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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原创] 千秋事
june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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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13 16:07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回复 #12 潇湘月 的帖子

你最有想象力了,我喜欢那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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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13 21:3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第六章 应对

“其二,不管是李罡将军也好,又或我赵因自己也好,再好的官也难免会遭惹诸多是非。我一向低调,倒也罢了,力将军文攻武略,一手统抓整个西州的兵权政务,虽然很得百姓爱戴拥护,但难免会引来某些人的嫉妒眼红。你也该知道,现在朝廷里都是些什么货色,像那所谓的丞相上官无妄,平生只爱金银珠宝,哪管百姓死活。力5将军这样的好官,一定会遭他所嫉恨;更何况数年前大人因为直言谏上,痛斥朝非,含沙射影,攻击的不就是把持朝政的上官无妄吗?那上官无妄可不是什么能听得进忠言之人,迟早会对大人不利。所以赵某无奈,也只有防范于未然,将西州内外都监控起来,目的就是为了早早发现不对劲之处,以便做预防。”

红梅肃然道:“大人深谋远虑,红梅佩服不已。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自古有云,兵法之道,用间最高。如果那上官无妄等奸佞之徒,真要对将军不利,必然会先派出一些探子暗哨,散播一些不利言论,攻击李罡将军,大人遍布哨探,也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赵因笑道:“红梅,你我名为主仆,实则情如父女,你现在成长得够快,已有我赵某人的一些风范了。”

红梅闻得赵因夸奖,柳眉一掀,在面上展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来,杏目朱唇,温婉动人。

夸完红梅,赵因又微微蹙起眉头,说道:“其实我觉得这事不会这么简单,西州常年由李罡将军文武政务一手统管,迟早会出大问题。”

红梅愣了一愣,说道:“大人何出此言?这不是说明朝廷信任我们李罡将军吗?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赵因并未直接作答,而是说道:“来,待赵某先来考考你。昨日我遇到一个奇人,他给了我三个建议,其中一条是草莽之事,宜疏不宜堵,这条和你现在负责的监听工作有直接关系,你怎么看?”

红梅奇道:“宜疏不宜堵,这五个字其实已经道尽了民意倾听和管理的重要性以及必须手段,可以说是非常的有道理;但听大人语气,这人似是刚与大人结识,怎么竟会说出这样直言不讳的话来?大人也夸他是个奇人,莫非此言另有所指不成?”

“好,”赵因击掌而叹,“红梅,你猜了个正着。此人我现在尚不能确定他的身份,不知是不是当年我所读过的那本残册《治国策》的原作者;但听他谈吐,委实不俗,三言两语,直入问题深处,这不是一般人能看出来的,这人姓穆名风,字步云,我已让何勇等人去查探他的身份,你如有兴趣,也可以帮同查探查探。此人十分年轻,看年纪多半不会是那本残书《治国策》的原作者,但我隐约觉得,他脱不了干系,只不过我昨日直接问他,他却没有给出个正面回答,既不承认,也未否认,我看有些蹊跷。此事先放着,以后再说,我给你说说其他的事。”

“你刚才所说的他此言另有所指,和我观感一样。自几年前大人上疏得罪上官无妄后,这几年倒也相安无事,朝廷似有放任西州不理之事,只是时不时发来诏书,让他去帮助朝廷平息各地叛乱。这事我本来颇有不解,上官无妄明明忌惮大人,何以还任他坐大军功呢?但后来却想到了一点,大人出征,虽然屡屡全胜而返,但每趟出征,难免军队有损伤,朝廷并不派兵补充,大人只由从西州各地自行征兵。如此一来,虽然表面上军队数量没有太多减少,但身经百战的老兵一一战死,新兵逐渐顶上,战斗力是难免下降了。我之前便有所察觉,是不是朝廷故意为之,要借这样的手段削弱我西州军的战斗力?”

顿一顿再道:“本来我也只是偶尔冒出的念头,倒并没有往心里深想过。但昨日遇到这人,他说了三条建议,每一条都直入我心坎深处,你看看这三条建言“其一,朝堂之事,名不正则言不顺,望大人好自为之。其二,草莽之事,宜疏不宜堵,望大人谨言慎行。其三,将军从谏如流、知人善任,但其他人未必如此,一切小心了。”每一条都似是至理箴言,深得我心啊。”

红梅听了,她虽然比何勇张聪二人聪慧得多了,但一时之间也只能明白后两句的大概意思,对于第一条,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赵因稍作解释:“红梅,你年岁尚轻,对于朝政人事也并不熟悉,不知道人心险恶,更不知朝政卑劣。那穆风三条建言,字字珠玑,句句锦绣,真是说进我心里。尤其是这第一句,更是极其让我感慨。我赵因做人,向来讲究个问心无愧,倒是对名利颇为淡泊,所以也就甘于这小小的主簿一职。不过罗将军慧眼识我,竟以整州州务相托于我,深切感动之余,也颇感责任重大,心中更隐隐有些不安之意。想我区区一名州府主簿,官不过从六品,哪能统管得了西州上下呢?这不是正是名不正言不顺吗?若是落到上官无妄耳中,怕是迟早生出一番祸患来。”

顿了一顿,续道:“本来大人以武将为名,统管西州军务、政务,其实已略于理不合,即使圣恩蒙宠,旁人表面上不说什么,也难免心中诟病,此乃隐患,只恐终有一日要惹出事端。不过若只是将军当政,那也倒罢了,毕竟他军功摆在那,威名赫赫,足以威吓这西陲一众蛮夷,所以旁人看在他如此声望的份上,可能还不至于引来太大祸患或者是非。但如今大人提兵出征,却让我这一介寒儒来代理城务,于理于法只怕都不太合适,如果那上官无妄解题发挥,只怕要在圣上面前指责将军不是了。”

红梅听到此处,俊秀的脸上也添了几分凝重,问道:“大人所虑极是。不过红梅有一事不解,还请大人明示。大人既已猜到此中或许会生障碍,为何不早些告知将军?”

赵因苦笑一下,摇头道:“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赵某人自诩聪明,通达人心,可毕竟还是看错了一些事情。之前将军指令我代理城务之时,我确实也隐隐觉得不太妥当,但却没能想到关键所在;不过昨日当那穆风说出三个建议时,我忽然想起,这第一句话‘朝堂之事,名不正则言不顺,望大人好自为之’说的不就是我如今代理城务之事并不合情合理吗?”

红梅惊道:“这穆风究竟是何许人也,怎地如此厉害,一眼就看破了此中症结?”

赵因道:“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他就是那奇书《治国策》的作者的缘故了,也只有他这种直析本原的能力,才写得出叫我也不由得拍案称绝的《治国策》来。不过让赵某奇怪的是,他这趟出现得相当突兀,从他给我的三个建议来看,句句都有实指,似是对我云阳城乃至西州的人事都颇为熟悉,才能如此有的放矢,给出这般中肯的建议来。我感觉他应是针对此事而来,若是换了其他人,我一定怀疑他不安好心,觊觎我西州或者针对李罡将军;但他给了这三个建议,怎么看也不像是怀有不轨企图。”

“厉害,厉害!”红梅惊叹连连,不过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在赞那穆风通达时局的眼光厉害,还是赞赵因解析事物的能力厉害,再道:“大人既然已经想到了问题所在,那想必已有应对挽救之法了。之前大人派出张聪,快马兼程赶往南疆,应该就是为了这事。”

“是,你猜对了。我已将此事写于书信中,告知将军,并示以如何应对之法,将军阅罢,该有所举动才是。另外,我也吩咐了何勇,尽快探明穆风此人,以便观测此人究竟是否可招纳之士。”

红梅见赵因已有了及时应对之法,点了点头,面色稍缓,说道:“那大人可还有什么任务,需要红梅去做的吗?”

赵因微微一笑:“还确实有个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换了其他人,我还不一定放心。”

红梅听了赵因称赞,脸上露出喜色,笑道:“大人请吩咐。”

“如今这事,似乎牵扯甚多,这穆风出现的时机非常玄妙,只恐日后不久将发生动荡之事。我觉得李罡将军走时所说的一番话,也颇有回味之处,将军可能也有了一些感觉,所以才让我放手而为。甚至我还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仔细咀嚼、回味将军临走时给我说的那一段话:‘你表面上低调异常,实际上却长着一颗玲珑心,胆大妄为、异想天开之处,就算我李罡,有时也不得不甘拜下风。’李罡将军虽然从不吝啬对于属下的夸赞之辞,但用到胆大妄为、异想天开这两个词,貌似我印象中还是第一回,确实大有玄机在内。不过我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到底有何深意,只能说将军如此信任,赵某无以回报,只能殚精竭虑,为其出谋划策、力挽狂澜了。”

“力挽狂澜?”红梅大吃一惊。

赵因似是惊觉自己说漏了嘴,面色也是一变,但却摇头道:“现在说力挽狂澜可能还早了点吧,只是防患于未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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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布局

“哦,”红梅应了一声,心头震惊疑惑却丝毫未减,不过她跟随赵因多年,知道她这个名义上是主人和上级、实际上则是义父和师傅的大人性情,他如果不想说的事,你怎么劝、或者怎么逼,都是无效的;如果他想说了,必然是他觉得时机成熟时,才会将事情解说清楚。既然了解赵因的性情,自然不会再问下去,只是道:“大人尽管吩咐,红梅必然全力以赴。”

赵因说道:“这事也不算什么极难的事,不过是让你去找我一个朋友罢了。这位朋友性情略有些古怪,换了何勇、张聪这种头脑简单的直性子,估计说他不动;只有你红梅,追随我多年,生性伶俐,也许能说得他动。”

“嘿嘿,”红梅又是一笑,不过旋又问道:“那人姓甚名谁,既是大人旧友,大人何不亲自去找他呢?”

赵因呵呵笑了起来:“那人姓江名秋字松袏,别号江左郎,是个有名的才子,诗词对联曲艺文章,样样精通;只不过他的性情也确实古怪,我多半是叫不动他的,你去也许还有可能。至于为什么我这么说,你见了他之后也许就明白了。”

说到这里,他又略带神秘地一笑,说道:“这三年来,我对你薛红梅精心教导,不光教你兵法谋略、诗词歌赋文章,还请人教你武艺,传授战场争斗之术,并不完全是为了让你日后走入战场而做的准备。另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我这个多年的至交。正如另一位至交柳无山兄所说的那样,此人虽然样样超我一筹,但如今我是有心算他无心,布局三年,想必这次终叫他入我觳中,哈哈。”

红梅听罢,心头一阵好奇,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赵因再道:“你过两日便出发去找他,好多年不见,他的具体地址我不是很清楚;数年前我跟他通过信,想说服他来替我们西州效力,那个时候西州刚刚起步,很多困难,所以特别需要人来帮手。但江松袏这人脾气怪异,其实我知道他是个热心人,也有心为民请命,能有为国为民的经纬之才,但就是说他不动,被他几次回信拒绝。随后他搬迁走了,也没给我留下新地址,显然他是有意躲我的,省的我老是叫他出山。但我知道他在陈州一带活动,他在当地名声不小,你去后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他。出发前你来我这一趟,我给你带封书信过去。这趟会有你很大的发挥机会,你好好把握,若是做成了,你在西州也会大展拳脚,我会把你正式推荐给将军,给你量才施用。好了,暂时没其他事了,你先下去吧。”

“是,大人。”红梅给赵因行了一礼,依言退了下去。

赵因往后椅背上一靠,揉了揉因用脑过度而有些发疼的额角,望向了庭院外南边的天空。

离云阳城以南七百里处,全州郊外,李罡大军扎营于此。十余万大军,兵营连绵不断,一眼望去,皆是各色帐篷,时有马匹嘶鸣声传来,旌旗摇动,声势非凡。此地已非西州所属,而是晋安另一个西部大州哲州的边境处。水蛮与西州和哲州都有交界,但主要交界处在哲州,这平水蛮之乱,原本也该以哲州为主力,但是哲州官吏贪婪,军队战斗力低下,完全不是彪悍水蛮军的对手,所以不得不请西州军来援。哲州刺史江又兴和哲州将军莫可为都是上官无妄亲信,素来与西州不合。李罡也曾参奏过他俩的贪赃枉法,但因为上官无妄从中作梗,便不了了之了。

此际,西州军中帅营,李罡正坐于案后,拿着一封书信阅读,那张聪则坐于一侧,目不转睛地看着李罡。

李罡虽是武将,实则文武双全,生平读书无算。一目十行,很快便已将张聪带来的长长书信看罢。

看罢书信,对张聪道:“一路辛苦了,还请速速赶回云阳,禀告子由,说他的信函我已看过,我会酌情处置,让他放心。对了,另外有件事,关于他信中所说要聘请江松袏出山相助西州,我完全同意,只要这江松袏真有这样的经天纬地之才,别说区区一个录事参军,就算这西州的刺史,我也愿意大力向朝廷推荐,给他一个名正言顺治理州务的机会。子由说的没错,我让他全权代理西州之事,虽然我与他都问心无愧,他也有这个能耐,但毕竟于理法不合,平白给了上官无妄等人一个参奏我等的机会,略有不智,幸好子由机敏,及时提点于我,请我做出补救。张聪,你回去把我的话跟子由照样复述一遍,就说他信中所言的几个重点,我完全同意,请他放手而为。”

张聪有些楞然:“那么快就看完了?”那信被赵因封了火漆,他不敢拆开来看,自然是不知道其中内容的,但这信封中纸笺有多厚,他是一清二楚,那么厚厚的一叠书信,赵因又让他马不停蹄地日夜兼程赶来,足见信函之重要,怎么这李将军短短一下子就全看完了,而且还似乎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让他回去禀告。

当然,李罡令出如山,他对李罡又素来信服,自然只有听命的份,虽然应命就欲撤离;但纳闷不解的神色,却清清楚楚地布满了整张脸庞。

等他走后,李罡召来一人,那人年在四十上下,白面无须,一袭青衣,显得颇为儒雅。此人姓马名春,字沐雨,亦是李罡心腹之一,赵因坐镇云阳城,李罡军中就以他为首席军师了。

马春过来参见已毕,李罡也不多废话,径直将书信给了他查阅。马春速速阅罢,读完亦是一声惊叹。

李罡道:“沐雨,你有何看法。”

马春道:“子由兄谋略出众,沐雨素来佩服,从这书信看来,更是指点江山,才气纵横,而且心思敏锐、见地过人,更让在下倍添钦羡之意。”

李罡笑道:“我叫你来,可不是来听你满口赞誉子由的。”

马春亦笑道:“将军的性情在下自然了解,不过这钦羡之意也确实发自肺腑,不能不说。子由兄书信中陈述了数事,对于事务背后的一些分析,也是如抽丝剥茧,清清楚楚,依在下看来,子由所说应该属实,尤其涉及到那丞相的一番推测,在下也深以为然。”

李罡冷笑一声道:“看来你与子由,都对这个所谓的上官丞相没有半分好感,所以都认为他会对我不利,借题发挥。”

马春点头道:“想必如此。子由信中说的分明,将军虽然器重于他,将整个云阳乃至西州事务托付于他暂代;虽然说朝廷给了大人自主掌管西州的权力,但那上官无妄如果借题发挥,说大人不禀奏朝廷,就自行做了如此大的决策,只恐多有不便。所以子由在信中也劝将军,速速派人上奏朝廷,以军务紧急为由,来个先斩后奏;将军现在可算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如果朝廷接到将军奏章,说出子由代理政务的诸多原由,并请朝廷恩准。相信可以补救一二,也堵了那上官无妄等人的嘴。有了这个补救措施,就算上官无妄等有心造次,我等也有话可以交差了。”

“说得好,那么此事就由沐雨你去办吧,今日你就带几名侍卫,赶返朝都天阳,替我向皇上禀告军情,并附陈此事。”

马春道:“沐雨前去朝廷禀告,虽说与我个人无妨,但子由兄如今不在此地参议,沐雨又赶返朝廷,将军这里不就少了得力幕僚了吗?”

李罡哈哈一笑:“这水蛮一族,兴兵造反,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既无精密策划,又无精兵据守,我李罡大军一到,几次冲击,早打得他们溃不成军,败亡是迟早的事。你就不必为这个事担心了,还是尽早赶回朝廷,向他们禀奏捷报吧。”

顿了一顿再说道:“我李罡的本事,子由清清楚楚,你马春马沐雨也不是不知道,虽然不似你们文人这般心思细腻、深谋远虑,但也是颇通军略兵法,也能布局设套,军中如此,朝中之事亦然,我李罡也是知悉不少的。”

“那沐雨就放心了。沐雨领命,赶赴京师,请将军多多保重。”马春微一躬身,告退离帐。

李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说道:“多多保重?你这般一去,难免掀动更大风波,如今这战事,只不过这连串风波刚刚开始吧。”

笑容甫起又散,冷冷低喝道:“上官无妄,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西州上下的,我得罪你那般之深,你却放任我李罡文武政务一手统管,你当我会觉得你是一片好心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李罡纵横天下,大小战事无数,又怕过谁来?只管放马过来吧,哈哈。”说罢,嘴角又掀起了一线笑容。

此正是:我看青山高万丈,名留史册誉千秋。风云只是寻常事,搏浪狂流再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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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14 20:54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第八章 征伐

却说马春领命离去之后,次日,李罡营中点将,继续征讨叛乱水蛮。

西州大军到处,确实所向披靡,那水蛮虽然民风彪悍,但素来并无战力出众的军队,只是各洞蛮夷,在部落长老等率领下,发起了一场叛乱。这样的乌合之众、散兵游勇,自然不是兵精将广的李罡大军对手。

只不过水蛮亦有自己的优势,他们不擅长结阵作战,但各自武艺纯熟,作风勇猛,善于短兵相接,利用西南边陲处山地居多,在山野间游斗,倒也让李罡军颇有些头疼。他们打不过就撤,等大军稍一疏忽,便从山野间杀将出来,不停骚扰,一小股一小股地吃掉对手。

西南边陲本有哲州的驻军,但正是因为拿这水蛮的游斗之战没辙,被他们打得溃不成军,不但剿灭不了水蛮之叛,反而被他们左袭右扰之下,损失惨重,还丢失了一些县城领土,各类物资更是损失惨重,没奈何下才向朝廷求助,这才从西北处调来了李罡的援军。

李罡之军,人称李家军,训练有素,是晋安上下有名的无敌雄师。大军开至,连续发动猛攻,迅速收回了被水蛮军占领的各处县城,也将水蛮军重新逼入了各处山林之中,重新回复了水蛮叛乱之前的混乱局面。

水蛮之患,已有多年,虽然因为水蛮势力不强,为祸有限,但屡屡反叛,也成了朝廷的一大隐忧,是以此番李罡奉令前来,希望能彻底解决水蛮之祸。如果再像之前那般,让水蛮族打了退、退了再来,可不是个办法,而是要找个有效的策略,彻底解决这样混乱的局面。

对于水蛮族的事,李罡之前早派人做过调查,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也是他的一个做事习惯,李罡镇守的西州,上拒狄狨,下镇水蛮。狄狨族的势力地处晋安国西北,和西州辖地大幅接壤,是西州的心腹大患。但是李罡也早就派人密切监视和调查狄狨族的一举一动,恩威并施,将他们管得服服帖帖;如今这几年里,西州和狄狨一直相安无事,还互有贸易往来。狄狨族和水蛮族有些不太一样,他们长得高鼻深目,异族血统明显,文化习俗也是迥异于晋安国,他们实力也远胜水蛮族,但仍然在李罡的大军压制和灵活监管手段下,不敢妄动。

至于实力远不如狄狨的水蛮族,情况却反而复杂许多。其实水蛮风土人情和华夏族都没有太大不同,也许很多年前本是一家吧,只不过也没人去考证这个。与狄狨族不同的是,水蛮族的领地和西州接壤的土地非常少,与水蛮疆域相连最多的,是西州以南的哲州。哲州在晋安,也算是比较大的州府,仅次于西州等地,让西州和水蛮隔离开来。所以之前水蛮屡屡相犯,必然先侵哲州。

哲州刺史江扬,字又兴,哲州统兵武将莫就,字可为,这一文一武共同把持哲州军政大权。两人的作风迥异于北边的李罡,文官刺史江又兴好色昏庸,只知贪腐享乐;武将莫可为则和他是一丘之貉。两人仗着与上官无妄有故旧亲谊,在这一方土地上作威作福。所以哲州民众,多有受不住哲州暴政,逃往北边西州境内的。

这两人只知享乐,或者征收税赋,却不知道还富于民,更不管边疆之事。所以水蛮势力虽然远不如北疆狄狨,仍是屡屡相犯,叛乱连连。

上官无妄虽然徇私,包庇亲信江扬、莫就二人,但他也知道哲州富庶,是他的一个敛财宝地,绝不能落于蛮夷之手。所以每次水蛮起兵,他都会从朝廷发来援兵,如今水蛮叛军再起,他就将北边的西州军马调来平叛。

李罡早知道江扬、莫就二人腐败无能,靠他俩来防水蛮,迟早生出大祸;自己领地西州,离水蛮也不算远,这个震慑水蛮势力的事,迟早还是得落到自己头上。于是也早早就派出人手,查探水蛮动向,将他们的虚实探听明白。

所以如今一接到朝廷旨意,让他率领西州军马过来平息水蛮之乱,他早有准备,就率领十万大军南下,一上来就把水蛮军打得溃不成军,将他们占领的几座原属于哲州的城池统统夺了回来,更率领大军追击,攻入了水蛮领地。

那莫可为虽然手头也统领着十余万军队,不过他懒于军务,见有人代劳,自是乐享其成,按兵不动,任由李罡闹去。李罡早看透了这两人的昏庸,之前他那篇谏文,也参奏过这两人一本,只是被任人唯亲的上官无妄压着,没起丝毫波澜。莫可为之所以按兵不动,多半也有一点公报私仇的意思。

李罡又岂会和这两人一般见识,一番冷笑,连招呼也懒得同他们打,夺回的城池一个不要,统统还给了哲州,只征召了一批必要的粮草和物资,就率兵追击下去,遁入了茫茫大山之中。那江扬、莫就二人,则坐享其成,反而奏秉朝廷,冒领军功。说他们联手出兵,已经将水蛮之患平息大半,各遗失城池均已夺回,如今李罡将军继续领兵追击水蛮叛军,他们留守哲州边陲,加固城池,安顿百姓,云云。朝廷闻报自是大喜,晋安元帝吕梁龙颜大悦,派来钦差颁奖,那江扬、莫就二人坐享其成,哈哈大笑,陪同钦差吃喝玩乐一番后,瓜分了所有赏赐,不但一个子也没留给西州军,还在暗里嘲笑了李罡一番。

对于水蛮之患,李罡早就做好了准备,更早早与赵因、马春等心腹谋士制定过相应策略。赵因曾建言过:水蛮虽是异族,但久在我华夏文明下同化大半,今日已与我晋安国难分彼此,他们之所以屡屡造反,虽说是因生活窘困,但也因为我晋安国仍视之他们为外族番邦,未能恩威并施,降服其心。是以若要永久解决水蛮之患,但凭武力镇压行不通,必然要文攻武略,双管齐下。

听罢赵因建言,马春等同声赞好,李罡也深以为然,于是一番商定,定下了相关策略。这趟李罡亲自领兵前来,用的就是之前赵因的计策。

赵因所献,乃是一个连环相扣的分化瓦解之策,被其命名为“同心策”。所谓同心策,就是针对水蛮文化习俗已和晋安相仿,若是能收取其心,便可将之同化纳入晋安国。

此策一共分三个环节。第一步就是先动雷霆军威,在晋安国境内痛打水蛮叛军。水蛮之前名义上归晋安统辖,但实际上仍与外邦无异,哲州等地官僚只有在要收赋税的时候才认为他们是晋安下民,其余的时候就完全置之不理。所以水蛮对于晋安,也只有恶感,从无亲近心,因此一有机会就起兵造反。不过这也只是名义上的造反,实际上与二国交兵并无二致。

既然是两国交兵,那水蛮军越过自己辖区,攻入哲州,便可视为侵略,因此李罡在哲州境内用兵,重拳打击水蛮侵略,算是师出有名。

水蛮乃是乌合之众,也只有在无能的哲州军马前逞逞威风;所向无敌的西州军马一到,自然望风披靡,哲州之兵乱短时便解。

时事发展至此,赵因为李罡所献的同心策第一步已然全部完成。

第二步,攻入水蛮领地后,他们已由原来的反抗侵略,变成了侵入敌方领地;战争不能因为解了哲州之患,就宣告结束,李罡此番攻来,要的是一劳永逸地彻底解决水蛮之患。所以在进入水蛮领地后,同样需要一个继续追击出兵的名义,赵因献计为:以擒拿叛军首领为名,继续攻击水蛮叛军势力。

但与在哲州战事不一样的地方是,在哲州时要注重的是一个战事上的威慑力,打击敌人毫不留情,务必要让水蛮军彻底看清西州军马的战力,起到极强的威慑作用。但是到了水蛮领地,则不光是展示武力,更要看到他们西州军政的“亲民”一面。

所以赵因建言道,攻入敌方领地后,西州军兵要注意双管齐下的手法,一边是继续追击敌酋,彻底消灭此次叛乱的首脑人物;另一边则是宣传和管理并用,告诫当地水蛮百姓,西州军马是来平叛,而不是来屠杀他们的。西州一直视水蛮族为他们晋安国的子民,只是之前哲州官府无能暴虐,才引来他们的仇视之举。宣传中强调他们只追拿叛乱首领人物,其余百姓只要不与西州军马为敌,便可安居乐业。

单纯的宣传自然是没有用的,赵因建言中也强调,一定是宣传和管理并用,在对占领的水蛮领地中采取和西州类似的管理手段,扶持当地同意和西州合作的水蛮人,仁政管理。这样双管齐下,必然能安抚人心,逐步实现他们的“同心之策”。

至于第三个环节,那是后话,暂且不提。

此三个环节构成的“同心策”,让一众幕僚都佩服不已,也因此巩固了赵因在李罡心中的地位。因此,此番前来水蛮平叛,李罡放心让赵因管理西州,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毕竟赵因虽然是一介书生,但既知军事谋略,又懂政务管理,确实是代理州务的上佳人选。

李罡依计行事,在水蛮境内势如破竹。大军所到,望风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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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远行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当李罡大军平定水蛮之境时,其两名幕僚主簿赵因和参赞马春,亦在同时开展活动。

此番平蛮之策,总体皆由赵因一手策划,按理说李罡应该派他随去水蛮,以便更好地实施计策。但让赵因颇为费解的是,李罡明知道他更喜欢在幕后低调策划,却硬把他摆上台面,统管西州事务,搞得原本低调异常的他,一下子变得众人皆知起来。他也深悉李罡此人,李罡乃当朝名将,知人善任,所向无敌,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但如今他这一招,却给人留下了“名不正言不顺”的话柄,倒不似李罡之惯常作风。

那给予“名不正言不顺”等三条建议的穆风,出现得也极是蹊跷,建议之余,也让赵因愁眉深锁,隐隐感到,似是有一场大风暴即将来袭。李罡将军出兵远征水蛮,带走西州近半兵马,各路官吏更是带走了大半,如今隐忧处处,赵因常有孤掌难鸣之感,于是左思右想之下,就起了寻求外援的念头。

他本有意招揽那穆风,但一来此人来得突兀,不知是好是歹;二来其人也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亦对其人性格不甚了解,只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招进来的,还需要多方查探;三来多方推测下,此人只怕和朝廷颇有关联,否则怎会对西州之事如此熟悉,还会恰到好处地提出了这三点极有回味深度的建议来?

是以,招徕穆风之事只能先在暗中进行,多方考察之后再做决定。

穆风既然暂时不靠谱,自然还需要另寻他路。

赵因昔年曾有一好友,姓江名秋,字松袏,那人才学不在自己之下,却是自命清高,不欲在官场尔虞我诈。如今在陈州一带放浪形骸,游戏风尘之中。此人不光文才了得,谋略之术亦是精熟,是一个难得的佳才。赵因内外交困之际,自是迅速想起了这位老友来,所以才请了红梅前往陈州,说他出山。

红梅本姓薛,年岁尚幼时就与父母在战乱中失散,不过幸好被赵因在乱军之中发现,救了她一条小命,随后便跟在赵因身边,跟他学习些诗词曲艺文章、谋略权柄之术,赵因还延请名师教她一些武艺。十余年来,对红梅来说,亦师亦父的赵因就是她最亲的人,所以她也很乐意替这位义父办点事情,比如之前她就一直在替赵因做些监控民意之类的事情。

红梅今年刚满十八岁,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趟离开赵因,独自前往异乡办事。陈州离云阳城足有八百里路程,云阳在西,陈州在东,位于晋安腹中之地,离晋安都城天阳倒是不远。中州气象,大是不俗。红梅寻了条专门跑水路的客船,沿江而下。

红梅以前坐过几次船,所以这么长的水路走下来,倒也能适应,没有像某些人那样,被风浪颠得头昏眼花、上吐下泻。不过船上待了这许多时日之后,再下船来踏上坚实的堤岸,也不由得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陈州是个极大的区域,比哲州的领土还要宽广,和西州几乎不相上下,其府衙所在地叫作廊城,是水陆要地,来往商旅甚多。在船上,红梅识得了一人,与她一同要到廊城办事。

那人叫作孙可,是个四十来岁的商人,常在西州、陈州等地贩卖物资。孙可坐长途船的次数极多,每年待在客船上的时间只怕比陆地还多,所以他下船来自是半点事也没有。两人之前本来一直没搭话,直到前两日时,才因为一件事情搭上了话头,聊了数句,因此也算是有些熟悉了。

孙可看到红梅脚一软,似乎要摔倒了,连忙想伸出手去扶她一把,谁知红梅虽然脚下一个趔趄,但是脚跟一踢,竟然迎空跳了起来,然后再稳稳落地。

孙可赞道:“好身手,没想到红梅姑娘看上去模样俊秀小巧,居然有这么好的武艺。”

“嘿,雕虫小技罢了。头一次在船上待了这么久,还真有些不习惯,若不是以前学习过一些武艺,今日只怕要大大出丑了。”红梅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呵呵,”孙可也是一笑,问道:“如今已到陈州州府廊城了,我家就在码头不远处,红梅姑娘,你呢?”

这一路几次交谈,红梅已经注意到这孙可,人似乎挺不错的样子,既然他是本地人,那么找到问问或许正合适。于是回答道:“我这次来陈州,是想来找一人,此人的具体地址我不太清楚,不过听说他在本地有些名气,应该能找得到。”

孙可笑道:“哦,是谁,不妨说来听听,我孙某人在此地出生长大经商,这边的大小名人,我应该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二,说不定能帮帮你。”

红梅道:“嗯,这人姓江名秋,字松袏。”

“哦,原来是鼎鼎有名的江松袏。”孙可笑道。

“这么巧,你正好认得他?”红梅喜道。

“有过一面之缘。不过此人在本地确实名气不小,很多人都认识他,我也一样;不过像孙某这种小商人,他未必记得住。”孙可自嘲了一下。

“认得也好,不认得也好,只要知道他住哪就好办。”红梅笑嘻嘻地说道。

孙可也笑:“他的地址我确实知道,不过外乡人来到此处却不太好找。你如果不着急的话,等我回家先放好东西,我待会领你过去便是了。”

“哦?那多谢了,我不急。”

两人边说边走,来到了孙可家中。孙可放下物品,和家里的人打声招呼,领着红梅往江松袏住处行去。

那江松袏住在一个叫“听松别苑”的所在,位于一大片松林之后,松林滨江靠岭,山风江风不停吹来,松涛阵阵,极其清幽。林路弯弯绕绕,还确实不好找。

路程尚有些远,一路上两人自然要叙话谈天。

闲聊数句后,红梅想起自己义父说的话来,便向孙可打听道:“孙大叔,我义父来让我找这位江松袏时,曾对他有过一句很有意思的描述,他说这位江松袏才华横溢,但性格有些怪。还说他虽然是江松袏的好友,但如果由他自己来叫江松袏出山,多半叫不动,而我红梅去代做说客,倒还有些可能。孙大叔既然对他也熟悉,可知道我义父这段描述说得究竟是什么意思吗?”

孙可呵呵一笑:“其实也不能说怪啦,才士风流,天经地义。像你这样的小姑娘,模样儿俊秀,人又聪明,那江松袏最喜欢不过,你过去一看自然就明白了。”

“啊?”义父对江松袏的这一番形容描绘之词,红梅这一路倒也曾设想过多个可能,但是听孙可的语气,这江松袏难道竟是一个好色之徒?不过也没道理啊,如果他真是一个风流浪荡儿,以义父的倨傲,又怎么会与他成为好友?更不会派自己来找他出山了。但如果不是这样,孙可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大是好奇之下,满脸迷惑地朝孙可看了过去。

孙可呵呵笑道:“他的风流韵事这边很多人都知道,我也就不多说了,见到他后你必然自知。咱们到了,你看。”

拐过一道山脚,松林后露出了一大片房子,远远望去,极是清雅。孙可笑道:“他那个地方,像我这等满身铜臭的商贾,是最不受欢迎的,我就不去自找没趣了;红梅姑娘,你就自己过去吧,我先回去了。”

红梅赶紧道谢:“多谢大叔了。”

孙可笑着一摆手,转身离去。  

红梅往那听松别苑看了过去,的确极是清幽,一片松林掩映之下,松涛阵阵,松香依依,雅韵十足,也清灵十足,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好色之徒的贪欢享乐的所在;但是走得近了,却切切实实地听到了里头传来了一声清脆悦耳的女子笑声。而且,听上去,还不止一名女子。

再走近几步,几名年轻貌美的女子打闹嬉戏着,从院中跑了出来。见到红梅,几人停住了嬉闹,便有一名身着黄色轻衫的女子问道:“你是?”

“这里便是听松别苑了吧,小妹薛红梅,奉义父赵因赵子由之令,来拜见一下江松袏叔父。请问,几位可是江叔父府上的人吗?”

“正是。”几人好奇地打量了红梅一眼,见她虽然因为长途跋涉的缘故,脸上带了点疲累神色,穿着也是普普通通的衣物,但仍然掩盖不住脸上的秀美英气。

那几人互望一眼,点了点头:“是,你随我们来吧。”说完,领着红梅往听松别苑中走了进去。

踏入院门,从一个开满鲜花的院落中穿过,来到一处厢房,那几名女子嘱予红梅在此稍坐,她们去叫江松袏过来。

红梅先接过一仆人递过的的香茗,说了一声道谢,捧在手上喝了一口,只觉入口清香,回味无穷,不由得脱口赞道:“好茶。”

品过香茶,往四处望去,墙面到处都张挂着字画,书风画艺各不相同,有的古朴,有的清奇,有的闲逸,却都显示出此处主人,绝不是一个喜欢随意拈花惹草的风流客,而是一个很有艺术情趣的雅士。其中一副字上写着“春窗日暖,好梦犹难断。纵有千般新旧怨,此际云消雾散。起而庭外观花,归来漫品烟茶。把酒悠然一醉,虚名实利由它。”调寄《清平乐》,落款正是江松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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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15 08:1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第十章 说客

薛红梅跟随赵因多年,也学了不少诗词歌赋楹联曲艺方面的本领,一见这题词,词意洒脱,回味无穷,通达世情之感悟,跃然纸上;那书法亦是如龙蛇游走,张力十足。

“嘿,不愧是义父的好友,这一笔字、这一首诗,果然非凡。”红梅见状,不由得喃喃自语,赞叹不已。

“听说我那老友赵因派人来见我了,人在哪呢?”一道柔和却不失力度的声音传了过来,门帘掀开,两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个头中等,面容清瘦,一双眸子却是炯炯有神;两颊因为面容的消瘦略略凹陷,但嘴角边的一抹细须,则将这凹陷不露痕迹地掩盖了,头上的发丝很密很长,但已现灰白之色。看样子年在五十上下,这自然就是那江松袏了。

他身后跟着一人,正是先前与薛红梅说过几句话的黄衣女子。之前因为有好几人同时出现,薛红梅没太留意,现在悄悄打量了数眼,发现这黄衣女子年岁与自己相仿,也很年轻,长一张白皙的鹅蛋脸,柳眉淡淡,星眸熠熠,长相甚是不俗;而且英姿飒爽,叫人一见心折。

薛红梅赶紧站了起来,行礼道:“晚辈薛红梅,奉义父之命,前来拜见江前辈。”也朝向那黄衣女子行了个礼:“见过这位姐姐,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江松袏打量红梅数眼,点头笑道:“好好,原来你是子由的义女,来,坐下说话。”

三人分宾主坐定,薛红梅看了那黄衣女子一眼。黄衣女笑道:“红梅姑娘,看你样子非常年轻,大概也就十六七岁吧。”红梅点了点头,黄衣女笑道:“那大你三岁,就叫你一声红梅妹妹了,你可以叫我枫姐。”

江松袏哈哈一笑:“红梅,这位是江某人的大弟子欧阳枫雪,因为她入门最早,当了我江松袏门下的大师姐,所以后来她就习惯了做人大姐,你叫她枫姐就是,她也喜欢人家这么称呼她。”

红梅应了一声:“见过枫姐。”心中嘀咕,枫姐,疯姐?感觉有点怪怪的。

欧阳枫雪嘻嘻一笑:“我这个枫是枫叶的枫,不是疯癫的疯,不要想左了。”

江松袏笑道:“疯癫的疯也差不多吧,看你每日乱七八糟的嬉玩,哪有个正形的时候,叫你一声疯姐也未必错了。”

欧阳枫雪也不生气,笑道:“那多亏师傅教导有方了。”

江松袏摇头笑道:“为师文韬武略,你样样都学不到位,倒是把为师这个放浪形骸,统统学了去。”

红梅看了这一老一少,想起之前义父赵因、以及那商贾孙可对江松袏的描述之词,又想到方才所见的几名女子,忽然有所领悟,难道义父所说这江前辈的怪癖,就是喜欢收纳年轻女子为徒弟不成?

正疑惑间,江松袏笑问道:“红梅,你说奉你义父之命来见我,所为何事呢?”

红梅忙站起身来,从腰囊中取出一封书信来,恭敬地双手递与江松袏,说道:“这是义父托我给您带来的一封书信,您请过目。”

江松袏接过书信,示意红梅坐好,然后打开书信读了起来,很快读罢,笑道:“子由多年未见,这趟派人来见我,又给我出这么一道难题。”

赵因给江松袏的信,红梅自然不会拆开来偷看的,不过来此之前,赵因已经告知了大概意思,让红梅设法说动江松袏出山。不过赵因语焉不详,只说江松袏性情有些怪异,游戏红尘,不喜管朝堂俗务。赵因觉得此人大才,不为国为民效力,埋没于山野田间,着实有几分可惜,如今正当用人之际,所以才让红梅来到陈州,酌情而办,尽量说服江松袏。

是以她一听江松袏语气,已知道这趟的任务不是那么容易完成了。之前赵因也曾经跟自己讲过一些有关江松袏和他自己的旧事,江松袏才气纵横,却生性高洁,不愿为官,赵因曾几次想请,让他为国为民出面效力,江松袏总以种种理由推却。一而再再而三之下,赵因对请出江松袏的心也淡了。

不过,江松袏和赵因乃是多年至交,相识于微,那时赵因刚步入仕途,在一些不入流的官员手下效力。自己都有诸多不如意之处,和江松袏几次会面,都是不乏怨言,这样的黑暗官场,又如何说得江松袏动?

相交数年之后,两人因故分开,江松袏留在陈州隐逸,赵因曾投入李罡帐下;当时的李罡不过也是个普通的参将。不过此人目光过人,心怀远大,一眼就看出了赵因的与众不同,对之委以重任,言听计从。在赵因的出谋划策下,李罡仕途渐上,一路南征北战,终于在十二年前统管了西州军马,然后又于十年前,兼管了西州政务。

赵因隐于幕后调度,一身才学得以发挥。只不过也时常想起旧日老友,有心招他前来相聚,但此时江松袏已然在这隐逸山林的生活中找到了自己的乐趣,引松涛为知音,收几名红粉弟子,优哉游哉,不亦乐乎,更不愿意出山,在泥尘间打滚。所以赵因再次来书相邀,江松袏仍然婉拒。

人各有志,几番相劝无效,江松袏更搬家刻意躲避,赵因也只能暂时作罢了。不过心里倒是定了一计,知道那江松袏性格,所以好生栽培从乱军中捡来的孤儿红梅,既教她军略武艺,也教她诗词歌赋,三年前更是让她从事一些监听之类的事务,从实战中学习一些政治军事技巧,让她大幅提高了自己的各种能力。这既是为红梅自己发展,也是为日后派她来做说客,再请江松袏出山,埋了一个伏笔。

当日听到义父这么一说,红梅吃惊之余,也不由得好笑,自己这个义父果然不愧是李罡将军的头号幕僚,心思缜密至此,竟然连自己老友也来算计,而且不惜十年磨一剑,苦心孤诣地栽培自己,来作日后的说客。当然,赵因这个算计本是出于一片好心。

本来由于赵因大卖关子,红梅听到这些只明白了一半,明白的是为什么义父会派自己来做这个说客;不太明白的则是为什么义父认为自己出来做说客,反而要比他亲自来劝说这位老友更有把握。

如今来到这里,把所见所闻连起来一看,红梅大约有数了。看来自己先前的猜测没错,义父的这位老友江松袏,看来确实有招收女弟子的特殊习惯,而且特别喜欢年轻貌美、又聪明伶俐的那种类型。

心中计较已定,红梅笑道:“江叔父,义父给您的信也看过了,关于这事,您怎么看?”

江松袏呵呵一笑:“你那义父死性不改,二十年来一直想着改变我江某人,想让我出仕,可二十年前我就不愿意出头,如今自然更是不愿意。此事休要再提起,红梅,你山长水远地跑来这陈州,也着实不易,就先留在我这待一段时间吧,让江某尽个地主之谊,你就代你那个老顽固的义父,在我这享受享受吧,也让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去当官。当个贪官虽然享乐,但是良心不安;当个好官劳心劳力,又哪有我这听松别苑舒服?”

说罢,也不等红梅反驳,就对旁边陪坐的欧阳枫雪吩咐道:“枫雪,赵因是我至交好友,这位红梅姑娘是他的义女,你就将红梅当作自己的师妹一般看待,陪她在这好好待一段时间。给她安排个舒适的住处,并陪她到处逛逛,我今日还有点事,明日再来见她,好好问问我那老友的近况,说来也是三年多未曾联系过了,心中也有些想念。”

然后又对红梅笑道:“红梅,你安心住一段时间,江某还有事要忙,你先跟着你枫雪师姐吧。明日早饭后,你来这里与我好好谈谈你那老顽固义父的事。”

“是,弟子应命。”“红梅知道了。”两人同声应道。

待江松袏走后,欧阳枫雪对红梅说道:“我这师傅性情有些怪异,但人其实是极好的,对我们几个弟子也是照顾有加,他让你留在这里,说不定也要给你一番好处呢,这应该是你的一个机缘,你且安心留在此处。”

红梅笑道:“那就多谢枫雪师姐了。”

欧阳枫雪笑着摇了摇头,又道:“我这人喜欢直截了当,一切以简洁为上,你叫我枫雪师姐既有些啰嗦,又有些生分,你还是叫我枫姐吧。”

红梅微微一笑,叫了声:“枫姐”。

欧阳枫雪哈哈一笑,将她领到了一间宽敞干净的厢房中歇息。嘱予她一些事务,就转身离去了,让红梅在这边好好歇息。

这一路赶来,红梅也确实有些乏累了。

洗漱完毕,坐在床上,红梅回想赵因所吩咐的几事,不由得心中偷笑。自己的义父果然神机妙算,也对这江前辈知之甚深,那前辈的拒绝完全在赵因的意料之中,将自己留了下来也全被猜中。接下来,就该红梅发挥了,依计行事,再找机会说服江松袏出山。

义父说得没错,论才华韬略,江松袏可能比赵因更胜,但毕竟比不上赵因久在官场中打拼,习惯了尔虞我诈,对于人心的理解要胜出远离官场的江松袏许多,再加上有心算无心,江松袏难免要上此一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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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枫雪

放下这边红梅暗自思量不表,却说那边欧阳枫雪安顿好红梅后,又来到师傅书房,与之叙话。

欧阳枫雪和红梅的遭遇也有些类似,也是自幼便与双亲在战乱中失散,被江松袏抚养带大。江松袏一共收了七名女弟子,如今有几个已经出嫁,这边还留着三人,欧阳枫雪是其中的大师姐,另两人则是本地人家的闺秀,时不时会来此地学习琴棋书画。江松袏的书画双绝,在市面上价比千金。

另外,他还开设一些私塾课程,不过江松袏的收徒规矩挺怪,男的不收,年纪大的不收,长得不咋滴的也不收,给再多钱也不要,来头再大的人,看不顺眼一样不给面子。

江松袏这个怪脾气,渐渐传了开去,廊城附近许多人都知道这个自称听松苑主的江松袏,风流倜傥,文采出众。不过只有他的几个亲传弟子才知道,此人不但不是登徒子,反而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那一副风流样完全是装出来给外人看的,当然他有自己的用意,就不足以为外人道了。

安顿好红梅后,欧阳枫雪来到师傅江松袏的书房中叙话。

江松袏一共收了七个直系弟子,欧阳枫雪在这七人之中不是年纪最大的,但却是追随江松袏时间最长的一个。

欧阳枫雪年方二十,比薛红梅大了三岁,却因为自幼就被江松袏收养在身边,至今已有十六个年头,其他后入门的弟子都叫她大师姐,或者枫姐。

欧阳枫雪性情活泼,开朗爱笑,文思敏捷,深得江松袏的喜爱,将她视为衣钵传人,也是得力助手。江松袏在这陈州地带,开孰授课、著书鬻画,都有欧阳枫雪为他打点联络,让江松袏省了不少心力。

此女聪明伶俐,又秀美非常,自然有多人过来向江松袏说媒提亲,希望能娶得这个如花似玉的美丽女子,但欧阳枫雪宁愿守在师傅身边,纷纷拒绝;江松袏一来也确实有几分舍不得这个得力的弟子,二来也没遇到特别合眼缘的提亲人家,所以这事就一直拖了下来,直拖到了欧阳枫雪已满了二十岁,仍是待字闺中。

本来最近江松袏正在作一轴长图,描绘的是陈州附近瑰丽的山水奇景,命之为“山水映春图”,他连续挥毫泼墨,此图已完成了大半,只是红梅正好过来,倒将他作画的节奏打乱了。当然,多年未见的老友赵因托人来看他,他心中还是极其高兴的,更何况那老友赵因也颇为识趣,竟然派了一个如此年轻漂亮的女弟子过来,正对了他自命风流的胃口。

心中高兴,更是才思泉涌,眼见着那长卷绘画只差了最后一步,就让欧阳枫雪安顿好红梅后,过来帮他研墨铺纸,完成最后的上色工作。

师傅吩咐,枫雪自然照办,于是便又赶了过来,边帮助师傅完成画卷的最后工作,边与他叙话,所叙之事自然离不开赵因和他派来的女弟子红梅了。

枫雪之前倒也听江松袏提起过赵因数次,知道师傅口头上对他的这个老友热衷于官场之事颇为不屑,但实际上他却也很佩服这个老友,虽然在官场厮混,其实却不是热衷于那种名利权位,只不过想利用这官场的职位,为民为国做些实事。这也是为什么赵因在官场打拼那么多年,一直只是个小小的主簿的主要缘故,若不是他为人低调,又不喜欢争名夺利,以他的才学,早该出人头地了。

这也是为什么以江松袏一向瞧不起官场中人的性格,却还始终把赵因当老友的缘故。

枫雪笑问道:“师傅,我已经将红梅妹妹安顿好了,她大老远地过来一趟也不容易,您打算怎么安排她啊?”

江松袏说道:“那老友赵子由,这许多年未见,居然还想着要打动我出任仕途的主意,如今他倒是学乖了,知道若是自己亲来,还是一样会被我毫不留情的拒绝掉;索性派了这么一个女弟子过来。这老家伙一定看透了我的脾气,知道我绝不会把红梅这样的可爱小姑娘拒之门外的,所以在情在理,我都得多留红梅几天。不过可笑的是,那赵子由一心想算计我,但如今他却不慎将一封书信托了红梅带来,这不是要告诉我小心提防嘛,反正这趟我是明白了,那红梅的目的就是帮他师傅说服我出山,帮他管理他西州的事务。嘿嘿,既然知道她的目的,我还会让她如意吗?这几天你就陪她到处逛逛,我跟她讲话时也是多拉扯些其他事务,不给她开口说我的机会。到时她自觉没趣,又挂念西州的事务还有她的那个什么义父,自然会主动提出要走的,哈哈。”

欧阳枫雪知道师傅口硬心软的脾气,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倒好了,不过那红梅姑娘既然奉了她义父的命令,特意不远千里来请师傅出山,肯定不会是这么好打发的。师傅您还是留神点好,我看那红梅年纪虽然轻,但是谈吐大方得体,应该也不是什么易与的人物。再说了,您与赵子由叔父相交这许多年,您对他甚是了解,他一样对您知之甚深,说不定他特意派来了红梅这样的小姑娘,就是投您所好,目的也许就是为了让您降低警惕性,不知不觉中了他的圈套呢。”

江松袏笑道:“不愧是我得意门人,深悉为师性情。你说的有理,为师还真有些小觑了这小丫头。得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到了,那赵子由之所以故意将来意写在书信上,也许就是要我先入为主,反而因为处处提防落了下乘,倒给了那红梅丫头有可乘之机。”

枫雪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江松袏再笑道:“这个子由,居然连我这个多年老友也算计。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子由此前曾多次劝我出山助他,我始终拒绝,这些年来他再没提过此事。还故意搬家避开他,不过虽然搬离,还是在陈州活动,以他的能耐要找到我,自然还是不难的,但这几年却没了消息。我还以为他因为多次被拒绝,就把劝我出仕的心给淡了,看来我之前是想错了,他不是没有淡却了此心,只是换了个方式,在暗中训练了这么一个小姑娘出来,投我所好,让我掉以轻心。嘿嘿,好你个子由,还差点让你摆了一道,幸好你有红梅这个聪明义女,我也有枫雪这个得意弟子。”

得到师傅夸赞,欧阳枫雪自是高兴,挺开心地笑了一笑,忽然又问道:“师傅,弟子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江松袏呵呵笑道:“你问就是了,跟为师又何必这么拘谨?再说了,你一向学为师的放浪形骸,不拘小节,咋突然这般模样?”

枫雪敛了面上笑容,轻轻说道:“师傅,弟子是最清楚您的为人了,旁人不知道,以为您风流倜傥,所以专收女弟子,外边风言风语的也是不少;不过只有我们这些女弟子,才知道您老其实再正人君子不过,不仅教我们琴棋书画、武艺兵法,也教我们一些为人处世道理,所以我们虽是女儿身,也知道忧国忧民。但是,弟子就是有些奇怪,您的这位老友明明是位难得的好官,您又明明有助他的能耐,为什么就坚决不愿去帮他呢?如今他用了这么多心血培养红梅出来,又不远千里派她来再劝您出山,您为什么还是要拒绝他一片诚心呢?若是让那红梅听到您再次拒绝的话,想必心中亦不好受啊;更别说您那老友了。如果换了其他人,可能还会以为是您不甘心居于人下,去做您昔日好友的幕僚,但弟子知道师傅绝对不是这种愿意争名夺利的人。”

江松袏听罢,也收了笑容,正色道:“枫雪你说的没错,旁人怎么说,为师从不放在心上,所以人说我自命清高也好,又或自命风流也罢,那都无所谓,但这位老友,我却不能不把的感受放在心上,老实说,他这些年来为国为民,也确实不容易。”

“那师傅既然知道他的不容易处,还是不愿出山,又是为何呢?”枫雪不解地问道。

江松袏道:“枫雪,为师与子由分开已有近二十载,虽然为师远离官场,但子由与我经常有书信往来,十年前也常有小聚,那时他尚不如意,言谈间颇有怨言,每多怀才不遇之慨;又常有愤世嫉俗之语,说的无非都是些官场腐败、吏治不清。再加上这些年来,我隐居陈州,也亲眼目睹过许多吏治腐败的现象,对于官场实在有些望而生畏,继而敬而远之。不过这些倒还不是重点,我江某虽然以书画著称于世,但子由知道我最擅长的本事还不在于这些风花雪月之上,而是我曾授予你们的那些兵家战略之道,老实说这些本领都是好东西,但也不外乎是些杀人夺权之道。如果我应了子由之请,出去帮他出谋划策,那么难免又要杀人盈野,一将功成万骨枯,为师实在于心不忍啊。”说完,江松袏长长叹息了一声,欧阳枫雪也一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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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师徒

江松袏书房内,一时沉寂无声。

过了片刻,欧阳枫雪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原来师傅是为这个而顾虑。”枫雪点了点头,也觉得心中有些沉重,她自幼就与父母在战乱中失散,自然对战事非常抵触,但是她却又摇了摇头,说道:“师傅,弟子倒有一个想法,与师傅可能不太一致。这战事虽然让许多家庭破散,但却是推动历史进程的一个不可跳过的物事。有时候,为了避免更多更残酷的战事,也只能用战事来解决;如果能用战事,推倒一个暴虐的政权,也同样是一件好事,不是吗?师傅大才,我们一众弟子都再清楚不过,如此藏匿于这个听松别苑中,看似风雅潇洒,不过也着实委屈了师傅的这份大才,那赵子由叔父不也正是爱惜师傅的这份才华,才不停相劝吗?刚才我也看了子由叔父寄给你的信,里头虽然未曾明言,但也隐隐透露出如今晋安朝政不稳,西州将军李罡是个明主,却被上官无妄等奸佞盯住,迟早必乱。而且晋安自数年前,大将叶鹏作乱之后,朝廷威严大丧,各地军政均已蠢蠢欲动;周边蛮夷也是虎视眈眈,这不水蛮已经带头反了吗?子由叔父再三相劝,也正是看中了师傅的军略才情,希望借助师傅的大才,辅佐李罡将军,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所以,枫雪也觉得为人为己,为公为私,师傅都应该三思才行。另外,子由叔父也说了,李罡将军曾亲口允诺过,若是他见到师傅,若真觉得师傅如他所说那般能堪大用,必会大力担当,愿意向朝廷保荐师傅登上那西州刺史之位。要知道西州刺史被朝廷故意空缺多年,实在堪虞。如今李罡将军南平水蛮之乱,命子由叔父代摄政务,名不正言不顺,只怕要被上官无妄借题发挥。叔父已然命人赶赴朝廷做个补救,虽然他应对及时得体,应该能够转圜得过来。但是依枫雪看来,上官无妄可能还会有所举措,李罡将军此际自然急需一个信得过、又确有真才实学之人担任西州刺史。想必师傅就是子由叔父心目中最佳的人选了。”

这一番肺腑之言,显然触动了江松袏深心处的一个感悟,听罢半晌不语。

枫雪唯恐师傅生气,忙道:“弟子口不择言,如果说错了什么惹师傅生气,弟子抱歉了。”

江松袏微微一笑:“你说的一点没错,这个道理其实我也早就想过,只是,哎,不提也罢。不过你说得确实都在理,从子由寄来的书信看,他如今追随西州大将李罡将军,那李罡在朝堂内外都颇有贤名,是个难得的大将之才;数年前更是直接上书弹劾上官无妄、张富贵以及哲州江扬、莫就等佞臣,足见他乃官场中难得的清明贤士。子由也夸他知人善任,度量非凡。如今晋安国朝政不稳,西州看似和平昌盛,但也隐忧遍起,子由深感独臂难支,左右支绌,才派了红梅前来,希望我能助他。看来,我还得真正好好思量一番,才做决定吧。嗯,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去歇着吧,让我明天来跟红梅好好谈谈。”

“是,师傅也早点歇息,弟子告退了。”枫雪给江松袏行了一礼,起身离去了。江松袏也停了画笔,盯着卷头上的“山水迎春图”五个大字,半晌无声,那字是他自己写的,龙飞凤舞,笔意酣畅。

次日一早,红梅从睡中苏醒过来。她居住的厢房在听松别苑的东侧,窗外便是一条弯弯的小溪,从一片疏落有致的松林中穿过。山风袭来,摇曳松枝哗哗地轻响,好生惬意。“真不愧了这听松别苑名字。”红梅悄悄赞赏一声。

这一夜睡得真个香甜,连日的劳累奔波之苦一扫而空,只觉神清气爽,舒适不已。按照昨日欧阳枫雪的交代事宜,红梅寻了洗漱之地,稍作梳洗。院中有一口石井,井圆如月,井深如涧,一汪清水在阳光下微微荡漾,泛起清冷的波光。井旁放着个水桶,系着长长的井绳。打桶清水上来,伸手一触,冰凉彻骨,更让自己感觉精神了几分。

不觉信口吟道:“井内冰凉水,园间疏落风。长居松苑里,俗世亦从容。”

旁边传来一道女声:“红梅妹妹,好生雅兴,看你容光焕发的样子,昨夜一定睡得不错吧。”

红梅抬头望去,来者正是欧阳枫雪,笑道:“枫姐早,昨夜确实睡得挺好,这听松别苑雅静清幽,环境清幽,难怪江前辈宁愿隐居在此,将满腹才华付诸松涛呢。我看枫姐亦是满面的出尘之气,是不是久坐松涛里,早离俗世声了呢?”

“红梅真是会说话,一大早就哄的你枫姐高高兴兴的。”欧阳枫雪嘻嘻一笑,再道:“看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枫姐告诉你一件事,你这趟是来帮助赵子由叔父,来劝说我师傅出山助他的吧,我师傅的个性我最清楚,他确实如你所说的那般久坐松涛里,早离俗世声了,你这趟出马,只怕有些困难。”说完,把昨天她与江松袏的一番对话,又转述给了红梅。

红梅听罢,倒是五味杂陈,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江松袏的态度早在赵因意料之中,他如拒绝那是正常的,如果不拒绝反而奇怪了,关于如何应变、如何说服江松袏,赵因也早有吩咐;倒是让红梅略感意外的是,这位欧阳枫雪倒似帮忙得紧,竟然不待红梅劝说,已先帮腔了一通,而且说得在情在理,就连她那个略显顽固的师傅都找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来。

遂笑道:“枫姐如此帮忙,让小妹感激不尽之余,却也甚觉意外,怎么枫姐竟会帮着我这个外来者说服你师傅出山呢?是不是枫姐亦觉得江叔父如此才华,就此埋没山野之间,着实有些可惜了?”

欧阳枫雪笑道:“此其一也,其他的原因若妹妹你想知道,枫姐也可以告诉你。”

“小妹洗耳恭听。”说完,红梅从桶中掬出一捧清水,真个洗了洗小巧的耳朵。

欧阳枫雪看到她娇俏可喜的模样,不由得呵呵笑了起来,说道:“真个是玲珑剔透,聪慧过人,难怪赵叔父会放心派你来做说客了。你这模样,别说我那师傅迟早忍不下心来拒绝你,就连我枫雪同为女儿身,也是颇为心动呢。倒不知日后哪个风流才士,能打动红梅妹妹的芳心,那必是艳福不浅啊。”

被她这一调侃,红梅的脸上悄悄添上了一抹红云,笑道:“姐姐真会说笑,小妹等着你说其他原因呢。”

“其实姐姐刚才直言夸赞妹妹,倒也不是一味调侃,确是真心话。从妹妹的玲珑剔透,可以推知赵叔父的聪慧颖达,赵叔父我虽然从没见过,但也多次听师傅提起,是一个难得的好官,而且眼光过人,如今他效力于西州将军李罡帐下,那李罡之名,我们便是远在陈州,也是如雷贯耳了。以赵叔父这等人才和品德,亦甘心为李将军效力,而且李将军也对赵叔父如此信任,足见李将军确实不同于一般的官吏。只有追随这等首领,才能让我师傅也安心。如今朝政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师傅自是洞若观火,内外通透。朝政败坏,天下义军和叛乱渐起,虽然因为各路人马皆不成气候,旋起旋平,但迟早酿成巨祸,到时兵连祸结,何日是个尽头?”

“赵子由叔父的书信,昨日师傅已让我也一同参阅过,叔父虽然没有直言其心意,但是字里行间却将隐忧及抱负都说了出来,他相信李罡将军能力挽狂澜,缺的就是一些能帮他安邦定国的才士。枫雪对叔父的抱负和品行也着实有些钦佩,也真心希望师傅能出山帮他一二。另外,枫雪虽然因为在战乱中没了家人,对战乱也是深恶痛绝,但枫雪却觉得很多时候只能以战止战,用相对较小的代价扼杀更多的连绵战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顿了一顿又道:“我随师傅隐居陈州多年,此州乃晋安腹中之地,离都城天阳不远,那奸相上官无妄的恶名也时不时传到我们耳畔;不过民怨虽大,但那上官无妄也是极有手腕之人,党同伐异,天阳上下,皆为其亲信,又有几个官员敢直斥其非。只有那西州李罡,本是一届将军,却跑来参奏,虽然此事不了了之,但足见李罡将军的忧国忧民之心,以及无畏强权的胆略。有这等人作为首领,也不枉了子由叔父和我师傅的这般贤名和大才。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原来如此,枫姐虽是女儿身,德才胸襟亦丝毫不让须眉,小妹失敬了。”红梅肃容赞道。

“你我姐妹同心,这些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吧,赶紧洗漱完毕,待会一同吃过早饭,就随我去拜见师傅吧。”枫雪微微一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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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16 10:45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第十四章 往事

去时顺水,来时逆行,船速自然慢了许多,行了十余日,方来到西州。一行人弃船登岸,来到驿站,租了马匹往云阳城行去。

船运码头离云阳城尚有一段路程,几人骑在马上,指点风物,各有各的心情。红梅跟在赵因身边,在西州已经待了十余年了,在这里长大,自然对此地颇为稔熟,不停地向众人介绍西州风土人情和各种概况。

西州地处晋安西陲,和位于晋安中心区域的陈州大不相同,无论是山水风光,还是民风习俗,都迥异中部地区;欧阳枫雪自幼在富庶繁华的地域长大,见惯了旖旎清秀的江南风光,来到这相对偏僻荒凉的西州,自是颇为好奇,无论是沿途的险峻山脉,又或是稀落古朴的胡杨白桦,都让枫雪感到相当的兴奋。

至于江松袏,心情倒是有些复杂。他年轻时也曾游历来过西州一趟,此番则可以说是故地重游。在这里他还发生过一段至今仍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说起这段经历,足有二十四年了,比现在的欧阳枫雪年纪都大。他从没和赵因以外的其他任何人提过这段经历,即使身边最熟悉的大弟子枫雪,也对师傅曾经来过西州一事全然不知。

十余年前,赵因追随李罡,被朝廷分封到此地戍边,镇守当时和晋安关系很差、经常侵犯边境烧杀抢掠西州的狄狨族。李罡有赵因为其出谋划策,自己又亲兵爱民,励精图治,终于在西州站稳脚跟,创建了自己的天地,随后更是统管了整个西州的军政大权,威震一方。赵因也觉得此地确实可以大展拳脚,所以在十年前就曾派人来陈州找过江松袏,再次提出让他出山的建议。

江松袏一来本来就不愿意当官,所以才多次拒绝,当然他只是因为看不惯官场的腐败黑暗,才被迫做出洁身自好、置身事外的选择;但是换了像李罡这样的官场异类,性格与自己其实颇为相似的赵因能誓死追随,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换一个生活方式,跟赵因一道帮李罡治理西州,为国为民出一点力。

但是,李罡在那管辖不好,偏偏来到西州——这个他曾经留下一段永世难忘经历的地方,这段经历既甜蜜、又痛苦,他委实也不想再被人触及,所以权衡之下,还是再次拒绝了。

赵因自然失望,但一来明白这个老友的性情,二来他曾经在一次和江松袏的酒后畅叙生平时,听当时酒已半酣的江松袏,说起了他的这段往事。

赵因今年是四十六岁,江松袏比他稍长两年,二十四年前,江松袏正好二十四岁。那时年少轻狂,游戏红尘,四处行走,在偶然的一个机会下,他听人说起西州地界的异域风情,心生向往,就独自来到了西州地界游历赏玩。

这异域风情果然与晋安腹地迥异,族群混居,民风混杂,也确实让江松袏着实开了一番眼界,增长了许多见识。

来到这闲逛半年之后,江松袏觉得身边携带的盘缠已经花费得差不多了,就想起操持旧业,鬻卖一些画件书作。

不过,那时才二十四岁的江松袏,才名自然远不如今日。他虽然在书画一道极有天分,年纪轻轻时就已是书画双绝,但这种书画界,有时名气比实力更重要;再加上西州地处西域,毕竟比不上江南这边,有那么多懂得也喜欢书画作品的人。所以江松袏摆了几天地摊,居然一张画也没卖出去。

正有些着急之际,摊前忽然来了一人,那人看上去倒像是个富庶之家的管事之类,不过长得高鼻深目,并不似华夏民族之人。

那人开门见山地自我介绍道,他本名慕贴尔,是狄狨族下一个部落首领的管家。这位部落首领本名都德,因深慕华夏文化,所以才从本部搬迁到了西州居住,自己也起了个汉名叫做慕华。

慕华有个女儿,年方十六,也非常喜欢华夏文化,尤其对书画一道情有独钟。但西州文化远不如江南之处繁盛,要在这里给她找个好的书画师傅,还真不容易。因为慕华就派出管家慕贴尔等人,四处寻访名师。

那时西州的管理者,可不比现在的李罡这般有能耐,西州也远不如现在繁盛。慕贴尔在西州寻了多日,没什么收获。但就在今日,逛到了江松袏摆摊鬻画的这个城镇,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肆集上愁眉苦脸的江松袏。

这位管家倒也懂些字画鉴赏。面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年纪甚轻,也没啥名气的样子,以至于无人问津,但他倒觉得这人颇为不凡,摊上摆放的字画,也都各具特色,或笔力刚劲,或笔触轻柔,但不管哪种笔风,画上的山水人物花鸟虫鱼都栩栩如生、神韵十足。

慕贴尔一时好奇,就凑了过去谈话,一问才知道,这摊上的绘画作品统统都是这个叫江松袏的年轻人所画的,连字也是。慕贴尔自然大是佩服,此人年纪轻轻,就在书画之道了有了如此造诣,足见天分过人,这不正是自己主人想找的人吗?当然,他这么年轻,也没有名气,名师是谈不上了,但做个明师,应该还是可以的。

慕贴尔就将自己的来意告知了江松袏,问他的意思如何。

江松袏正愁囊中金尽,壮士无颜呢,当然,当年的他也没有现在这般清高,年轻人嘛,总难免容易受诱惑的。一听这位管家是要他去给部落首领的女儿教授书画,倒也挺高兴,一来正好解决了自己的燃眉之急,二来也是把华夏文化传播到异域,多少也是件于公于私都有利的好事,就欣然同意了。然后,就随着慕贴尔,来到了慕华家中。

狄狨虽是蛮夷之邦,但像慕华这种一个部落首领的家族,自然也不会是轻易就能进的。那慕华见了江松袏这般年轻,倒有些见责于慕贴尔胡乱招人。慕贴尔据理以辩,和主人倒搞得有点不太开心。

那时的江松袏年轻气盛,见对方竟然瞧不上他,也有点动怒,就公开宣称,如果慕华信不过他的能耐才学的话,不妨找些所谓的名士来试试他的才学,品评他的作品。

慕华见这年轻人居然如此夸口,信心十足的样子,倒也有几分佩服。于是就给他一个机会,真个请了几个名流过来,这些人要他们当异族人的老师,他们是不肯干的;请他们做个评判,他们倒还乐意出力。

结果一番考校下来,几个当时西州的名流都对江松袏刮目相看,齐声赞好,都夸这年轻人才华过人,前程无量。

慕华自然喜出望外,也就当即同意了让江松袏教他那位掌上明珠。这位姑娘本族名叫塔因,狄狨语的意思就是漂亮的容颜,因此她的汉名就叫作慕玉容。慕玉容秀外慧中,很多周边的族人都来求亲,她眼界很高,一个都看不上。父亲宠纵惯了,也拿她没辙,只能随她去。

这么一来,江松袏就在慕华府上留了下来,教慕玉容各种书画之艺;也帮慕华整理些府上文书之类的事务。

春去秋来,岁月荏苒,不觉间江松袏已在慕华府上待了两年时间。那慕玉容也确实聪慧,两年时间,就从江松袏那学到了很多才艺,能画出很漂亮的作品,书法也有了长足进展。在感激师傅之余,她也渐渐对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师傅起了好感。

慕玉容以前屡屡推却同族人的求亲,是因为那帮人的粗鄙无文,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中意的,不是马背上纵横无敌的勇猛男儿,而是儒雅风流的文人才士。江松袏完全符合她的条件,而且正好他尚未有意中人。

狄狨民族可没晋安华夏族这般讲究什么伦理道德,对他们来说,师徒之隔不算什么不能逾越的天堑。所以慕玉容很大胆地告知了江松袏,她喜欢上了自己的这位老师。

要说江松袏对这个如花似玉、又聪明颖慧的弟子,毫无好感,那也是不可能的,再说了,这般朝夕相对,他又是血气方刚的青年时期,自然也难免有些心猿意马。见慕玉容如此大方,勇敢向自己表白,自是惊喜不已,也颇为感动。

他也不是拘泥世俗礼法之人,但也不愿意苟合,就主动向慕华提出婚事,要娶慕玉容为妻。

慕华其实早看出两人有点不对劲的苗头,但也没想到二人这般大胆,不过惊愕半天之后,他倒也觉得这两人郎才女貌,确也登对。所以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桩婚事。

于是自然皆大欢喜。

不过好事多磨,天不遂人愿。本来这事眼看着就快要成了,但狄狨族忽然生事。他们部族的大首领因为在晋安国东都游历时,因故与当朝皇亲起了纷争,朝廷处置不公,他一怒之下,宣布脱离与晋安国的臣属关系,就此起兵反了。

这么一来,晋安国和狄狨瞬间由以前的友邦成为了敌对势力,干戈顿起。

当时的西州刺史,立刻下令驱逐所有城中的狄狨居民,给了时限,若不主动离开者,一律关入大牢。

天下大乱,慕华一家也遭了池鱼之殃,被迫离开。而正在众人混乱撤离之际,狄狨大军又打进了西州。西州军马全面迎上,双方展开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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