜一会儿还不行!”她还要多说几句公道话,一看赵玉娥的两个眼圈红了,赶紧收住口;忽然又拍着手喊:“嗨,区里来人了!区里来人了!”
人们这才看见区农业助理李培林被高大泉一伙人围在中间,亲亲热热地说了一些什么话,又一齐奔高台阶了。
高台阶的大槐树下边,是一群扛着锨锄的男女老少庄稼人,是一片喜气洋洋的面孔,是一股欢欢乐乐的声浪……
朱铁汉挤出人群,跳上台阶,大声地说:
“同志们,咱们为建设社会主义的战斗,今天才真正开始了!过去咱们那个老互助组,不过是个信号灯,今个火车头在钢轨上开出来了!有人说,过去那个老互助组是碰巧碰出来的。不是!那是穷逼出来的。那是从翻身农民心坎儿里发出来的喊叫!是县委梁书记,土改以后在燕山区大搞组织起来对咱的影响和带动!现在我们上了轨道!当然,现在还是火车头。咱们先在前边闯闯,闯出经验,闯出了优越性,车皮就会一个个往上挂,一大串,一齐跑!咱们先说下,谁要干,就得铁了心干!”
人们呼喊起来:
“没问题,至死不会变心啦!”
“只有这一条幸福道儿,我们看准啦!”
“我们这辈子走这条道,辈辈都要走这条道哇!”
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欢迎高大泉讲几句话,高大泉又往高台阶上推着李培林。
李培林兴奋地说:“昨天晚上梁书记开了县委扩大会,王书记和田区长都参加了。区里根据县委会的精神要召开村干会。我是来下通知的,通知高大泉明天代表互助组参加。我没准备,今个不讲了。只说一句,你们互助组今天开始活动,这是大喜事儿,田区长在县委扩大会上介绍了你们成立互助组的事儿,梁书记表扬你们了!我祝贺你们成功!”
人群里又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高大泉被人们推到台阶上。他看着一张张兴奋异常的面孔,看着一双双闪着光芒的眼睛,看着男女老少庄稼人都浑身是劲、信心百倍的神态。记忆里的许多面孔和往事,在他心头翻江滚浪般地涌现起来。他想到躺在病床上的爹,坐在小拱车上的娘,运河边上跪在地下等着被出卖的小闺女,追赶着要寻死的妈妈的小男孩,一群闯进地主大门的愤怒的穷人,以及乐二叔那两只创造出无数财富的大手。他还想到齐志雄从窗洞塞给他的棉鞋,天门镇上的枪声,蓟运河边的炮火。他想到在飞机扫射下的运粮车队,在硝烟中冲杀的千军万马。他想到第一次乘坐人民列车,第一次登台揭发控拆地主的罪恶,第一次分到土地,第一次看到工人阶级有组织的劳动,第一次听到传达毛主席关于“组织起来”的伟大号召……这一切一切,都像阶梯一样,把他和他的伙伴们送上了一条崭新的、通向幸福的大道;今天,就在这里迈开了有伟大历史意义的第一步!
高大泉挺起结实的胸膛,举起粗壮的胳膊,呼喊着:“同志们,铁汉把我要说的话说了,大家把我要表的决心表了,芳草地的新的斗争,新的生活就从我们身上开始了!往后,我们的困难还少不了,帝国主义和国内的敌人,不会眼看着咱们顺顺当当地往前跑。这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们有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指导,有各级党委的领导,我们有组织起来、共同富裕的道路,我们有决心、有勇气、有干革命不怕掉肉的精神,我们就一定能胜利!咱们要趁热打铁、马不停蹄,干吧!冲吧!”
老周忠加了一句:“咱们还要把火烧旺点,快马加鞭,前进哪!”
庄稼人,那些推倒了三座大山、砸碎了身上枷锁的庄稼人,举起手里的劳动工具,欢呼着,歌唱着,冲出这古老的村庄,在那金光灿灿的大道上,前进啦!

                           【第一部完】

一九七○年十二月十二日至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二日
              草于孙汪庄、大白楼、南彩、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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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大道》第一部总算完成了,我想这应该是目前大家所能见到的版本中最接近声名原著的了。同时我在网易云音乐中做的有声书《金光大道》第一部也完成了。心中很是欣慰。
这种具有鲜明时代特色的作品也只有在那种时代才能产生,只有那种万众一心的气氛才能产生这样伟大的万众一心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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