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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金光大道(一)
旱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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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18 23:40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三十三  见死不救

还没有到晌午,秦文庆就收工回家了。
这个小学毕业生,从小时候起,就爱看唱本,爱瞧戏,土改运动里,又参加了俱乐部的活动。艺术这个奇妙的东西,给他的性格印染上不少正义感和同情心的色彩,也把他从“小算盘”编夹了多半生的那个篱笆寨子里拉了出来,让他有机会跟一群心地干净、助人为乐的庄稼人站在一块儿。这样,那些新的思想,经常地充实着他的感情,党员、积极分子们的崇高行动,又不断地为他树立追逐、攀登的人生目标。
土改运动中,他参加演剧组,平生提笔写的第一个作品,就是描绘已故的老贫农乐二叔跟刘祥的故事。在这个小剧本里,他把地主歪嘴子的惨无人道和刘祥的好义勇为加以鲜明对照,表现了他那朴实的爱与憎的感情。通过这次写作,他对刘祥产生一种特别的尊敬。后来,他走了一段糊糊涂涂的弯路。高大泉从北京归来,立刻又把他拉回原来那条正道上。前几天那个晚上,在民校里,高大泉跟刘祥说的几句顺口搭音的话,却深深地印在他脑海;事后他问过周忠老头,他知道了刘祥在旧社会被逼借债的故事,他正酝酿着另一个新节目。
这一切,都是他在地头上听了朱铁汉的要求,立刻慷慨应允的根据。他觉着,帮助像刘祥这样的人解决困难,是义不容辞的,没有别的话可说。他也有信心说服他爸爸成全这件好事。因为他认为自己的爸爸不是坏人。  
他叫开了那照例关闭着的门。
开门的是他嫂子、秦文吉媳妇赵玉娥。
这个青年妇女二十四岁。瓜子形的脸,中等个儿,眼睛不大,显得温和、懂事;过门那会儿,后脑勺上梳着一个小发髻;最近走了一趟娘家,小髻剪掉了,乌黑的头发上还残留着旧时的卷曲形状。她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提着火棍子,看样儿正在烧火做饭。她看见小叔子走进来,先微微一笑,开口就请罪:“文庆,你放在桌子上的那些纸片子,我一时没留神,让你小侄儿撕了一张,真糟糕。”
秦文庆边往里走边说:“撕了你赔我。”
赵玉娥跟在后边说:“行。你先教我识字,然后我再替你写。”
秦文庆说:“我才不教落后分子哪。”
赵玉娥说:“不要胡桃栗子一齐数,告诉你!”
秦文庆说:“这口缸里还能出白布?”
赵玉娥说:“你呢?”
秦文庆说:“我是搭在缸沿上的布头!”
在这个小院子里,笑话只能流行在这叔嫂之间。他们是比较对劲儿的。赵玉娥是秦文庆处在这个家庭里唯一的精神支持者。这种笑话,一进了二门口,自然停止了。一个奔到灶火跟前,接着忙碌,另一个停住,身子转向东窗前,那里蹲着秦富的大儿子、秦文庆的哥哥秦文吉。
秦文吉蹲在那儿,从一筐子破烂里寻找一块补套包的皮子,越急越找不到,正在乱翻。他抬起头,朝兄弟微微一笑,说:“回来了?”
秦文庆嗯了一声,问:“爸爸呢?”
秦文吉回答:“在后院。”
秦文庆又转过身,往里走。
这两个人,可算“兄宽弟让”。他们从不吵嘴,从不红脸,也从不开玩笑,彼此很恭恭敬敬,又像干萝卜缨熬的汤那么清淡寡味。他们的父母认为这样最合乎秦家的传统标准。因为秦富跟秦恺就是这样的关系。他们和气一生,也淡薄一生。在当时的农村里,像秦富这样的庄稼主儿,兄弟分家的时候,是各种各样吵架中最复杂、最剧烈的吵架,是吵架范围里的高峰。因为这个时候,要决定私有财产的最后归属和所有权的问题:分给你了,就不是我的了;分给我了,就不是你的了。谁不红眼呢?在这红了眼睛的关键时刻,他们可以为他们死去老娘的嫁妆里的一个只剩单个儿的撢瓶,这撢瓶又是缺了耳朵、摔豁了瓶口的,而吵得动刀子。没办法开交,只好动请亲友说和、抽签,最后平息收场。这期间,他们要轮流管亲友们两天烙饼摊鸡蛋。手头紧,就去借,也得这么办。秦家上辈兄弟却不是这样的。他们分家的时候,头天晚上连姥娘家的人都不知道,左邻右舍更没有发现丝毫迹象。哥俩、妯娌没吵没闹,和和气气,更没有请客、动说和人,只在写分家单那个晌午,给中保人和写字先生做了一顿花椒叶炸酱过水面。可是弟兄两个至今不来往,也很少说话,却又是在分家的时候结下的疙瘩。秦富常说:“一家人吵架最不合算,不管谁输谁赢,都添不了东西。我不干那种上当的事儿。”
秦文庆离开他哥,穿过堂屋,来到后院。
后院里的菜畦都整出来了,好像刀裁笔画的,又平又齐。后院门也打开了。从这儿能看到刘祥家那所空宅院,院里有一棵桃树,开着粉嘟嘟的花团,像云霞一般。
秦富变成了木匠,蹲在菜畦边上,乒乒乓乓地修理着一张使坏的旧木犁。他见儿子过来了,就说:“来,快给我扶着点。你看,才使几天,就坏成这个样子了。”
秦文庆赶快过去,扶住木犁的把儿。
秦富继续敲打着,又说:“这么早就收工啦?坷垃砸净了没有?可不能留下,将来它要咬小苗的。”
秦文庆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回答说:“全砸净了,一点也没剩,像用罗筛过一般。”
秦富又问:“你扒开土看看没有,种子该扭嘴了吧?”
秦文庆根本没想到过干这个事儿。因为需要,他对爱打小算盘的爸爸说了一句假话:“我看了,有的扭嘴了,墒情不错,又下种早嘛。”他说着,看看爸爸的表情,又说:“刘祥大叔家的地,不要说下种,到今天还没有耕哪!”
秦富“嗯”了一声。
秦文庆想先唤起他爸爸的同情心,再谈正题,就试试探探地说:“开头,大婶突然病了,请医生、吃药,折腾了好几天。没想到刘祥大叔又砸了脚。一事接一事,把种地的事情耽误了。眼看季节就要过去,地要不下种,没个收成,他那一家大小这一年可怎么生活呀?”
秦富端详着那木犁修理得合格不合格,信口回答儿子说:“庄稼人,地是根本嘛。”
“好多人都替他家着急作难……”
“庄亲爷们一个庄上住着,别人过好了,比别人过穷了强。虽说咱们求不着谁,起码不用担心他们穷得揭不开锅,偷着摘你的豆角子,掰你的棒子吃。”
“别的家牲口人力不凑手,地还没种上,对刘家的难处,心里急,帮不了他。”
“唉,这年月,谁能顾谁呢?”
“咱家地种上了,想让咱家给他耕耕地……”
秦富停住手,盯着儿子的脸问:“他找你了?”
秦文庆见爸爸没有着急,心想有门儿,就说:“别人替他找的。”
秦富笑笑说:“我捉摸着,他该找上门来了。”
秦文庆没想到他这个爸爸,一下子变得这么开通,真想像别人家的儿子对爸爸那样,跟他亲一亲,乐一乐。他问:“您看咱啥时候给他家耕呢?他们还等着我回话哪。”   
秦富说:“这得看看啥吃食,啥……”
秦文庆连忙说:“他家的粮食钱都给病人治病用了,咱们就别到他家吃那三顿饭了。您看怎么样?”
秦富说:“行。”
“您真好。这才叫团结友爱!”
“啥爱不爱的,反正给谁干也是干,在本庄干,比到外村强,来回少走路,人和牲口都省点力气。”
“宜早不宜退,那就明天动手吧,我去告诉他们。”
秦富拦住儿子:“你别急。到底啥价呀?”
秦文庆一楞:“什么啥价?”
秦富向儿子伸出手掌,说:“咱给他耕一亩地,他给咱多少工钱呗。”
秦文庆着急地说:“他哪掏得出工钱呀……”
秦富一眨眼,说:“眼下拿不起,折成粮食,秋后给也可以,利息多少,我不在乎。”
秦文庆说:“咱们帮人家,不能跟人家计算这些。”
秦富一翻白眼:“白给他干?”
秦文庆说:“以后刘祥大叔病好了,给咱们补人工。”
秦富摇着脑袋,说:“我们人工还用不完呢,用他的干什么。要是不掏钱,那就别说了。”
秦文庆瞪大两只眼睛瞧着他爸爸,他爸爸好像从五层楼那么高的架势一下子缩到地皮那么矮了。他忍住心头的火气,耐着性子劝他爸爸,给他讲团结,谈友爱;可是不管怎么说,他爸爸也只是一个劲儿摇脑袋;他的耐性被磨得没劲儿了,火气冒上来,大声地跟他爸爸争吵,声言他爸爸要是不答应,明天他就自己拉着牲口去给刘祥耕地。
他的哥哥秦文吉被吵声惊动,过来解劝。他看看他爸爸,又看看他兄弟,听了几句,立刻就明白了。为了两头都不得罪,他装作不明白,也不细打听,囫囵吞枣地说了几句让兄弟熄火的话,就把他兄弟往屋里推。
秦富一见大儿子,觉着知音到了,立刻大举反攻,伸着脖子大喊大叫:“这叫他娘的什么事儿呀!到我这窝里找便宜来了,也不怕便宜咬了手哇?他们不是翻身户嘛,不是反对剥削嘛,怎么这回又不反对了?想什么不给,饭碗也不让摸摸,就让我这人和牲口白给他们干,这叫啥政策呢?你个小兔崽子,还念书识字,还跟我吵?咱们到区里,找王书记去,让众人评评谁有理?你倒说呀!”
秦文庆被他爸爸这番话说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觉着跟这种只认识金钱的榆木脑袋没什么道理可讲,用不着白费唇舌。哥哥推他,也不再挣着,就气呼呼地进了屋。
他妈一见男人和儿子吵起来,吓得变了脸色。她疼儿子,怕汉子,一边不能惹,一边不敢惹,又急又怕,蹲在灶膛前边,只顾发抖,顾不得什么。火焰漫到灶坑外边,快燎着她的脚了,她才笨重地朝后边挪挪。
唯有赵玉娥,依旧不动声色。她对这个小院子的一切都司空见惯,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同情小叔子,只是用一种高傲式的沉默表示着支持。
秦文吉把兄弟推到屋里以后,又两边讨好地劝说几句,嘴里喊着:“饭熟了,吃饭吧,吃完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同时手忙脚乱地放桌子,拿碗筷,随后又端盆子。他见满满一盆子稀粥,揭开锅看看没米饭,扒着篮子看看没饽饽,就问媳妇:“干的放在哪儿了?”
赵玉娥赌气地说:“妈没让做干的。”
秦文吉说:“大忙季节,晌午这顿饭最要紧,怎么光喝粥哇?”
应声虫的妈这会儿脸色稍稍好转一些,听儿子追问,先朝后院瞥一眼,见男人没有跟过来,也没留神这边,就小声地对儿子说:“这是你爸爸吩咐的。他说明天你们爷仨出去给别人家耕地,到别人家吃好饭,今天咱家就做稀的吃,肚子空,明天好多吃点……”
屋子里那个被他爸爸气得哭笑不得的秦文庆,听到妈这番话,觉着非常恶心。他说什么呢?只能冲着窗户非常凄惨地冷笑了几声。
妈和他哥哥秦文吉被他这突然的笑声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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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政府管不着”

吃中午饭的时候,高大泉在高台阶前边的老槐树下,碰见朱铁汉推着空车子从地里回来。
“大泉哥,报告你一个好消息。”
“老远我见你乐得抿不上嘴了,啥好消息呀?”
“我给刘祥大叔找到牲口了,棒极啦!”
“是吗?谁家呢?”
“秦富家。他全种完了,牲口在家闲着没事儿干。”
“噢,他答应了!”
“还没呐。我跟秦文庆做了一番说服教育工作,他的劲头鼓得足足的,保证没问题。”
“秦富还没有吐口,就怕文庆这个保证写在瓢把上,一冲一洗就没啦。”
“不会,不会,秦富哪能那么没人性呢。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不用操持这个了。”
“我看这事儿得打折扣。”
“请放宽心,这回秦文庆准来个马到成功。你晚上等着听准话吧。”
朱铁汉说完,就高高兴兴地推着车子回家吃饭去了。他的脚步都带着一种欢快劲儿。
高大泉看着朱铁汉走远的背影,心里又打个转,回身往家走。
早上,他跟媳妇把刘家吃饭问题安排妥当之后,就到地里替换兄弟高二林,耕了一阵子地。高二林吃了饭,又带上草料口袋到地里替换他。回来的路上,高大泉想按着清早的约定到周家集齐,偏巧走到这儿碰上了朱铁汉。他想,已经安排得有了眉目,就不必再去惊动周家老人了。他又想:秦家既然把地种完了,牲口又闲着,凭着老庄亲的份上,还有他儿子的说服和朱铁汉这个中间人,秦富就是心里不怎么痛快,也许不会驳这个面子吧?可是秦富这个人私心过重,对亲兄弟都是寸草不舍的;加上他最近一个劲往冯少怀跟前靠,受的坏影响不小,对刘祥的困难,很可能不肯伸手。他想,季节不等人,墒情本来不太好,春风又这么一个劲儿刮,再拖延几天,就是耕完种上,也不能保住全苗;青苗是丰收的根本,苗不全就丢了一半收成。
高大泉想到这些,觉着对秦富不能抱什么希望,必须多想几条门路同时进行,就又朝周家拐过来。
一片欢笑声引出一群女孩子。她们干了半天活计,刚回到家里吃过午饭。有的还带着一身黄土,有的边走边吃着东西。她们有的拿着报纸和用马粪纸做成的喇叭,有的端着粉笔盒子,要到大榆树那里去广播,要到各街道抄写新的黑板报。她们见到高大泉就更热烈地嚷嚷起来了。
“快让大泉哥给挑选挑选,看宣传哪段合适。”
“谁也不许事先说出来,让他自己挑,看他挑哪条。”
于是,高大泉被女孩子们包围在中间。这几天的报纸上好消息特别多,有工业的,有农业的,还有朝鲜前线的胜利捷报。她们看得眼花缭乱,究竟应当先宣传哪一条,从昨个夜里就争论不休;这会儿虽然把范围划了,只有四篇,可是,时间和版面都有限,总得有三篇要割舍。
高大泉急着要去办事情,也不忍心推掉这个临时任务,使热情的女孩子们扫兴。他拿过报纸,粗粗地看看大标题,说:“我看哪,都好……”
女孩子们笑起来,一定要求他帮着挑一条最好的。
高大泉说:“真的,我看这些条条都好,都让人从心眼里高兴啊。为什么非得一律呢?那么多的黑板报,这块抄这条,那块抄那条,让群众多看几样,内容多一点,不更好吗?”
一句话把女孩子们的纠纷排解了。她们嘲笑自己“当事者迷”,这样一个简单的方法竟然想不出来,就各抢自己最有兴致的那篇材料,争着去占领黑板去了。
高大泉在女孩子们从他手里夺抢报纸的时候,看见报角上印着“人民政府关心人民的生活……”这样几个大字标题,因为被抢走,没有看到内容。这时候,恰巧周丽平从后边赶上来,他又问起周忠老头从地里回来没有。
周丽平搬着一只高凳子,那是用来蹬着抄写黑板报的。她回答说:“我爸爸听报告去了。”
高大泉还不知道这件事,就问她爸爸到哪里、听什么报告。
周丽平说:“在天门镇听的。是志愿军归国汇报团的同志介绍朝鲜战场上的战斗事迹。每个村去一个军属和一个贫农代表,村长让邓三奶奶和我爸爸去了。”
高大泉的脸上立刻流露出羡慕的神情,说声“你爸爸碰上了好事儿”,又问:“他下午能回来不?”
周丽平说:“只开半天会。他说回来的路上拐个弯,接我妈回家。”
高大泉说:“种地大忙,大娘还没回来?”
周丽平说:“早回来啦,头几天又去的。我舅调了工作,到西北什么地方,那儿正开采石油……”
高大泉感叹地说:“好消息真多,咱们真得加油干哪。”这时候,他想到报纸上那几个大字标题,觉着刘祥的耕地问题实在没办法解决的话,可以求政府帮助他一下。他想,上次发放贷款和救济粮,因为刘祥刚从北京回来,手头不紧,就没有摊给他,这会儿,遭了这么大的灾祸,政府一定会帮助他。于是,他决定马上去找村长;村长是政府在基层的干部,他首先应当负起责任来。
他又往张金发家走。自从那次在拆墙场地闹了一回,两个人红了脸,还从来单独在一起商量过事情,春耕一开始,也没开过会,几乎连面都没见。高大泉这回找他,要把村里的一些情况心平气和地向他汇报清楚,一块儿想个解决的办法,把芳草地的春耕任务彻底完成。
张家的新房已经盖好了。青砖到顶,小卧檐,明桩厢,大格扇的窗户,新安上的玻璃,宽敞明亮,就像一只骆驼站在羊群里一样,威风凛凛地立在芳草地一片破旧低矮的土屋中间,特别显眼。
高大泉一临近那个小院子,就闻到一股子炒葱花的香味儿;到了门口,看到窗前一丛夹竹桃,开着白色的花朵,看到从新屋门口飘出来的蒸汽。他一边朝里走,一边喊着张金发。
陈秀花带着两手面,迎到门口,看清进来的人是高大泉,就故意笑着说:“喝,真稀罕哪!你今个怎么想起登登我们这个门坎子?”
高大泉也笑着回答:“太忙嘛。”
“今个就不忙了?那好,屋里坐吧。”
“金发在家吗?”
“他不在。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他到哪儿去了?有急事儿。”
陈秀花走到高大泉身前说:“我先问问你,为啥好久不到我们这儿来了?上梁那天,我打发孩子请你来喝两盅,你都不赏脸,怎么啦?”
高大泉急于找到张金发,怕被她缠住耽误时间,就说:“那天我跟秦文庆他们几个编写演唱节目,抽不出身;再说,我也不会喝酒……”
陈秀花一摆手:“你不用给我打马虎眼。我听朱荣家的那个活电报在背后说,你们几个党员闹别扭,是真的吗?”
高大泉没想到她问这个,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了。
陈秀花接着说:“为这个事情,我问过你金发哥好几回。他说你们挺好的,没有闹别扭。我挺纳闷,没闹别扭,怎么见不着你们几个像过去那样,常到一块儿说话儿呢?好多人心里也犯猜。你们到底闹别扭没有呢?”
高大泉必须说真话,又没时间细说,也不能对陈秀花细说这些,就点点头:“我们对一些大问题意见不一致。”
陈秀花好像吃了一惊:“闹了半天是真的?这为啥呢?咱们是老庄亲了,你们哥俩是老伙计了,如今都翻身了,都有指望了,不一心一意地奔好日子,你们闹什么别扭呢?个人过个人的日子,有啥不一致的呢?就算有啥不一致,相互让着点儿,忍着点儿,都少说几句,不就一致了吗?”
高大泉诚恳地说:“嫂子,你别细问了,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们的意见不一致,决不是忍着让着或是多说一句话少说一句话的小问题。不过,你就放心吧,我们终归能够让他跟我们一致起来。为啥呢?我们不光是老庄亲、老伙计,主要的,因为我们都是党员。党员得服从真理,不对的必须服从对的,不然,群众不答应,上级也不允许。”
陈秀花笑笑,又用一种满意的口气说:“那好。你金发哥事情多,上下都得跑,左右都得关照,忙得他心烦,遇到什么事情,你多宽让他一点就行了。”
高大泉听出陈秀花这番话里既有调和,也有为张金发开脱的意思,不想再扯下去,就又问张金发的去向。陈秀花这才告诉他,张金发用自己家的牲口给朱占奎家耕地去了。
高大泉往外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对张金发今天的这个行动倒挺满意。因为朱占奎也是个翻身户,住大北头范克明的旁边,家里也是有人力没畜力。张金发能帮着他耕地,又解决了一户的困难,这使高大泉高兴。他从这件事情上推断,自己这回去找张金发商量的问题,一定能够顺利解决。他还打定主意,为了集中力量处理这个紧急问题,不再跟张金发提过去那些争论的事情,那些可以放在以后再说;等把地种完,到区里汇报,请领导来帮助,一定能够解决。
朱占奎土改分的那块地在苇坑东沿,离村子很近。高大泉穿过苇坑,见秦恺正在地里砸坷垃,就一边走着,一边跟他打句招呼:“喂,忙哪?”
秦恺本来早就看见高大泉过来了,却故意低着头干活,没有说话。他听到招呼,又赶忙停住手,笑笑,回答一句:“大泉嘛,找村长吧?”
高大泉答应一声,绕过一块当地界用的石头。
秦恺忽然丢下镐,追过来了:“等我跟你说句话。”
高大泉停住,只见秦恺那张已经刻下条条皱纹的脸变得像红布一样,纳闷地问着:“啥事呢?”
秦恺站在高大泉的对面,唉了一声,才说:“我觉着实在有点对不起你呢……”
高大泉倒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懵了。
秦恺吭吭吃吃地说:“那几天实在是紧急,他又出不来,我又等不了,我那亲戚又三番两次地找我。没办法,我就答应跟亲戚家搭伙了……瞧瞧,这有多不好。”
高大泉这才听懂秦恺说的是跟刘祥搭帮耕地的事情,而且明白了他这会儿的心境,就温和地说:“这不能怨你。你不会故意闪下他。你当时要是不另外紧想别的办法,那不就两耽误了?耽误了哪块地也是损失呀。”
秦恺听到这句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回答,带着几分吃惊的神情看了高大泉一眼,说:“大泉,没想到你这么看。嘿,你这一句话,散了我满天的云。”
高大泉又笑着说:“你这个好动心思的人,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咱们都是党领导下的新农民,都是一家人,都在一块儿建设新中国,应当合心、知心呀。”
秦恺也笑了笑。他想,高大泉并不像一些人说的那样不讲情面,一味地偏袒翻身户。他想,高大泉这个人,能恨能斗,也能爱能帮,的确是个好干部;相比之下,更显出自己思想落后,不太近人情。他又有点过意不去地说:“我这一头没耽误,他那一头可耽误了。牲口让我那亲戚拉走,给他干去了,要等两三天才能完……实话对你说吧,这几天我都不敢见你。越听别人说你那么不顾自己家,帮着别人,我越害羞。听我家孩子妈说,你刚才还亲自抱着棍子给刘家推碾子去啦?你呀,真是菩萨的心肠,天底下难找对儿呀!”
高大泉摆摆手,微微皱皱眉头说:“你别夸了,我没干什么。替众人办点事情,不过是尽一点心意。可惜我做得又太差了,好多事情没有办好。实在是这样。”
秦恺冲着高大泉走过去的后背说:“大家慢慢会认识你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嘛!”
朱占奎家的地跟秦恺的地隔着一条往苇坑里泄沥水的小沟子。因为春旱,沟子里干着底,长着牛耳草、大蓟,开着荠荠菜的黄色的小花朵。看这块地的样子,早晨才开犁,完了一半。耕过的土地,如同使上小苏打的白面,又厚又宣,散发着呛鼻子的湿土和败草的气息。那犁沟像是用线打着,用尺量着耕的,又直又匀。扶犁的人悠然地摇着鞭子,很得意地迈着步伐,丝毫不显费力地往前移动着……
高大泉站在泄水沟的埂子上,眯着眼睛,看着那耕过的土地和耕地的人,都有点出神了。他已看出那个扶犁的是张金发,可是因为在地的那一头,离着远,看不清在前边给张金发牵牲口的是哪一个。
朱占奎提着大茶壶,从高大泉侧面的一条被人们踩出来的临时小路上走过来了。这个三十多岁的庄稼人,平时好说好笑,不大会发愁的,土改以后,他更是乐得抿不上嘴。旧社会一家老少住了十几年瓜窝棚,如今分了房,那房在芳草地除了高台阶没有第二份能比上。这会儿,也许是春耕大忙,劳累过度,他的脸色不好看,眉头皱个大疙瘩。
高大泉对他说:“占奎,你这地耕得可真棒。”
朱占奎勉强地笑笑:“地耕得是不赖。”
高大泉又赞美说:“金发真不愧是个庄稼把式,手艺不减当年呀。”
朱占奎脸上露出一副嘲讽的笑容说:“奔日子也是一把狠手,比当年还厉害了!”
高大泉没顾上品评这句话,向朱占奎报歉地说:“这几天把我忙得够呛,你住大北头,又不常见着。说真的,我把你这个没牲口的户给忘到脑袋后边。”
朱占奎知心地说:“我知道,刘祥一家就把你追垮了。”
高大泉还接着自己的话说:“亏了你搭上村长这伙……”
朱占奎摇头摆手:“天下哪有这好的事儿?这么好的事儿村长又怎么会让给我呢?告诉你,我这是雇套。”
高大泉打个楞:“什么,雇套?”
朱占奎说:“村长的大杠子驴配上这白马——说是从天门镇借来的,整一犋。他自己的地种完了,又卖套。我爸爸不让我雇,更不让我雇他的。他一个劲儿找我,我也不好另外奔门口了。唉,反正种地得下本钱,咬着牙干呗。就是这个拉牲口的,可把我给吃瞪眼了。我跟村长说,我家有人,跟着拉拉牲口也就对付了,村长硬要带上这个滚刀肉。他一天三顿干的,吃着我还不解气,硬要肉、要酒,吵吵闹闹,嘴里还不干不净。遇上这个,你说倒楣不倒楣……”
高大泉听了这番话,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立刻又变成了怒火。他强忍着,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露出不满的表情。
张金发扶着犁杖过来了。他那被太阳晒得发黑的脸上,带着一种跟他那扶犁的身姿、步伐一样的自得神情;见到地头上的高大泉,又把脸一沉,故意两眼盯着犁铧,使劲儿摇了摇手里的鞭子。
那个滚刀肉像一个逃荒避难、走了千里百里的人那样疲惫不堪,有气无力地迈着脚步。他一见朱占奎手里的壶,可就来了劲头,不顾命似地喊叫:“占奎,修修好吧,快来替我拉两遭。妈呀,可把我给渴死了,心里着火了,嗓子眼儿冒烟了。”他喊着,把缰绳往牲口背上一搭,趔趔趄趄地奔到朱占奎跟前,捧起大茶壶就喝。
高大泉迎上张金发,说:“村长,我找你谈个情况……”
张金发两眼继续盯着垅沟,慢搭音地问:“什么情况呀?我这儿干活计,另外找个时间再说不行吗?”
高大泉见他不肯停住,就大声说:“这事情又急又重要,得马上解决!”
张金发用眼角瞥他一下说:“哪有这么急迫的事呀!你说吧。”
高大泉说:“非常急,你得好好听听!”
张金发对高大泉这种强硬的态度很恼火,一时又不能发作出来。他勒住牲口,从裤带上抽下毛巾,假装擦汗,想听听高大泉要说什么。
高大泉朝他跟前跨了一步,用最简短的话告诉他说:“你听说刘祥家遇着灾祸的事了吧?他家的地还没有动犁,也找不着搭伙的,咱们要是不向他伸手,地就种不上,那可糟了。如今是新社会,人民政府总不能看着他遇了难不管。我找你来,咱们一块儿商量个办法,给他解决解决……”
张金发听到这儿,又轻轻地扬起鞭子:“就这呀?行,算你汇报了,算我知道了。”他说着,赶起牲口、扶起犁把走起来。
高大泉往前跨了一步,挡住张金发,对他说:“你光知道了不行,得解决。我看,咱们村政权应当出个面,想个办法,或是往上级政府报告,请示个办法。不管用啥法子,得抓紧让他种上地。”
张金发那脑袋像货郎鼓似地连着摇了几下,一边轰牲口,一边拉着长声说:“这有什么办法?贷款、救济粮刚发完,他不是烈军干属,又不能找代耕的,一些普通的老百姓,连种地没牲口的事儿也找政府,这个政府还成了个啥呢?不用往上反映,我看政府管不着。……”
高大泉大手一摆,打断张金发的话,说:“我看政府管得着、应当管,这个要求一点也不过分。他不是烈军干属,他是贫农,是咱们党的依靠;人民政府为人民服务,先得为贫雇农服务。再说,要把地撂了荒,也是国家的损失。……”
张金发听到这句话,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奥妙的东西那样,又勒住牲口,停住犁杖,两只眼睛一眯,盯着高大泉那涨红的脸,好大一会儿工夫才开口,而且是一字一板地说:“噢,种不上地,撂了荒是国家的损失?说得好哇!我记得,正月里,你到北京住了一程子回来,一进村就找我挑鼻子挑眼儿,就让我把芳草地的墙壁全刷上什么支援国家,什么工农联盟的大标语;我没同意,你们那气不打一处来。从这以后呢,你们一伙人也确实挺辛苦,又是广播,又是黑板报,还唱歌跳舞。你们把小学生都轰起来,挨门挨户让人家订支援国家的计划……反正这个那个,全是一套,搞得挺热闹。不少的人给你们拍手叫好,不少的人背后骂我。这个我都不往心里去。我长长功夫,耐耐性子,专门等着看个结果,好低头认罪赔不是!嘿嘿,支援国家,支援国家,闹了半天,就是这样支援哪!一个庄稼人,种地的,******半个子不要,把平展展的土地双手送给你,连种子都撒不到地里去,来找政府解决,还那么有理有词。我要问问,这是支援国家,还是背累国家呀?大泉同志,啊!”
这一番话,如同钢针猛刺在高大泉的心头。他睁大两只好似冒火苗的眼睛,怒视着张金发那张神情诡秘的脸。张金发这一番自我表现,太出乎高大泉的意料了。他们之间因心路不对,是有矛盾,是不团结,可是高大泉从来没有把他低估到像他今天自己表现出来的这种卑下的程度!……
高大泉紧紧地攥着两只大拳头,逼近张金发。可是没容他把怒斥的话说出口,让背后的吵嚷声给打断了。
站在地头上的朱占奎也受到不小的震动。他现在虽然还不是芳草地那种出头露面的人物,可是,他是朱旺的后代,他的血管里流着老长工的血;他是经过土改那场暴风骤雨的新农民,他不是凉粉、豆腐、受气的包子!那种庄稼人加上翻身户的自尊心,使他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就气扑扑地夺过滚刀肉手里的大茶壶,高声说:“怪咱们没出息,怪咱们不做脸!……”
滚刀肉喊着:“我还没喝够哪。连水都不管够,你还想耕地不?”
朱占奎冲着他十分不客气地说:“我耕地给钱,没白用你,瞪啥眼珠子!”
滚刀肉跳起来了:“你给黄金十万两,大爷许不伺候!你想怎么着?”
朱占奎也喊:“你不伺候,拉倒,顶多地撂了荒,再像解放前那样,拉棍子要饭吃去。过那样的日子,我不是也活到三十岁吗?你还能吓住这大爷吗?”
“揍你小子!”
“来!”
秦恺跳过沟来,把他们扯开了。
高大泉朝朱占奎喊:“占奎,你用不着为张金发这几句黑心的话生气……”
张金发冷笑一声:“我是黑心,把你那红心亮出来,咱们开开眼哪!”
高大泉冲着张金发说:“我的红心,就是我的一言一行!你说得不错,我们分了土地,这是先烈们流血牺牲得来的,是******领着我们斗争得来的;我们永远不会变心,永远不会忘本!你说得也对,我们连把种子撒到地里的力量都没有。为哈呢?因为我们祖祖辈辈让地主给剥削穷了,如今我们刚从穷窝里跳出来,我们还没有完全挺起腰杆子,我们还买不起牲口。就是因为穷,我才要依靠自己的政府,想着自己的国家,才要多打粮食,多收棉花,支援工业建设,把我们的政权搞得牢牢的,把我们的国家建设得强强的;这样我们穷人才能永远摆脱贫穷,才能永远保住共产党给的土地,不让那些如今有力量使大牲口的、一心走邪道的人把土地夺走!我们的红心就是这个,你开开眼吧!”他说着,两眼盯着张金发那张表情剧烈地变化着的脸,又蔑视地哼了一声:“我们穷,我们现在还穷,这是真的。可是,我替把种子撒不到地里的刘祥发愁,也替他高兴。他为了解决这个穷,去投奔穷亲戚;我也替雇套种地的占奎高兴,为了解决这个穷,他用自己的血汗钱换小苗。总的一句话,他们穷,他们穷得有骨气,有志气,他们没有为了改变这个穷,就丧尽天良地跟敌人眉来眼去,勾勾搭搭,更没有想方设法地从穷哥们身上揩油。我们的红心,就是这个,你再开开眼吧!”
朱占奎走到高大泉的跟前,连声说:“大泉,你讲得对,讲得好。对极啦,好极啦!”
秦恺直着眼,张着嘴,像到了生地方,见着一伙从不相识的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滚刀肉解渴大过一切,瞅冷子又捧起朱占奎刚放到地下的大水壶。
张金发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虚张声势地喊叫:“高大泉,有话你直说,别来这套曲曲弯弯的!”
高大泉说:“从我嘴里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像火车站上的钢轨一样直,都在光天化日下边明摆着,搞歪的邪的,还有曲曲弯弯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去年冬天,你开了那个发家竞赛会,我当天晚上就警告你。你声明当的不是翻身户的村长,当的是一百八十个门口的村长。我马上指出你的错误。我当时还以为你嘴上说说完了,没想到,你行动上也是这样。你口口声声代表政府,十二分的得意。你想一想,没有穷人的儿女拿**杆子打江山,有今天这个新中国吗?你能有今天的二十亩好地,大杠子驴,又住上大瓦房吗?没有穷人在工厂里造机器、制枪炮,在朝鲜前线打美国侵略者,新政府能保住吗?你那‘一村之长’当得长吗?对穷人的苦难,你说什么政府管不着,连上你过去的话,我倒怀疑,你代表的那个政府到底是谁的政府?占奎、秦恺,你们说说,咱们的人民政府,是这样吗?决不是这样!张金发,我告诉你,群众决不答应你这样干下去。你要看什么?看穷人的笑话?你看不着!这个坏思想要不及时改正,出丑的是你。我们都把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你哪!”
高大泉这一番话,如同急风猛雨朝张金发压了过来。他瞪大两只惊呆的眼睛盯着高大泉的脸,又赶紧避开,急躁地在肚子里搜寻更有理由、更有力量的话,想再压压高大泉。可惜他一时找不到,也不可能找到了。为了赶快收场,他又强做冷笑,说:“好嘛,好嘛,咱们空话少说,我就再打个吨,等一等,到了秋后,看看你们家家户户是不是全都闹个粮食囤满仓流、人民币兜里装不下……”
高大泉说:“这很容易。只要我说过的话,你全能看到。”他说着,想离开这儿,又觉得应当再重复地警告张金发几句,给他一个认错回头的机会,又说,“金发呀,金发,你也是苦出身哪。你应当拿穷哥们的灾难开心、解气吗?这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你不害羞吗?”
张金发鼓着力气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嘛……”
高大泉又一摆手:“你不用强打精神了,你把你过去说的,还有刚才说的话捧起来闻闻,还有一点穷人的味儿吗?还有一点******员的味儿吗?”
朱占奎顺了气,像助威似地朝着张金发跺了跺脚。
秦恺更加慌乱,更加惊讶地楞着。
滚刀肉喝足了水,像死尸似的,四仰八叉地躺在地头上。他把一只爬到身上的大黑蚂蚁捏死,嘴里边不干不净地小声骂着这个晒人的天气。
张金发也发觉自己有点放纵,刚才那番话说溜了嘴,让高大泉抓住了小辫子;不仅有失身份和面子,嚷嚷出去,会失掉人心,影响自己的地位。可是,他面对高大泉那种威风凛凛、随时准备再度向他进攻的气势,一时找不到既能挽回损失,又符合时机的话来回击。他的脑门冒了汗。
高大泉哼了一声,转过身,跨过没有耕过的土地和水沟,朝前走了。他的背后,传来秦恺抱怨张金发的话。  
“你今天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实在不近情理,连我这样的人听了都刺耳朵……”
“他逼的我,他成心要找我的麻烦……这样芝麻粒大的事儿政府就是管不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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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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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27 23:37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三十六  同床异梦

天黑不久,月亮还没有升上来,好像把一切都扔进黑染缸里了。
秦文吉躺在热被窝,伸着耳朵听外边的动静。他听见北屋门轻轻的一响,他爸爸秦富使劲儿咳嗽两下,接着就是“噗塌、噗塌”的脚步声。这响声从院心穿过二门外,渐渐消失;过一会儿,又响了回来。关二门的吱吜声,仓房铁锁的哗啦声,接着又是屋门响。过一会听到他爸爸大声而又从容不迫地打了一声哈欠。这位辛苦的老人,一天的事儿迫不得已地结束了,他睡下了,很快就要进入梦境。
秦文吉爬起来,撩开玻璃窗上的纸帘朝外看看,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北屋东间一直没有灯亮;西间的兄弟,这么晚也还没有回来。他又躺到被窝里,用胳膊肘捅捅身边的媳妇,嘁喳着问:“你睡着了?”
媳妇赵玉娥动了动身子,算是告诉丈夫还醒着。
秦文吉嘴巴贴在媳妇的耳朵上说:“我有点事儿出去一下,你给我听着点儿。爸爸要是起来叫我,就说我拉肚子,上茅房了,文庆回来要是插上了二门,你就晚会儿睡,等着给我开。”
赵玉娥没有吭声。
秦文吉推她一下:“你记下没有哇?”
赵玉娥使劲儿一翻身。孩子被碰醒了,赶快把奶头塞到孩子的嘴里。
秦文吉带着恳求的语气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别扭。”
赵玉娥一边轻轻地拍着孩子,一边小声嘟囔:“真不知道你们父子爷俩,一天到晚打的什么主意,变的什么戏法儿。这哪像个过日子人家呀。”
秦文吉说:“这还不是为咱们将来过得好一点儿。”
赵玉娥说:“照这样下去,将来说不定啥样呢。”
秦文吉不再理她,坐起身,披了棉袄,正要下炕,又听二门响。他估计是兄弟秦文庆回来了,就停住,又从枕边摸出烟袋,装上一锅子,没滋味地抽着。
这小两口成亲三年了,媳妇娘家在雁庄。她爸爸是个穷苦木匠。按照秦富的小算盘,也想给这个孝子娶一个像自己女人那样的应声虫,父子相传,延续门风。所以在媒人说亲那会儿,又费了一番周折。他想,给儿子娶个高门户的,怕亲家瞧不起,媳妇不服管,儿子端不起架势;给儿子娶个低门户的,又怕穷亲戚总往他这儿跑,沾他的光,明里暗里鼓捣东西,不好说不好道,也不容易提防;挑来挑去,一直到儿子都二十三岁了,还没说定。按当时农村的习惯,加上他这样的小门小户,到了这个年纪的儿子不成亲,一则不大好办,二则也有失光彩,这才急急忙忙地选定了赵家姑娘。在秦富看来,赵家的财产跟他不是门当户对;可是木匠是个手艺人,“肚子里的玩艺,流水的金钱”,不会来刮削他;如果动点土木工程,反而能占亲家一点便宜。所以,尽管女人应声虫嘀嘀咕咕,嫌那边没有丈母娘,当女婿的儿子去了没人疼,嫌赵玉娥脚板太大,心里不愿意,秦富拿定主意,一心要做。他说:“咱是娶媳妇,又不是去当倒插门的养老女婿,谁一天没事儿总跑老丈人家。成亲三年新,过后除了红白喜事儿就没啥走动的了,有丈母娘没丈母娘的啥要紧?再说,咱娶媳妇为过日子,脚大有力气。”就这样,亲事说成了。在秦富看来,一切遂心如愿。媳妇一过门,炕上地下,样样活儿拿得起放得下,实在是一把好手;平时,尊公敬婆,服服贴贴;小两口恩恩****,没红过脸,一年之后,给他生了个胖孙子。如今秦家院人强马壮,仓满腰肥,他日夜打着如意的算盘,以为只要试探着把上升的路闯出来,那可就财源亨通,一下子就发起来了。儿子秦文吉开始也像他爸爸这般看法,可是近半年来,他心里长了小手。这个年轻人,一心一意想学他爸爸的样子为人处世。在他的生活里,有两件不怎么舒心的事儿。一是他爸爸抠抠搜搜,犹犹豫豫,发财的心比天大,处事的胆子比芥末粒儿还小。另一个是媳妇的变化。因为他爸爸把媳妇当个男人使,她常有机会跑出秦家院,见见外边的天。她在棚里推碾子,井台上洗菜,断不了跟邓三奶奶、周丽平这类人遇到一块儿,只言片语的新词儿也听了不少。加上最近她走了几回娘家,听说她那个也学了木匠活的大哥被招到北京建筑公司去了,她二哥土改的时候进了******。这两个人往她耳朵里净吹解放自由的风,一来二去的,这媳妇跟过去可就不一样了。他爸爸还没有看出半点蛀眼裂缝,他跟媳妇贴得近,看得最清楚。他还看到,任其**ィ锌赡鼙涑上袼值苣茄闪饲丶业牧硪豢没龊Ω纭K蛩阒品备荆袼职种品怂枘茄?上匚募皇乔馗唬兴职帜欠堇砑业男募坪褪侄危****职挚ā⑹妒蔽瘢徽杂穸鹨膊皇怯ι妫牌乓谎懿倮汀⑹敌难郏****牌判宰忧浚械俊?銮遥饣岫膊皇悄腥撕竽陨咨狭糇判”璧氖贝耍盟职帜且惶装旆ǎ玖岵蝗酶桑嗄晖乓膊淮鹩Γ共怀鋈ィ圆豢恕S惺焙颍匚募鹌淳拖耄稍谏肀叩牟皇翘牡南备荆且恢淮罄匣ⅲ焕匣⑺帕耍挡欢奶煨压矗谘赖裳郏阉说乖诘兀豢谕探亲永锶ァ;八祷乩矗匚募暇故乔馗坏亩樱沂乔馗怀腥稀⒘诶锕系男⒆印K兴亩赖降陌旆ǎ獍旆ㄊ前阉职执睦习旆ǎ由系阈率绞侄危讲艉献攀梗怀こさ墓Ψ颍湍偷男宰樱允蕴教阶咦徘啤R蛭庖磺校匚募斓纳妒露永床桓杂穸鹗质档锥杂穸鹑肥狄裁磺迨档锥U饩褪浅撩频那丶以豪铮硪桓鼋锹涞牡コ鱿罚缃裾谟邪逵醒鄣赝卵葑拧
北屋西间的秦文庆不是回家睡觉的。他匆匆忙忙,轻手轻脚地回来,摸索了一阵子,又提着脚后跟,端着肩头出来了。开二门的响声惊动了这屋的人。
秦文吉没顾上把烟灰磕打掉,把烟袋扔在炕上,跳下地,拉开门,追出来。他一直追到二门外,就像审视做贼的那样,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兄弟的两只手。他的这种举动,并不是故作玄虚,而是出于对亲生胞弟、私财的合理瓜分者的那种传统的敌视。他这个兄弟,从家里往外拿东西的事儿,已经办过好几件。土改运动刚要开始那会儿,宋老五家揭不开锅,秦文庆见高大泉带一伙人拿粮食周济宋老五,也从家里拿过一升小米;八一节闹拥军优属,秦文庆见高大泉领一伙人给邓三奶奶送吃的,也从家里拿过半兜子鲜豆角。他听说,最近高大泉这一伙又在周全遇到灾祸的刘祥,很担心兄弟也要参加一份儿。他爸没长四只眼,秦文吉不能不留神一些,要不日子没法过。当他借着初升的月光,看清兄弟手里只拿着一卷子烂纸的时候,紧缩着的心舒展开了,就用一种很关切的,又是兄长的口气问:“这时候了,又干啥去?”
秦文庆说:“有事情。”
“不是刚散会吗?”
“我中间出来拿东西。”
“啥事开这么长?”
“重要。”
“怪累怪困的熬啥眼,快睡觉吧。”
“人家大泉哥他们忙得饭都不顾吃,为大家操尽了心,我熬会儿夜就打算盘,像话吗!”  
“比他?他是党员。”
“不跟党员比齐,跟你比?要我说呀,你也不老不小,也应当走出这个门口,到外边看看。看人家那精神,听人家那声音,真长学问、受教育。”
“你别勾我,我不走他们那条道儿。”
“那就两方便吧,你也别管我!”
秦文吉怕惊动北屋的爸爸,耽误他的大事儿,不想跟兄弟争论,就呲嘴笑笑,望着兄弟的背影出了大门。他的笑,并不是因为兄弟说的那些话,在他看来都是很没有根底,都不入耳的。他跟他的爸爸的思路不一样,有一种别出心裁的想法:当他发现这个兄弟不是那种能为秦家的日子拉套、出力的苗子的时候,出于一种特殊的心理,他希望兄弟不成材,快一点儿背着兜子,跟区里或县里人走开,去吃一辈子公家饭,免得现在家里给他添麻烦,将来跟他瓜分家产。
他回身摸进自己的屋里,在炕沿上坐一会儿,见媳妇没动,就站到炕上,摸了一阵子,从房檩和椽子中间的一个缝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在手里掂掂,不自觉地吹吹上边的尘土。他楞一下,轻轻走出屋,把外间那木板门拉开一道缝,伸出脑袋听了听外边有没有什么动声。
北屋东间的破窗户上,涂着花花点点的树枝影子,一只大花猫蹲在窗台上舔着爪子;屋里响着他爸爸睡觉的呼噜声,那声音好像妇女拉着一只破风匣。突然,他爸爸吼地喊叫起来:“套车!拉骡子!”
花猫被惊,噌地一下跳到墙上去了。
秦文吉吓得缩回脑袋,掩上了门。
北屋东间又恢复了刚才的那种状态。大花猫没回来,一股小风,吹着一片柴草叶儿,嚓嚓地移到窗根下,跳了跳,落在那儿了。
秦文吉又拉开门,回手掩上,几步到了二门,又照样拉开,走出去,回手掩好……
躺在被窝里的赵玉娥并没有睡着。秦文吉一提要出去,她以为男人要到小酒铺去呆着;男人不喝酒,喜欢到那儿听一些社会经历多、有见闻的乌七八糟的人讲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所以就没有用心多想什么。她说的那几句不高兴的话,也不是指男人要出去的事儿,不过是借题发泄一下闷气。秦文吉从院子里回来,上炕从屋顶上拿什么东西,引起她注意了。开始她以为男人从墙上摘那顶平时舍不得戴的棉帽子,也没有睁眼看;等男人一出屋,她朝墙上一看,不仅帽子在墙上挂着,娘家大哥送给男人的线围巾也在那儿放着没动。她暗想,他掏出什么走了呢?想来想去,她猜定是钱;夜间,他拿钱干什么呢?她听别人说,小酒铺还有人偷偷地打牌、掷般子,朱铁汉带着人抓了几回,好像没人干了;男人到那儿去,也干起这种勾当吗?
赵玉娥想到这儿,轻轻地爬起来,穿了衣服,给睡熟的儿子掩掩被子。她下了炕,一拉门帘,见男人在外屋地下鬼鬼祟祟地朝外观动静,她的疑心更重了。过一会儿,见男人出了屋,她也跟着到了二门,收住步,隔着门缝朝外看看。她想,等男人出了大门再追出去。
半圆的月亮升在那枝杈繁密的老榆树梢上了,院子里一片银白的光。除了墙角和草垛背后,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她看见男人急步走到大门口,摸了摸,楞一下,又退回院心;接着,朝里边看看,转个圈子,从猪圈墙根下搬过那只破筐子,一直走到西墙根下,把筐子翻过来,登了上去。
赵玉娥越发奇怪了。这筐子是公爹常登的,这墙头是公爹常趴的。公爹总是看人家冯家发财眼红,那边添了东西,收了庄稼,来了客人,从不明来明往,过去看看,总是偷偷地趴墙头;还想保持一点儿面子,瞒着晚辈;其实家里人除了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的。这些赵玉娥司空见惯,今个秦文吉怎么也学着趴墙头,又是在这黑夜里?
正在她拿不定主意,是把男人叫回屋好,还是不吭声好的时候,只见站在筐子上的男人轻轻一蹿,爬上了矮墙,又一滚,噗嗵一声,过去了。看到这儿,她差一点失声喊出来。她用手使劲儿捂住嘴,胸口突突地跳。她害怕极啦,脑门和手心都冒出了冷汗珠儿。她脑袋里混乱地想:男人干什么在这黑更半夜跳过人家的墙?难道他去做贼吗?夫妻三年,她还是知道男人的底儿。他虽然像他爸爸一样小气,比他爸爸胆大,从来没有偷过摸过;慢说不穷,就是穷得揭不开锅,他也不会干这种事儿;那么他干什么去了呢?
赵玉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西墙根下边。忽然间,她的脑袋里闪出一个女人的影子:鲜艳刺眼的红围巾,总是像生气的大眼睛,两片能说会道的薄嘴唇。这是冯少怀的小姨子钱彩凤。钱彩凤是一个刚离婚的女人,正在千方百计地找对象,一时还没有个准主儿……
赵玉娥想到这儿,愤怒,委屈,惊怕,乌七八糟地掺在一块儿,袭击着她那失神无主的心。她想:怪不得男人这几天总叨念这个“活寡妇”,说这女人手巧、能干,还要张罗把这女人说给兄弟秦文庆,要不是婆婆嫌大,嫌是“二婚”,已经说妥了。她想,闹了半天,他们两个先勾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