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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金光大道(一)
旱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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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18 23:40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三十三  见死不救

还没有到晌午,秦文庆就收工回家了。
这个小学毕业生,从小时候起,就爱看唱本,爱瞧戏,土改运动里,又参加了俱乐部的活动。艺术这个奇妙的东西,给他的性格印染上不少正义感和同情心的色彩,也把他从“小算盘”编夹了多半生的那个篱笆寨子里拉了出来,让他有机会跟一群心地干净、助人为乐的庄稼人站在一块儿。这样,那些新的思想,经常地充实着他的感情,党员、积极分子们的崇高行动,又不断地为他树立追逐、攀登的人生目标。
土改运动中,他参加演剧组,平生提笔写的第一个作品,就是描绘已故的老贫农乐二叔跟刘祥的故事。在这个小剧本里,他把地主歪嘴子的惨无人道和刘祥的好义勇为加以鲜明对照,表现了他那朴实的爱与憎的感情。通过这次写作,他对刘祥产生一种特别的尊敬。后来,他走了一段糊糊涂涂的弯路。高大泉从北京归来,立刻又把他拉回原来那条正道上。前几天那个晚上,在民校里,高大泉跟刘祥说的几句顺口搭音的话,却深深地印在他脑海;事后他问过周忠老头,他知道了刘祥在旧社会被逼借债的故事,他正酝酿着另一个新节目。
这一切,都是他在地头上听了朱铁汉的要求,立刻慷慨应允的根据。他觉着,帮助像刘祥这样的人解决困难,是义不容辞的,没有别的话可说。他也有信心说服他爸爸成全这件好事。因为他认为自己的爸爸不是坏人。  
他叫开了那照例关闭着的门。
开门的是他嫂子、秦文吉媳妇赵玉娥。
这个青年妇女二十四岁。瓜子形的脸,中等个儿,眼睛不大,显得温和、懂事;过门那会儿,后脑勺上梳着一个小发髻;最近走了一趟娘家,小髻剪掉了,乌黑的头发上还残留着旧时的卷曲形状。她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提着火棍子,看样儿正在烧火做饭。她看见小叔子走进来,先微微一笑,开口就请罪:“文庆,你放在桌子上的那些纸片子,我一时没留神,让你小侄儿撕了一张,真糟糕。”
秦文庆边往里走边说:“撕了你赔我。”
赵玉娥跟在后边说:“行。你先教我识字,然后我再替你写。”
秦文庆说:“我才不教落后分子哪。”
赵玉娥说:“不要胡桃栗子一齐数,告诉你!”
秦文庆说:“这口缸里还能出白布?”
赵玉娥说:“你呢?”
秦文庆说:“我是搭在缸沿上的布头!”
在这个小院子里,笑话只能流行在这叔嫂之间。他们是比较对劲儿的。赵玉娥是秦文庆处在这个家庭里唯一的精神支持者。这种笑话,一进了二门口,自然停止了。一个奔到灶火跟前,接着忙碌,另一个停住,身子转向东窗前,那里蹲着秦富的大儿子、秦文庆的哥哥秦文吉。
秦文吉蹲在那儿,从一筐子破烂里寻找一块补套包的皮子,越急越找不到,正在乱翻。他抬起头,朝兄弟微微一笑,说:“回来了?”
秦文庆嗯了一声,问:“爸爸呢?”
秦文吉回答:“在后院。”
秦文庆又转过身,往里走。
这两个人,可算“兄宽弟让”。他们从不吵嘴,从不红脸,也从不开玩笑,彼此很恭恭敬敬,又像干萝卜缨熬的汤那么清淡寡味。他们的父母认为这样最合乎秦家的传统标准。因为秦富跟秦恺就是这样的关系。他们和气一生,也淡薄一生。在当时的农村里,像秦富这样的庄稼主儿,兄弟分家的时候,是各种各样吵架中最复杂、最剧烈的吵架,是吵架范围里的高峰。因为这个时候,要决定私有财产的最后归属和所有权的问题:分给你了,就不是我的了;分给我了,就不是你的了。谁不红眼呢?在这红了眼睛的关键时刻,他们可以为他们死去老娘的嫁妆里的一个只剩单个儿的撢瓶,这撢瓶又是缺了耳朵、摔豁了瓶口的,而吵得动刀子。没办法开交,只好动请亲友说和、抽签,最后平息收场。这期间,他们要轮流管亲友们两天烙饼摊鸡蛋。手头紧,就去借,也得这么办。秦家上辈兄弟却不是这样的。他们分家的时候,头天晚上连姥娘家的人都不知道,左邻右舍更没有发现丝毫迹象。哥俩、妯娌没吵没闹,和和气气,更没有请客、动说和人,只在写分家单那个晌午,给中保人和写字先生做了一顿花椒叶炸酱过水面。可是弟兄两个至今不来往,也很少说话,却又是在分家的时候结下的疙瘩。秦富常说:“一家人吵架最不合算,不管谁输谁赢,都添不了东西。我不干那种上当的事儿。”
秦文庆离开他哥,穿过堂屋,来到后院。
后院里的菜畦都整出来了,好像刀裁笔画的,又平又齐。后院门也打开了。从这儿能看到刘祥家那所空宅院,院里有一棵桃树,开着粉嘟嘟的花团,像云霞一般。
秦富变成了木匠,蹲在菜畦边上,乒乒乓乓地修理着一张使坏的旧木犁。他见儿子过来了,就说:“来,快给我扶着点。你看,才使几天,就坏成这个样子了。”
秦文庆赶快过去,扶住木犁的把儿。
秦富继续敲打着,又说:“这么早就收工啦?坷垃砸净了没有?可不能留下,将来它要咬小苗的。”
秦文庆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回答说:“全砸净了,一点也没剩,像用罗筛过一般。”
秦富又问:“你扒开土看看没有,种子该扭嘴了吧?”
秦文庆根本没想到过干这个事儿。因为需要,他对爱打小算盘的爸爸说了一句假话:“我看了,有的扭嘴了,墒情不错,又下种早嘛。”他说着,看看爸爸的表情,又说:“刘祥大叔家的地,不要说下种,到今天还没有耕哪!”
秦富“嗯”了一声。
秦文庆想先唤起他爸爸的同情心,再谈正题,就试试探探地说:“开头,大婶突然病了,请医生、吃药,折腾了好几天。没想到刘祥大叔又砸了脚。一事接一事,把种地的事情耽误了。眼看季节就要过去,地要不下种,没个收成,他那一家大小这一年可怎么生活呀?”
秦富端详着那木犁修理得合格不合格,信口回答儿子说:“庄稼人,地是根本嘛。”
“好多人都替他家着急作难……”
“庄亲爷们一个庄上住着,别人过好了,比别人过穷了强。虽说咱们求不着谁,起码不用担心他们穷得揭不开锅,偷着摘你的豆角子,掰你的棒子吃。”
“别的家牲口人力不凑手,地还没种上,对刘家的难处,心里急,帮不了他。”
“唉,这年月,谁能顾谁呢?”
“咱家地种上了,想让咱家给他耕耕地……”
秦富停住手,盯着儿子的脸问:“他找你了?”
秦文庆见爸爸没有着急,心想有门儿,就说:“别人替他找的。”
秦富笑笑说:“我捉摸着,他该找上门来了。”
秦文庆没想到他这个爸爸,一下子变得这么开通,真想像别人家的儿子对爸爸那样,跟他亲一亲,乐一乐。他问:“您看咱啥时候给他家耕呢?他们还等着我回话哪。”   
秦富说:“这得看看啥吃食,啥……”
秦文庆连忙说:“他家的粮食钱都给病人治病用了,咱们就别到他家吃那三顿饭了。您看怎么样?”
秦富说:“行。”
“您真好。这才叫团结友爱!”
“啥爱不爱的,反正给谁干也是干,在本庄干,比到外村强,来回少走路,人和牲口都省点力气。”
“宜早不宜退,那就明天动手吧,我去告诉他们。”
秦富拦住儿子:“你别急。到底啥价呀?”
秦文庆一楞:“什么啥价?”
秦富向儿子伸出手掌,说:“咱给他耕一亩地,他给咱多少工钱呗。”
秦文庆着急地说:“他哪掏得出工钱呀……”
秦富一眨眼,说:“眼下拿不起,折成粮食,秋后给也可以,利息多少,我不在乎。”
秦文庆说:“咱们帮人家,不能跟人家计算这些。”
秦富一翻白眼:“白给他干?”
秦文庆说:“以后刘祥大叔病好了,给咱们补人工。”
秦富摇着脑袋,说:“我们人工还用不完呢,用他的干什么。要是不掏钱,那就别说了。”
秦文庆瞪大两只眼睛瞧着他爸爸,他爸爸好像从五层楼那么高的架势一下子缩到地皮那么矮了。他忍住心头的火气,耐着性子劝他爸爸,给他讲团结,谈友爱;可是不管怎么说,他爸爸也只是一个劲儿摇脑袋;他的耐性被磨得没劲儿了,火气冒上来,大声地跟他爸爸争吵,声言他爸爸要是不答应,明天他就自己拉着牲口去给刘祥耕地。
他的哥哥秦文吉被吵声惊动,过来解劝。他看看他爸爸,又看看他兄弟,听了几句,立刻就明白了。为了两头都不得罪,他装作不明白,也不细打听,囫囵吞枣地说了几句让兄弟熄火的话,就把他兄弟往屋里推。
秦富一见大儿子,觉着知音到了,立刻大举反攻,伸着脖子大喊大叫:“这叫他娘的什么事儿呀!到我这窝里找便宜来了,也不怕便宜咬了手哇?他们不是翻身户嘛,不是反对剥削嘛,怎么这回又不反对了?想什么不给,饭碗也不让摸摸,就让我这人和牲口白给他们干,这叫啥政策呢?你个小兔崽子,还念书识字,还跟我吵?咱们到区里,找王书记去,让众人评评谁有理?你倒说呀!”
秦文庆被他爸爸这番话说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觉着跟这种只认识金钱的榆木脑袋没什么道理可讲,用不着白费唇舌。哥哥推他,也不再挣着,就气呼呼地进了屋。
他妈一见男人和儿子吵起来,吓得变了脸色。她疼儿子,怕汉子,一边不能惹,一边不敢惹,又急又怕,蹲在灶膛前边,只顾发抖,顾不得什么。火焰漫到灶坑外边,快燎着她的脚了,她才笨重地朝后边挪挪。
唯有赵玉娥,依旧不动声色。她对这个小院子的一切都司空见惯,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同情小叔子,只是用一种高傲式的沉默表示着支持。
秦文吉把兄弟推到屋里以后,又两边讨好地劝说几句,嘴里喊着:“饭熟了,吃饭吧,吃完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同时手忙脚乱地放桌子,拿碗筷,随后又端盆子。他见满满一盆子稀粥,揭开锅看看没米饭,扒着篮子看看没饽饽,就问媳妇:“干的放在哪儿了?”
赵玉娥赌气地说:“妈没让做干的。”
秦文吉说:“大忙季节,晌午这顿饭最要紧,怎么光喝粥哇?”
应声虫的妈这会儿脸色稍稍好转一些,听儿子追问,先朝后院瞥一眼,见男人没有跟过来,也没留神这边,就小声地对儿子说:“这是你爸爸吩咐的。他说明天你们爷仨出去给别人家耕地,到别人家吃好饭,今天咱家就做稀的吃,肚子空,明天好多吃点……”
屋子里那个被他爸爸气得哭笑不得的秦文庆,听到妈这番话,觉着非常恶心。他说什么呢?只能冲着窗户非常凄惨地冷笑了几声。
妈和他哥哥秦文吉被他这突然的笑声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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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政府管不着”

吃中午饭的时候,高大泉在高台阶前边的老槐树下,碰见朱铁汉推着空车子从地里回来。
“大泉哥,报告你一个好消息。”
“老远我见你乐得抿不上嘴了,啥好消息呀?”
“我给刘祥大叔找到牲口了,棒极啦!”
“是吗?谁家呢?”
“秦富家。他全种完了,牲口在家闲着没事儿干。”
“噢,他答应了!”
“还没呐。我跟秦文庆做了一番说服教育工作,他的劲头鼓得足足的,保证没问题。”
“秦富还没有吐口,就怕文庆这个保证写在瓢把上,一冲一洗就没啦。”
“不会,不会,秦富哪能那么没人性呢。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不用操持这个了。”
“我看这事儿得打折扣。”
“请放宽心,这回秦文庆准来个马到成功。你晚上等着听准话吧。”
朱铁汉说完,就高高兴兴地推着车子回家吃饭去了。他的脚步都带着一种欢快劲儿。
高大泉看着朱铁汉走远的背影,心里又打个转,回身往家走。
早上,他跟媳妇把刘家吃饭问题安排妥当之后,就到地里替换兄弟高二林,耕了一阵子地。高二林吃了饭,又带上草料口袋到地里替换他。回来的路上,高大泉想按着清早的约定到周家集齐,偏巧走到这儿碰上了朱铁汉。他想,已经安排得有了眉目,就不必再去惊动周家老人了。他又想:秦家既然把地种完了,牲口又闲着,凭着老庄亲的份上,还有他儿子的说服和朱铁汉这个中间人,秦富就是心里不怎么痛快,也许不会驳这个面子吧?可是秦富这个人私心过重,对亲兄弟都是寸草不舍的;加上他最近一个劲往冯少怀跟前靠,受的坏影响不小,对刘祥的困难,很可能不肯伸手。他想,季节不等人,墒情本来不太好,春风又这么一个劲儿刮,再拖延几天,就是耕完种上,也不能保住全苗;青苗是丰收的根本,苗不全就丢了一半收成。
高大泉想到这些,觉着对秦富不能抱什么希望,必须多想几条门路同时进行,就又朝周家拐过来。
一片欢笑声引出一群女孩子。她们干了半天活计,刚回到家里吃过午饭。有的还带着一身黄土,有的边走边吃着东西。她们有的拿着报纸和用马粪纸做成的喇叭,有的端着粉笔盒子,要到大榆树那里去广播,要到各街道抄写新的黑板报。她们见到高大泉就更热烈地嚷嚷起来了。
“快让大泉哥给挑选挑选,看宣传哪段合适。”
“谁也不许事先说出来,让他自己挑,看他挑哪条。”
于是,高大泉被女孩子们包围在中间。这几天的报纸上好消息特别多,有工业的,有农业的,还有朝鲜前线的胜利捷报。她们看得眼花缭乱,究竟应当先宣传哪一条,从昨个夜里就争论不休;这会儿虽然把范围划了,只有四篇,可是,时间和版面都有限,总得有三篇要割舍。
高大泉急着要去办事情,也不忍心推掉这个临时任务,使热情的女孩子们扫兴。他拿过报纸,粗粗地看看大标题,说:“我看哪,都好……”
女孩子们笑起来,一定要求他帮着挑一条最好的。
高大泉说:“真的,我看这些条条都好,都让人从心眼里高兴啊。为什么非得一律呢?那么多的黑板报,这块抄这条,那块抄那条,让群众多看几样,内容多一点,不更好吗?”
一句话把女孩子们的纠纷排解了。她们嘲笑自己“当事者迷”,这样一个简单的方法竟然想不出来,就各抢自己最有兴致的那篇材料,争着去占领黑板去了。
高大泉在女孩子们从他手里夺抢报纸的时候,看见报角上印着“人民政府关心人民的生活……”这样几个大字标题,因为被抢走,没有看到内容。这时候,恰巧周丽平从后边赶上来,他又问起周忠老头从地里回来没有。
周丽平搬着一只高凳子,那是用来蹬着抄写黑板报的。她回答说:“我爸爸听报告去了。”
高大泉还不知道这件事,就问她爸爸到哪里、听什么报告。
周丽平说:“在天门镇听的。是志愿军归国汇报团的同志介绍朝鲜战场上的战斗事迹。每个村去一个军属和一个贫农代表,村长让邓三奶奶和我爸爸去了。”
高大泉的脸上立刻流露出羡慕的神情,说声“你爸爸碰上了好事儿”,又问:“他下午能回来不?”
周丽平说:“只开半天会。他说回来的路上拐个弯,接我妈回家。”
高大泉说:“种地大忙,大娘还没回来?”
周丽平说:“早回来啦,头几天又去的。我舅调了工作,到西北什么地方,那儿正开采石油……”
高大泉感叹地说:“好消息真多,咱们真得加油干哪。”这时候,他想到报纸上那几个大字标题,觉着刘祥的耕地问题实在没办法解决的话,可以求政府帮助他一下。他想,上次发放贷款和救济粮,因为刘祥刚从北京回来,手头不紧,就没有摊给他,这会儿,遭了这么大的灾祸,政府一定会帮助他。于是,他决定马上去找村长;村长是政府在基层的干部,他首先应当负起责任来。
他又往张金发家走。自从那次在拆墙场地闹了一回,两个人红了脸,还从来单独在一起商量过事情,春耕一开始,也没开过会,几乎连面都没见。高大泉这回找他,要把村里的一些情况心平气和地向他汇报清楚,一块儿想个解决的办法,把芳草地的春耕任务彻底完成。
张家的新房已经盖好了。青砖到顶,小卧檐,明桩厢,大格扇的窗户,新安上的玻璃,宽敞明亮,就像一只骆驼站在羊群里一样,威风凛凛地立在芳草地一片破旧低矮的土屋中间,特别显眼。
高大泉一临近那个小院子,就闻到一股子炒葱花的香味儿;到了门口,看到窗前一丛夹竹桃,开着白色的花朵,看到从新屋门口飘出来的蒸汽。他一边朝里走,一边喊着张金发。
陈秀花带着两手面,迎到门口,看清进来的人是高大泉,就故意笑着说:“喝,真稀罕哪!你今个怎么想起登登我们这个门坎子?”
高大泉也笑着回答:“太忙嘛。”
“今个就不忙了?那好,屋里坐吧。”
“金发在家吗?”
“他不在。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他到哪儿去了?有急事儿。”
陈秀花走到高大泉身前说:“我先问问你,为啥好久不到我们这儿来了?上梁那天,我打发孩子请你来喝两盅,你都不赏脸,怎么啦?”
高大泉急于找到张金发,怕被她缠住耽误时间,就说:“那天我跟秦文庆他们几个编写演唱节目,抽不出身;再说,我也不会喝酒……”
陈秀花一摆手:“你不用给我打马虎眼。我听朱荣家的那个活电报在背后说,你们几个党员闹别扭,是真的吗?”
高大泉没想到她问这个,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了。
陈秀花接着说:“为这个事情,我问过你金发哥好几回。他说你们挺好的,没有闹别扭。我挺纳闷,没闹别扭,怎么见不着你们几个像过去那样,常到一块儿说话儿呢?好多人心里也犯猜。你们到底闹别扭没有呢?”
高大泉必须说真话,又没时间细说,也不能对陈秀花细说这些,就点点头:“我们对一些大问题意见不一致。”
陈秀花好像吃了一惊:“闹了半天是真的?这为啥呢?咱们是老庄亲了,你们哥俩是老伙计了,如今都翻身了,都有指望了,不一心一意地奔好日子,你们闹什么别扭呢?个人过个人的日子,有啥不一致的呢?就算有啥不一致,相互让着点儿,忍着点儿,都少说几句,不就一致了吗?”
高大泉诚恳地说:“嫂子,你别细问了,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们的意见不一致,决不是忍着让着或是多说一句话少说一句话的小问题。不过,你就放心吧,我们终归能够让他跟我们一致起来。为啥呢?我们不光是老庄亲、老伙计,主要的,因为我们都是党员。党员得服从真理,不对的必须服从对的,不然,群众不答应,上级也不允许。”
陈秀花笑笑,又用一种满意的口气说:“那好。你金发哥事情多,上下都得跑,左右都得关照,忙得他心烦,遇到什么事情,你多宽让他一点就行了。”
高大泉听出陈秀花这番话里既有调和,也有为张金发开脱的意思,不想再扯下去,就又问张金发的去向。陈秀花这才告诉他,张金发用自己家的牲口给朱占奎家耕地去了。
高大泉往外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对张金发今天的这个行动倒挺满意。因为朱占奎也是个翻身户,住大北头范克明的旁边,家里也是有人力没畜力。张金发能帮着他耕地,又解决了一户的困难,这使高大泉高兴。他从这件事情上推断,自己这回去找张金发商量的问题,一定能够顺利解决。他还打定主意,为了集中力量处理这个紧急问题,不再跟张金发提过去那些争论的事情,那些可以放在以后再说;等把地种完,到区里汇报,请领导来帮助,一定能够解决。
朱占奎土改分的那块地在苇坑东沿,离村子很近。高大泉穿过苇坑,见秦恺正在地里砸坷垃,就一边走着,一边跟他打句招呼:“喂,忙哪?”
秦恺本来早就看见高大泉过来了,却故意低着头干活,没有说话。他听到招呼,又赶忙停住手,笑笑,回答一句:“大泉嘛,找村长吧?”
高大泉答应一声,绕过一块当地界用的石头。
秦恺忽然丢下镐,追过来了:“等我跟你说句话。”
高大泉停住,只见秦恺那张已经刻下条条皱纹的脸变得像红布一样,纳闷地问着:“啥事呢?”
秦恺站在高大泉的对面,唉了一声,才说:“我觉着实在有点对不起你呢……”
高大泉倒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懵了。
秦恺吭吭吃吃地说:“那几天实在是紧急,他又出不来,我又等不了,我那亲戚又三番两次地找我。没办法,我就答应跟亲戚家搭伙了……瞧瞧,这有多不好。”
高大泉这才听懂秦恺说的是跟刘祥搭帮耕地的事情,而且明白了他这会儿的心境,就温和地说:“这不能怨你。你不会故意闪下他。你当时要是不另外紧想别的办法,那不就两耽误了?耽误了哪块地也是损失呀。”
秦恺听到这句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回答,带着几分吃惊的神情看了高大泉一眼,说:“大泉,没想到你这么看。嘿,你这一句话,散了我满天的云。”
高大泉又笑着说:“你这个好动心思的人,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咱们都是党领导下的新农民,都是一家人,都在一块儿建设新中国,应当合心、知心呀。”
秦恺也笑了笑。他想,高大泉并不像一些人说的那样不讲情面,一味地偏袒翻身户。他想,高大泉这个人,能恨能斗,也能爱能帮,的确是个好干部;相比之下,更显出自己思想落后,不太近人情。他又有点过意不去地说:“我这一头没耽误,他那一头可耽误了。牲口让我那亲戚拉走,给他干去了,要等两三天才能完……实话对你说吧,这几天我都不敢见你。越听别人说你那么不顾自己家,帮着别人,我越害羞。听我家孩子妈说,你刚才还亲自抱着棍子给刘家推碾子去啦?你呀,真是菩萨的心肠,天底下难找对儿呀!”
高大泉摆摆手,微微皱皱眉头说:“你别夸了,我没干什么。替众人办点事情,不过是尽一点心意。可惜我做得又太差了,好多事情没有办好。实在是这样。”
秦恺冲着高大泉走过去的后背说:“大家慢慢会认识你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嘛!”
朱占奎家的地跟秦恺的地隔着一条往苇坑里泄沥水的小沟子。因为春旱,沟子里干着底,长着牛耳草、大蓟,开着荠荠菜的黄色的小花朵。看这块地的样子,早晨才开犁,完了一半。耕过的土地,如同使上小苏打的白面,又厚又宣,散发着呛鼻子的湿土和败草的气息。那犁沟像是用线打着,用尺量着耕的,又直又匀。扶犁的人悠然地摇着鞭子,很得意地迈着步伐,丝毫不显费力地往前移动着……
高大泉站在泄水沟的埂子上,眯着眼睛,看着那耕过的土地和耕地的人,都有点出神了。他已看出那个扶犁的是张金发,可是因为在地的那一头,离着远,看不清在前边给张金发牵牲口的是哪一个。
朱占奎提着大茶壶,从高大泉侧面的一条被人们踩出来的临时小路上走过来了。这个三十多岁的庄稼人,平时好说好笑,不大会发愁的,土改以后,他更是乐得抿不上嘴。旧社会一家老少住了十几年瓜窝棚,如今分了房,那房在芳草地除了高台阶没有第二份能比上。这会儿,也许是春耕大忙,劳累过度,他的脸色不好看,眉头皱个大疙瘩。
高大泉对他说:“占奎,你这地耕得可真棒。”
朱占奎勉强地笑笑:“地耕得是不赖。”
高大泉又赞美说:“金发真不愧是个庄稼把式,手艺不减当年呀。”
朱占奎脸上露出一副嘲讽的笑容说:“奔日子也是一把狠手,比当年还厉害了!”
高大泉没顾上品评这句话,向朱占奎报歉地说:“这几天把我忙得够呛,你住大北头,又不常见着。说真的,我把你这个没牲口的户给忘到脑袋后边。”
朱占奎知心地说:“我知道,刘祥一家就把你追垮了。”
高大泉还接着自己的话说:“亏了你搭上村长这伙……”
朱占奎摇头摆手:“天下哪有这好的事儿?这么好的事儿村长又怎么会让给我呢?告诉你,我这是雇套。”
高大泉打个楞:“什么,雇套?”
朱占奎说:“村长的大杠子驴配上这白马——说是从天门镇借来的,整一犋。他自己的地种完了,又卖套。我爸爸不让我雇,更不让我雇他的。他一个劲儿找我,我也不好另外奔门口了。唉,反正种地得下本钱,咬着牙干呗。就是这个拉牲口的,可把我给吃瞪眼了。我跟村长说,我家有人,跟着拉拉牲口也就对付了,村长硬要带上这个滚刀肉。他一天三顿干的,吃着我还不解气,硬要肉、要酒,吵吵闹闹,嘴里还不干不净。遇上这个,你说倒楣不倒楣……”
高大泉听了这番话,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立刻又变成了怒火。他强忍着,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露出不满的表情。
张金发扶着犁杖过来了。他那被太阳晒得发黑的脸上,带着一种跟他那扶犁的身姿、步伐一样的自得神情;见到地头上的高大泉,又把脸一沉,故意两眼盯着犁铧,使劲儿摇了摇手里的鞭子。
那个滚刀肉像一个逃荒避难、走了千里百里的人那样疲惫不堪,有气无力地迈着脚步。他一见朱占奎手里的壶,可就来了劲头,不顾命似地喊叫:“占奎,修修好吧,快来替我拉两遭。妈呀,可把我给渴死了,心里着火了,嗓子眼儿冒烟了。”他喊着,把缰绳往牲口背上一搭,趔趔趄趄地奔到朱占奎跟前,捧起大茶壶就喝。
高大泉迎上张金发,说:“村长,我找你谈个情况……”
张金发两眼继续盯着垅沟,慢搭音地问:“什么情况呀?我这儿干活计,另外找个时间再说不行吗?”
高大泉见他不肯停住,就大声说:“这事情又急又重要,得马上解决!”
张金发用眼角瞥他一下说:“哪有这么急迫的事呀!你说吧。”
高大泉说:“非常急,你得好好听听!”
张金发对高大泉这种强硬的态度很恼火,一时又不能发作出来。他勒住牲口,从裤带上抽下毛巾,假装擦汗,想听听高大泉要说什么。
高大泉朝他跟前跨了一步,用最简短的话告诉他说:“你听说刘祥家遇着灾祸的事了吧?他家的地还没有动犁,也找不着搭伙的,咱们要是不向他伸手,地就种不上,那可糟了。如今是新社会,人民政府总不能看着他遇了难不管。我找你来,咱们一块儿商量个办法,给他解决解决……”
张金发听到这儿,又轻轻地扬起鞭子:“就这呀?行,算你汇报了,算我知道了。”他说着,赶起牲口、扶起犁把走起来。
高大泉往前跨了一步,挡住张金发,对他说:“你光知道了不行,得解决。我看,咱们村政权应当出个面,想个办法,或是往上级政府报告,请示个办法。不管用啥法子,得抓紧让他种上地。”
张金发那脑袋像货郎鼓似地连着摇了几下,一边轰牲口,一边拉着长声说:“这有什么办法?贷款、救济粮刚发完,他不是烈军干属,又不能找代耕的,一些普通的老百姓,连种地没牲口的事儿也找政府,这个政府还成了个啥呢?不用往上反映,我看政府管不着。……”
高大泉大手一摆,打断张金发的话,说:“我看政府管得着、应当管,这个要求一点也不过分。他不是烈军干属,他是贫农,是咱们党的依靠;人民政府为人民服务,先得为贫雇农服务。再说,要把地撂了荒,也是国家的损失。……”
张金发听到这句话,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奥妙的东西那样,又勒住牲口,停住犁杖,两只眼睛一眯,盯着高大泉那涨红的脸,好大一会儿工夫才开口,而且是一字一板地说:“噢,种不上地,撂了荒是国家的损失?说得好哇!我记得,正月里,你到北京住了一程子回来,一进村就找我挑鼻子挑眼儿,就让我把芳草地的墙壁全刷上什么支援国家,什么工农联盟的大标语;我没同意,你们那气不打一处来。从这以后呢,你们一伙人也确实挺辛苦,又是广播,又是黑板报,还唱歌跳舞。你们把小学生都轰起来,挨门挨户让人家订支援国家的计划……反正这个那个,全是一套,搞得挺热闹。不少的人给你们拍手叫好,不少的人背后骂我。这个我都不往心里去。我长长功夫,耐耐性子,专门等着看个结果,好低头认罪赔不是!嘿嘿,支援国家,支援国家,闹了半天,就是这样支援哪!一个庄稼人,种地的,共产党半个子不要,把平展展的土地双手送给你,连种子都撒不到地里去,来找政府解决,还那么有理有词。我要问问,这是支援国家,还是背累国家呀?大泉同志,啊!”
这一番话,如同钢针猛刺在高大泉的心头。他睁大两只好似冒火苗的眼睛,怒视着张金发那张神情诡秘的脸。张金发这一番自我表现,太出乎高大泉的意料了。他们之间因心路不对,是有矛盾,是不团结,可是高大泉从来没有把他低估到像他今天自己表现出来的这种卑下的程度!……
高大泉紧紧地攥着两只大拳头,逼近张金发。可是没容他把怒斥的话说出口,让背后的吵嚷声给打断了。
站在地头上的朱占奎也受到不小的震动。他现在虽然还不是芳草地那种出头露面的人物,可是,他是朱旺的后代,他的血管里流着老长工的血;他是经过土改那场暴风骤雨的新农民,他不是凉粉、豆腐、受气的包子!那种庄稼人加上翻身户的自尊心,使他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就气扑扑地夺过滚刀肉手里的大茶壶,高声说:“怪咱们没出息,怪咱们不做脸!……”
滚刀肉喊着:“我还没喝够哪。连水都不管够,你还想耕地不?”
朱占奎冲着他十分不客气地说:“我耕地给钱,没白用你,瞪啥眼珠子!”
滚刀肉跳起来了:“你给黄金十万两,大爷许不伺候!你想怎么着?”
朱占奎也喊:“你不伺候,拉倒,顶多地撂了荒,再像解放前那样,拉棍子要饭吃去。过那样的日子,我不是也活到三十岁吗?你还能吓住这大爷吗?”
“揍你小子!”
“来!”
秦恺跳过沟来,把他们扯开了。
高大泉朝朱占奎喊:“占奎,你用不着为张金发这几句黑心的话生气……”
张金发冷笑一声:“我是黑心,把你那红心亮出来,咱们开开眼哪!”
高大泉冲着张金发说:“我的红心,就是我的一言一行!你说得不错,我们分了土地,这是先烈们流血牺牲得来的,是共产党领着我们斗争得来的;我们永远不会变心,永远不会忘本!你说得也对,我们连把种子撒到地里的力量都没有。为哈呢?因为我们祖祖辈辈让地主给剥削穷了,如今我们刚从穷窝里跳出来,我们还没有完全挺起腰杆子,我们还买不起牲口。就是因为穷,我才要依靠自己的政府,想着自己的国家,才要多打粮食,多收棉花,支援工业建设,把我们的政权搞得牢牢的,把我们的国家建设得强强的;这样我们穷人才能永远摆脱贫穷,才能永远保住共产党给的土地,不让那些如今有力量使大牲口的、一心走邪道的人把土地夺走!我们的红心就是这个,你开开眼吧!”他说着,两眼盯着张金发那张表情剧烈地变化着的脸,又蔑视地哼了一声:“我们穷,我们现在还穷,这是真的。可是,我替把种子撒不到地里的刘祥发愁,也替他高兴。他为了解决这个穷,去投奔穷亲戚;我也替雇套种地的占奎高兴,为了解决这个穷,他用自己的血汗钱换小苗。总的一句话,他们穷,他们穷得有骨气,有志气,他们没有为了改变这个穷,就丧尽天良地跟敌人眉来眼去,勾勾搭搭,更没有想方设法地从穷哥们身上揩油。我们的红心,就是这个,你再开开眼吧!”
朱占奎走到高大泉的跟前,连声说:“大泉,你讲得对,讲得好。对极啦,好极啦!”
秦恺直着眼,张着嘴,像到了生地方,见着一伙从不相识的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滚刀肉解渴大过一切,瞅冷子又捧起朱占奎刚放到地下的大水壶。
张金发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虚张声势地喊叫:“高大泉,有话你直说,别来这套曲曲弯弯的!”
高大泉说:“从我嘴里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像火车站上的钢轨一样直,都在光天化日下边明摆着,搞歪的邪的,还有曲曲弯弯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去年冬天,你开了那个发家竞赛会,我当天晚上就警告你。你声明当的不是翻身户的村长,当的是一百八十个门口的村长。我马上指出你的错误。我当时还以为你嘴上说说完了,没想到,你行动上也是这样。你口口声声代表政府,十二分的得意。你想一想,没有穷人的儿女拿枪杆子打江山,有今天这个新中国吗?你能有今天的二十亩好地,大杠子驴,又住上大瓦房吗?没有穷人在工厂里造机器、制枪炮,在朝鲜前线打美国侵略者,新政府能保住吗?你那‘一村之长’当得长吗?对穷人的苦难,你说什么政府管不着,连上你过去的话,我倒怀疑,你代表的那个政府到底是谁的政府?占奎、秦恺,你们说说,咱们的人民政府,是这样吗?决不是这样!张金发,我告诉你,群众决不答应你这样干下去。你要看什么?看穷人的笑话?你看不着!这个坏思想要不及时改正,出丑的是你。我们都把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你哪!”
高大泉这一番话,如同急风猛雨朝张金发压了过来。他瞪大两只惊呆的眼睛盯着高大泉的脸,又赶紧避开,急躁地在肚子里搜寻更有理由、更有力量的话,想再压压高大泉。可惜他一时找不到,也不可能找到了。为了赶快收场,他又强做冷笑,说:“好嘛,好嘛,咱们空话少说,我就再打个吨,等一等,到了秋后,看看你们家家户户是不是全都闹个粮食囤满仓流、人民币兜里装不下……”
高大泉说:“这很容易。只要我说过的话,你全能看到。”他说着,想离开这儿,又觉得应当再重复地警告张金发几句,给他一个认错回头的机会,又说,“金发呀,金发,你也是苦出身哪。你应当拿穷哥们的灾难开心、解气吗?这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你不害羞吗?”
张金发鼓着力气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嘛……”
高大泉又一摆手:“你不用强打精神了,你把你过去说的,还有刚才说的话捧起来闻闻,还有一点穷人的味儿吗?还有一点共产党员的味儿吗?”
朱占奎顺了气,像助威似地朝着张金发跺了跺脚。
秦恺更加慌乱,更加惊讶地楞着。
滚刀肉喝足了水,像死尸似的,四仰八叉地躺在地头上。他把一只爬到身上的大黑蚂蚁捏死,嘴里边不干不净地小声骂着这个晒人的天气。
张金发也发觉自己有点放纵,刚才那番话说溜了嘴,让高大泉抓住了小辫子;不仅有失身份和面子,嚷嚷出去,会失掉人心,影响自己的地位。可是,他面对高大泉那种威风凛凛、随时准备再度向他进攻的气势,一时找不到既能挽回损失,又符合时机的话来回击。他的脑门冒了汗。
高大泉哼了一声,转过身,跨过没有耕过的土地和水沟,朝前走了。他的背后,传来秦恺抱怨张金发的话。  
“你今天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实在不近情理,连我这样的人听了都刺耳朵……”
“他逼的我,他成心要找我的麻烦……这样芝麻粒大的事儿政府就是管不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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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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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27 23:37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三十六  同床异梦

天黑不久,月亮还没有升上来,好像把一切都扔进黑染缸里了。
秦文吉躺在热被窝,伸着耳朵听外边的动静。他听见北屋门轻轻的一响,他爸爸秦富使劲儿咳嗽两下,接着就是“噗塌、噗塌”的脚步声。这响声从院心穿过二门外,渐渐消失;过一会儿,又响了回来。关二门的吱吜声,仓房铁锁的哗啦声,接着又是屋门响。过一会听到他爸爸大声而又从容不迫地打了一声哈欠。这位辛苦的老人,一天的事儿迫不得已地结束了,他睡下了,很快就要进入梦境。
秦文吉爬起来,撩开玻璃窗上的纸帘朝外看看,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北屋东间一直没有灯亮;西间的兄弟,这么晚也还没有回来。他又躺到被窝里,用胳膊肘捅捅身边的媳妇,嘁喳着问:“你睡着了?”
媳妇赵玉娥动了动身子,算是告诉丈夫还醒着。
秦文吉嘴巴贴在媳妇的耳朵上说:“我有点事儿出去一下,你给我听着点儿。爸爸要是起来叫我,就说我拉肚子,上茅房了,文庆回来要是插上了二门,你就晚会儿睡,等着给我开。”
赵玉娥没有吭声。
秦文吉推她一下:“你记下没有哇?”
赵玉娥使劲儿一翻身。孩子被碰醒了,赶快把奶头塞到孩子的嘴里。
秦文吉带着恳求的语气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别扭。”
赵玉娥一边轻轻地拍着孩子,一边小声嘟囔:“真不知道你们父子爷俩,一天到晚打的什么主意,变的什么戏法儿。这哪像个过日子人家呀。”
秦文吉说:“这还不是为咱们将来过得好一点儿。”
赵玉娥说:“照这样下去,将来说不定啥样呢。”
秦文吉不再理她,坐起身,披了棉袄,正要下炕,又听二门响。他估计是兄弟秦文庆回来了,就停住,又从枕边摸出烟袋,装上一锅子,没滋味地抽着。
这小两口成亲三年了,媳妇娘家在雁庄。她爸爸是个穷苦木匠。按照秦富的小算盘,也想给这个孝子娶一个像自己女人那样的应声虫,父子相传,延续门风。所以在媒人说亲那会儿,又费了一番周折。他想,给儿子娶个高门户的,怕亲家瞧不起,媳妇不服管,儿子端不起架势;给儿子娶个低门户的,又怕穷亲戚总往他这儿跑,沾他的光,明里暗里鼓捣东西,不好说不好道,也不容易提防;挑来挑去,一直到儿子都二十三岁了,还没说定。按当时农村的习惯,加上他这样的小门小户,到了这个年纪的儿子不成亲,一则不大好办,二则也有失光彩,这才急急忙忙地选定了赵家姑娘。在秦富看来,赵家的财产跟他不是门当户对;可是木匠是个手艺人,“肚子里的玩艺,流水的金钱”,不会来刮削他;如果动点土木工程,反而能占亲家一点便宜。所以,尽管女人应声虫嘀嘀咕咕,嫌那边没有丈母娘,当女婿的儿子去了没人疼,嫌赵玉娥脚板太大,心里不愿意,秦富拿定主意,一心要做。他说:“咱是娶媳妇,又不是去当倒插门的养老女婿,谁一天没事儿总跑老丈人家。成亲三年新,过后除了红白喜事儿就没啥走动的了,有丈母娘没丈母娘的啥要紧?再说,咱娶媳妇为过日子,脚大有力气。”就这样,亲事说成了。在秦富看来,一切遂心如愿。媳妇一过门,炕上地下,样样活儿拿得起放得下,实在是一把好手;平时,尊公敬婆,服服贴贴;小两口恩恩爱爱,没红过脸,一年之后,给他生了个胖孙子。如今秦家院人强马壮,仓满腰肥,他日夜打着如意的算盘,以为只要试探着把上升的路闯出来,那可就财源亨通,一下子就发起来了。儿子秦文吉开始也像他爸爸这般看法,可是近半年来,他心里长了小手。这个年轻人,一心一意想学他爸爸的样子为人处世。在他的生活里,有两件不怎么舒心的事儿。一是他爸爸抠抠搜搜,犹犹豫豫,发财的心比天大,处事的胆子比芥末粒儿还小。另一个是媳妇的变化。因为他爸爸把媳妇当个男人使,她常有机会跑出秦家院,见见外边的天。她在棚里推碾子,井台上洗菜,断不了跟邓三奶奶、周丽平这类人遇到一块儿,只言片语的新词儿也听了不少。加上最近她走了几回娘家,听说她那个也学了木匠活的大哥被招到北京建筑公司去了,她二哥土改的时候进了共产党。这两个人往她耳朵里净吹解放自由的风,一来二去的,这媳妇跟过去可就不一样了。他爸爸还没有看出半点蛀眼裂缝,他跟媳妇贴得近,看得最清楚。他还看到,任其下去,有可能变成像他兄弟那样,成了秦家的另一棵祸害根苗。他曾经打算制服媳妇,像他爸爸制服了他妈那样。可惜秦文吉不是秦富,他有他爸爸那份理家的心计和手段,可比他爸爸开通、识时务;赵玉娥也不是应声虫,她跟婆婆一样能操劳、实心眼,可比她婆婆性子强,有胆量。况且,这会儿也不是男人后脑勺上留着小辫的时代了,用他爸爸那一套办法,妇联会不让干,青年团也不答应,使不出去,吃不开了。有时候,秦文吉生起气来就想,躺在身边的不是贴心的媳妇,而是一只大老虎;老虎睡着了,说不定哪天醒过来,呲牙瞪眼,把他扑倒在地,一口吞进肚子里去。话说回来,秦文吉毕竟是秦富的儿子,而且是秦富承认、邻里公认的孝子。他有他的独到的办法,这办法是把他爸爸传给他的老办法,加上点新式手段,两掺合着使;长长的功夫,耐耐的性子,试试探探走着瞧。因为这一切,秦文吉办的啥事儿,从来不给赵玉娥十分实底儿,赵玉娥确实也摸不清实底儿。这就是沉闷的秦家院里,另一个角落的单出戏,如今正在有板有眼地往下演着。
北屋西间的秦文庆不是回家睡觉的。他匆匆忙忙,轻手轻脚地回来,摸索了一阵子,又提着脚后跟,端着肩头出来了。开二门的响声惊动了这屋的人。
秦文吉没顾上把烟灰磕打掉,把烟袋扔在炕上,跳下地,拉开门,追出来。他一直追到二门外,就像审视做贼的那样,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兄弟的两只手。他的这种举动,并不是故作玄虚,而是出于对亲生胞弟、私财的合理瓜分者的那种传统的敌视。他这个兄弟,从家里往外拿东西的事儿,已经办过好几件。土改运动刚要开始那会儿,宋老五家揭不开锅,秦文庆见高大泉带一伙人拿粮食周济宋老五,也从家里拿过一升小米;八一节闹拥军优属,秦文庆见高大泉领一伙人给邓三奶奶送吃的,也从家里拿过半兜子鲜豆角。他听说,最近高大泉这一伙又在周全遇到灾祸的刘祥,很担心兄弟也要参加一份儿。他爸没长四只眼,秦文吉不能不留神一些,要不日子没法过。当他借着初升的月光,看清兄弟手里只拿着一卷子烂纸的时候,紧缩着的心舒展开了,就用一种很关切的,又是兄长的口气问:“这时候了,又干啥去?”
秦文庆说:“有事情。”
“不是刚散会吗?”
“我中间出来拿东西。”
“啥事开这么长?”
“重要。”
“怪累怪困的熬啥眼,快睡觉吧。”
“人家大泉哥他们忙得饭都不顾吃,为大家操尽了心,我熬会儿夜就打算盘,像话吗!”  
“比他?他是党员。”
“不跟党员比齐,跟你比?要我说呀,你也不老不小,也应当走出这个门口,到外边看看。看人家那精神,听人家那声音,真长学问、受教育。”
“你别勾我,我不走他们那条道儿。”
“那就两方便吧,你也别管我!”
秦文吉怕惊动北屋的爸爸,耽误他的大事儿,不想跟兄弟争论,就呲嘴笑笑,望着兄弟的背影出了大门。他的笑,并不是因为兄弟说的那些话,在他看来都是很没有根底,都不入耳的。他跟他的爸爸的思路不一样,有一种别出心裁的想法:当他发现这个兄弟不是那种能为秦家的日子拉套、出力的苗子的时候,出于一种特殊的心理,他希望兄弟不成材,快一点儿背着兜子,跟区里或县里人走开,去吃一辈子公家饭,免得现在家里给他添麻烦,将来跟他瓜分家产。
他回身摸进自己的屋里,在炕沿上坐一会儿,见媳妇没动,就站到炕上,摸了一阵子,从房檩和椽子中间的一个缝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在手里掂掂,不自觉地吹吹上边的尘土。他楞一下,轻轻走出屋,把外间那木板门拉开一道缝,伸出脑袋听了听外边有没有什么动声。
北屋东间的破窗户上,涂着花花点点的树枝影子,一只大花猫蹲在窗台上舔着爪子;屋里响着他爸爸睡觉的呼噜声,那声音好像妇女拉着一只破风匣。突然,他爸爸吼地喊叫起来:“套车!拉骡子!”
花猫被惊,噌地一下跳到墙上去了。
秦文吉吓得缩回脑袋,掩上了门。
北屋东间又恢复了刚才的那种状态。大花猫没回来,一股小风,吹着一片柴草叶儿,嚓嚓地移到窗根下,跳了跳,落在那儿了。
秦文吉又拉开门,回手掩上,几步到了二门,又照样拉开,走出去,回手掩好……
躺在被窝里的赵玉娥并没有睡着。秦文吉一提要出去,她以为男人要到小酒铺去呆着;男人不喝酒,喜欢到那儿听一些社会经历多、有见闻的乌七八糟的人讲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所以就没有用心多想什么。她说的那几句不高兴的话,也不是指男人要出去的事儿,不过是借题发泄一下闷气。秦文吉从院子里回来,上炕从屋顶上拿什么东西,引起她注意了。开始她以为男人从墙上摘那顶平时舍不得戴的棉帽子,也没有睁眼看;等男人一出屋,她朝墙上一看,不仅帽子在墙上挂着,娘家大哥送给男人的线围巾也在那儿放着没动。她暗想,他掏出什么走了呢?想来想去,她猜定是钱;夜间,他拿钱干什么呢?她听别人说,小酒铺还有人偷偷地打牌、掷般子,朱铁汉带着人抓了几回,好像没人干了;男人到那儿去,也干起这种勾当吗?
赵玉娥想到这儿,轻轻地爬起来,穿了衣服,给睡熟的儿子掩掩被子。她下了炕,一拉门帘,见男人在外屋地下鬼鬼祟祟地朝外观动静,她的疑心更重了。过一会儿,见男人出了屋,她也跟着到了二门,收住步,隔着门缝朝外看看。她想,等男人出了大门再追出去。
半圆的月亮升在那枝杈繁密的老榆树梢上了,院子里一片银白的光。除了墙角和草垛背后,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她看见男人急步走到大门口,摸了摸,楞一下,又退回院心;接着,朝里边看看,转个圈子,从猪圈墙根下搬过那只破筐子,一直走到西墙根下,把筐子翻过来,登了上去。
赵玉娥越发奇怪了。这筐子是公爹常登的,这墙头是公爹常趴的。公爹总是看人家冯家发财眼红,那边添了东西,收了庄稼,来了客人,从不明来明往,过去看看,总是偷偷地趴墙头;还想保持一点儿面子,瞒着晚辈;其实家里人除了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的。这些赵玉娥司空见惯,今个秦文吉怎么也学着趴墙头,又是在这黑夜里?
正在她拿不定主意,是把男人叫回屋好,还是不吭声好的时候,只见站在筐子上的男人轻轻一蹿,爬上了矮墙,又一滚,噗嗵一声,过去了。看到这儿,她差一点失声喊出来。她用手使劲儿捂住嘴,胸口突突地跳。她害怕极啦,脑门和手心都冒出了冷汗珠儿。她脑袋里混乱地想:男人干什么在这黑更半夜跳过人家的墙?难道他去做贼吗?夫妻三年,她还是知道男人的底儿。他虽然像他爸爸一样小气,比他爸爸胆大,从来没有偷过摸过;慢说不穷,就是穷得揭不开锅,他也不会干这种事儿;那么他干什么去了呢?
赵玉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西墙根下边。忽然间,她的脑袋里闪出一个女人的影子:鲜艳刺眼的红围巾,总是像生气的大眼睛,两片能说会道的薄嘴唇。这是冯少怀的小姨子钱彩凤。钱彩凤是一个刚离婚的女人,正在千方百计地找对象,一时还没有个准主儿……
赵玉娥想到这儿,愤怒,委屈,惊怕,乌七八糟地掺在一块儿,袭击着她那失神无主的心。她想:怪不得男人这几天总叨念这个“活寡妇”,说这女人手巧、能干,还要张罗把这女人说给兄弟秦文庆,要不是婆婆嫌大,嫌是“二婚”,已经说妥了。她想,闹了半天,他们两个先勾搭上了;你不仁我不义,咱们就吵嚷开,让邻居都知道知道,然后一刀两断,我带着孩子,离开这个闷死人的小院子,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院子那边有人小声说话,正是钱彩凤和秦文吉。
钱彩凤说:“我看着院子里好像站着个人呢,你呀!”
秦文吉说:“你还没睡?”
“谁家像你们家,带着太阳关门,躺在炕上压席。你不守着你那宝贝爹,跑这儿干什么来了?”   
“来看看你。”
“呸,我才用不着你看哪,我嫌你小气。”
“你大方,把你的体己钱送我点花。”
“哼,施舍也舍不到你身上。”
“喂,你不是走了吗?”
“我长着两腿儿,不会再回来?”
“这么晚了,还往外跑?”
“玩去,串去,散散心去。”
“我问问你,你姐夫在家吗?”
“在,酒烫好了,等你动筷子哪。哟,真是家风,进来就把大门还给我们插上了。”
接着,赵玉娥听到开大门的响声,听到通向院子里的脚步声。她心里的火熄了,可是谜疙瘩没有解开。她用力压着全身那种虚惊后的余颤,凝望着土墙那边溶着冷冷目光的天空,心里十分痛苦地想:这哪儿像新社会的人哪,一个锅里吃,一条炕上睡,夫妻、父子、亲兄弟各怀各的心眼儿,各人到底在想什么,互相全都不知道。
年轻人,不要急嘛,总有一天,你会弄清楚,是什么东西造成了人与人之间这种奇形怪状的关系。

秦文吉进了冯家的二门,立刻感到一种逢年过节的气氛。跟他家比起来,虽是一墙之隔,简直像两个天下。
他看到北屋东间那大联屋的窗户明光堂亮,里边传出冯少怀大声的说笑。西间屋也点着灯,响着一个男孩子背诵新课本的声音。堂屋灶门的火光直闪,哔剥乱响,一个黑影蹲在那儿,可能是冯家的小童养媳妇。同时,一股子葱花在热油里被炸焦变黄的香味,直扑他的鼻子。从东边的大牲口棚伸出黑骡子的脑袋,朝他咴咴地叫唤。
紫茄子嘴里叼着长杆大烟袋,两手掐着一把挂面,从西厢屋出来了;见到秦文吉,像小姑娘那样嘻嘻一笑,从嘴里抽出烟袋,说:“找你大叔吗?你来得真不是时候,有个生人。”  
秦文吉说:“你把他叫出来,我只有几句话。”
紫茄子说:“等一下,我去试试。”
秦文吉见紫茄子扭扭地进了北屋,在堂屋的锅台那边忙起什么事儿,就悄悄地走到东屋窗户前边,脸儿趴在一块长方形的大玻璃上,两只手掌遮着光,往里看看冯家到底来了什么样的生人贵客。
抹着灰的房柁上挂一盏带着乳白灯盘子的罩子灯,灯下一张红漆炕桌,桌子两旁一边坐着冯少怀,一边坐着一个脸上虚胖、浑身臃肿的男人。这男人大概不到五十岁,光头顶,方脸,宽脑门,没有眉毛,两只长着过多肉膜的大眼珠子,凸到眼眶子外边,下眼皮分成三层朝下垂着,肥圆的腮帮子嘟噜着。他穿着一件对襟的驼色的厚毛衣,套着黑缎子坎肩;大概因为热,纽扣都解开,敞着怀;肥灌肠一样的两个指头,夹着烟卷,不住地呼呼吹着上边的烟灰。
秦文吉看看这个人挺眼熟,想了一阵,认出是天门镇上那个开布店的老板,叫沈义仁。据说,这家伙虽然在小镇上落户安家,北京上海都有股份买卖,一年到头四处奔走,所以常赶集上店的人也很少见到他。冯少怀怎么认识这样一个人,他跑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这时候,紫茄子一手端着一盘炒菜,放到油漆桌上,冯少怀下了地,掀开柜盖,伸手就提出一瓶贴着花红商标的烧酒,用牙咬开盖儿,一边往小酒杯里倒,一边说:“来到咱们穷乡村,可比不了镇上,更不用说城里,薄酒淡菜,你可多包涵。”
沈义仁咧着厚嘴唇说:“少怀,你别客气呀。我今个是不速之客,实在有罪。不过,事情要是办成了,你可真得破费点儿,请请客。”
冯少怀说:“我对老兄你说实在的,如今空摆一个架子,里边还是空的,只能小吹小打对付;要想大干,我就算有这份心气,也没有力气。”
沈义仁说:“我赞成稳打稳拿量力而行。听说你存着粮食不敢动秤,实在不妥。如今春荒的大好时机已到,应当活动活动了。我那位老朋友是个文墨人,虽说穷,有志气,最近在镇上开了个粮店,还想借你的运气,创创家业。他不好直接跟你开口,托我来牵个线。我看你们这次合伙干一回,是件两全其美的事。明天,就请你到镇上,跟他会会面,建个交情。”
冯少怀说:“你是神通广大,又有见识的人,你说眼下是大创家业的时候吗?”
沈义仁点着胖脑袋:“是,好时机。”
冯少怀盯问着:“会长远吗?”
沈义仁仍是肯定地说:“会。我估计,咱们这些年过半百的人,赶不上什么洪水灾难了。”
站在地下的紫茄子听得很有兴趣,就插了一句:“我们庄的共产党可不愿意让长远,总想闹灾难……”
冯少怀斜了女人一眼,嗔着她乱插言,又对客人说:“有个党员,到城里当了几天小工,回来就跟另一个比较讲点情理的党员吵吵闹闹。他硬说眼下就搞解放前咱们常听说的那种吃大锅饭的共产社会,不是新民主主义了。可惜,天不作美,刚一迈腿,“叭喳”一下子,就摔个大马趴。不要说搞什么主义,就连地都耕不出来,撒不上种;他们这阵儿正是叫天不应叫地不语的时候。嘿嘿……”
沈义仁连连摆手,奸笑地摇摆着胖脑袋:“唉,那是穷人经、苦人咒,没有的事。区里领导专门给我们商界的人开过会,让我们扩大经营、大力投资、提高积极性。你想想,中国人最多,国最穷,各方面最落后,如今共产党把这个烂摊子接过来了,五万万人,都张着嘴要吃饱肚子,那些破工厂,烂铁路还得收拾;加上往朝鲜出志愿军打仗。粮食棉花靠谁出产?靠你刚才说的那些连地都种不上的人吗?不行。得靠你们这样的。发家致富,就是给你们自由,就是发挥你们的积极性。依我看,这扇大门,他们还得往大开哪。你就等着吧,往后一定是咱们的黄金时代,少怀你可千万别错过机会。”
冯少怀听着这番议论,如同大梦初醒,瞪着眼睛,“啊”了一声。
紫茄子也咧开紫嘴唇乐了;忽然,她又转身往外走。
秦文吉估计紫茄子想起他,就赶紧离开窗口,退到院子中间,又迈一步跨到牲口棚跟前,抓一把草扔在槽里,假装看那大骡子。
紫茄子出来了,站在门口朝秦文吉招手,等秦文吉走到她跟前之后,说:“他们刚喝上酒,你到西屋等一会儿吧。”她说着,就回身往里走。
秦文吉心里嘀嘀咕咕地跟她进了西间屋。
这屋子原来是盛东西用的,现在钱彩凤暂住。紫茄子小儿子跟他姨做伴儿 。刚才他念着念着书,趴在炕上睡着了。
紫茄子扯过枕头给儿子垫在脑袋下边,又从墙上摘下一件小棉大衣,给儿子盖上;出了屋,一会儿又拿过一支纸烟进来,递给秦文吉,这才往炕沿上一坐,要说什么,又朝外屋的小童养媳妇喊一声:“把锅添上点水温着,一会儿你爸爸洗脚;没事儿干,趁外头月亮地,往猪圈里垫点土。唉,这么大个子了,啥事还得我支使。”
外边没回答,只有舀水、盖锅、走路的响声。
秦文吉顺口答音地问:“你家喜生多会儿满师呀?”
紫茄子没兴致地回答:“谁知道他!”
“喜生比我家文庆大一岁吧?”
“是吧。”
“真不是你亲生自养的儿子,连岁数都说不准。”
“要是我亲生自养,他能一蹦子跑出去三年不惦着回来看看我?”
“那怪你。他托人捎信要回来,你不让啊!”
“我家里要那么一个二流子、懒汉干啥用?我这儿又不是养老院。”
“喜生小时候可挺有出息。变坏了也怪你。”
“胡说八道,他是那道种!”
“怎么胡说?你开头想笼络人心,拿钱堆他。他吃馋了,花惯了,你自己生了儿子又不待见他,又给卡住了,他不偷你怎么着。要不是人民政府收留他,这个人就毁了。”
紫茄子被揭到痛处,又无言遮掩,就假装生气地说:“不用你生着法儿作践我。为你托我那事儿,我没少跟你大叔说好话、讲人情。本来他不愿意管,昨个,听说刘祥家出了事儿,他心里一高兴,才答应了。”
秦文吉听到这句话,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答应了?有对事的户吗?”
紫茄子一撇紫嘴唇:“哎呀,不挑好了我能让他办吗?坑害谁也不能坑害你呀。从今后借钱的人会越来越多,咱们得挑着对眼的才能借给他。”
秦文吉说:“我从我爸爸那儿连抠带骗攒这几个钱不容易,可得找保险的。”
紫茄子说:“你放心吧,我能给你空桥走吗?别学你那缺德的爸爸,净打小算盘。如今是新政府,自由借贷,有借有还,你到哪找这个事儿去呀。”
秦文吉说:“我可不多。”
紫茄子说:“本滚利,利滚本,积少成多嘛。这会儿是种地加春荒的时候,缺吃短烧的人多了,正巧是咱们抓钱生利的好时机。”
秦文吉从兜里掏出纸包,数点着:“看样子我大叔跟生客还得呆一阵子,我把钱交给你就行了。”
紫茄子说了声“我立刻让他办”,又往前凑凑,小声说:“我给你保密,死也不能让你爸爸知道这事儿。可有一件,你也得为我想想,给我担着点儿。”
秦文吉往后缩缩,担心地问:“啥事?”
紫茄子说:“我也有几个体己钱,放在你这个一块儿,凑两个整数。你大叔要问,就说都是你的,不提就算了。
秦文吉觉着很奇怪了:“你这个灶王爷的横批——一家之主,怎么也有这个心眼儿呀?”
紫茄子拍拍睡着的小儿子,说:“唔,你都留一手,就不兴我也留一手?城里那个祸害,如若不死在外边的话,早晚总得回来,我不能白给他拉套,让他在外边美够了,回来吃盛在碗里的肥猪肉。”
秦文吉朝紫茄子做了一个同病相怜的微笑,点了点头。他把嘀咕一天的事儿办完了,告辞回家,走到院子里,偷偷地朝东间屋那明亮的窗子看了一眼;这时候,他才有心思体味一下刚偷听到的那些十分重要的话;走进了自己家的门口,他还在想,应当用今天听到的好消息,说服他爸爸,放开手干一场,发财的好时机到了,决不能放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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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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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人穷志不短

彩霞河像一条大蚯蚓,弯弯曲曲地躺在无边际的大平原上。两岸的土地肥沃,碧绿的麦苗把垅沟遮盖得严严实实。古井上架着水车,捂着眼的小毛驴转着圈,赶着那永远没有尽头的路。水车“叮咚叮咚”地响着,好像给挑担送饭的女孩子敲着鼓点。农家小院里的菜花开了,一片金黄。春风吹着,把梨树上的花瓣抖落了一地。……
梨花渡口,是河东河西往来通行的一处咽喉要道。村子离着河边老远。那里有小茶棚,卖纸烟的,还有一条大摆渡船;人来人往,一天里总是热闹一阵儿,又安静一阵儿。一些光着脚丫子的小男孩,跑到这儿看新鲜事儿。
大个子刘祥拄着一根青青的柳木棍子,一瘸一拐地走上了渡口。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腰背也显得比前几天弯曲了;在爬这个铺着软软流沙的小土坡的时候,步履更加艰难。
昨天,他在香云寺大舅子那儿碰了钉子。大舅子的日子过好了,也愿意帮助他,可是春节前给儿子娶媳妇,买彩礼,办酒席,虽然处处节省,小门小户的办个事情,还是花出了亏空。所以,他没有跟大舅子张嘴借钱,也没有详细述说自己家的状况。在香云寺那一夜,他翻来复去想了很多。他知道,如今真心实意惦着他的人不少,可是这些人心有余力不足。他领情了,知恩了,更要自己多想办法,少牵累他们。他也清楚,那些有财力帮助他的人,都是隔着心的,再有一分之路,也不能沾这些人。最后,他想到他的妹夫佟铁匠。大外甥长大成人了,去年冬天,他们从政府那里拿到一笔贷款,又把那块摘下十年的三代祖传的牌子,重新挂在屋门口。妹夫的手艺在这一带乡村小镇是很出名的,提起“万字镐”和“万字锄”,庄稼人全都知道,全都爱买爱使。妹夫家被迫停业之后,庄稼人都怀念他们。十年前他打的家什,如今还在好多老人手里使唤着。镐都使秃了,锄板磨得变成镰刀那么窄,他们不习惯使新的,也不肯让别的铁匠给回回炉,加上点钢。他家这回一重新开业,像解放后的许多新鲜事情一样,村村镇镇轰动了一阵子,买卖很兴旺。刘祥想,虽说妹夫的本钱不大,底子不厚,周济这个哥哥一下总是能办到的。刘祥平时面子嫩,最体谅人,从不肯向别人张嘴,从不让别人为难;这一次,如果不是土改翻身后,不是上一趟北京开了眼界,他宁可把地撂了荒,也不这样厚着脸皮找亲戚朋友求借。现在他得支撑着过去。他不能给翻身户丢脸,也不能让那个一火心带着大家闹生产的高大泉犯难。
他走上堤顶,喘口气,正要奔摆渡,忽见冯少怀骑着大骡子一溜烟似地跑过来。
冯少怀奔到刘祥跟前,勒住缰绳,翻身从骡子背上跳下来,好像亲人知己似地冲着刘祥说:“昨个晚上我到家里找你两趟,说你出去没回来,我估计你离开了村子。”
刘祥淡淡地回答说:“串个门儿。”
冯少怀说:“家里有病人,你又带着伤,不在炕上歇着,乱走动干啥呢?”
刘祥说:“散散心。”
冯少怀从怀里掏出半包昨晚上沈义仁抽剩下的纸烟,抽出两根,举到刘祥眼前:“抽一根。”
刘祥说:“一闹病我就把烟忌啦,你自己抽吧。”
冯少怀自己点着了,抽几口,观察着刘祥的脸色,说:“听说你家里遭了事儿,忙着撒籽儿,也没顾上看看你。怎么样,缺啥,短啥,跟我说。”
刘祥说:“什么也不缺不短……”
冯少怀做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说:“你还对我客气呀?常言说,远亲不如近邻,街坊不如对门。咱们是一眼井里吃水,一个碾盘上轧面的老庄亲,不要见外;过庄稼日子,有也罢,没有也罢,谁也难免遇到个三长两短,得讲究个友爱性嘛。我虽说比大兄弟你过得顺当一些,我也是苦出身。我知道遭到难处啥滋味,知道咬到这种滋味的时候多需要人拉一把。新中国,贫雇农和中农本是一家人,贫雇农大伙儿对我那么好,人心换人心,我能看着贫雇农有难处袖手旁观吗?”
刘祥看冯少怀一眼,发现他那脸上的神态不仅诚恳、实在,而且不容怀疑。然而,大个子刘祥是经过这种世面的。他懂得财主们慈祥的微笑和凶恶的瞪眼,都是丝毫不差,同等的分量。应当怎么对待,他有主心骨。
冯少怀继续说:“咱们是近人不讲远话。实说吧,如今我一心想跟大伙儿团结。一个庄住着,和和睦睦地过日子,多好哇。大兄弟你是老实人,也是明白人,不会摸不透我的心意。空话没用,你看实际吧。”他说着,一只手伸进衣兜里,摸出一叠子人民币,硬铮铮的,抖了几下:“拿着吧,用多少,你自己数,剩下给我,不够我再给你凑……”
金钱,在我们这个社会不是万能的,但它毕竟还是交换各种商品的媒介。手里有了它,就能得到粮食,就能雇到牲口,就能买到药品,就能换回你缺少的任何东西,它自然可以帮助你度过困难。穷苦半生的大个子刘祥,刚刚拿到生产资料,还没有时间取得劳动成果,如今又遭到灾祸的突然袭击,他是需要这个“媒介”的。他从芳草地到香云寺,又从香云寺奔天门镇,正是在设法得到它呀!冯少怀看准了这一点,此时此地,时机选得也很是节骨眼,只要刘祥的眼神一亮,手一伸,他的计算就算百分之百地实现了。
可是,刘祥向冯少怀轻蔑地看了一眼,两只大手紧紧地攥着那根青青的柳木棍子,使劲儿摇摇头,干脆地说:“收起来吧,我不用!”
冯少怀一楞:“啊,你有钱了?”
刘祥摇摇头:“没有。”
冯少怀一眯眼:“还是的!你有粮了吗?”
刘祥又摇摇头:“也没有。”
冯少怀一乐:“这不结啦 没钱没粮,你为啥不要呢?”
刘祥站直身子,一字一板地说:“没粮没钱,我有心;心是亮的,是热的。我还有往前奔的劲头,更是足的。为啥呢?因为我上边有人民政府,下边有党员同志,周围净是疼我的人;他们不会让我背债,不会让我破产。”
冯少怀连忙说:“我不让你打利钱,借多少还多少……”
刘祥打断他的话说:“天下没有放债不要利钱的事儿。”
冯少怀差点要起誓了:“真的,咱们是君子之交,不用中保人,连欠条都不用你打,还不行吗?”
刘祥轻轻地哼了一声:“少怀呀,你说不要利钱,就怕将来跟我要的东西,比利钱还贵重。”
冯少怀急眼了:“哎呀呀,你以为我在算计你?说句不好听的话,你那点家当,根本没放在我的眼里;不为庄亲义气,我上赶着周济你可干啥呀,真是的。”
刘祥微微一笑说:“我是没有值得你眼热的财产,刚才我说了,我没钱,没粮。可是,我有一副贵重的骨头。少怀,我再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吧,如今是新社会啦,我穷死也不会出卖这副穷人的骨头!”
冯少怀听到这儿,先是一惊,接着一火;他同时把惊与火压了下去,暗暗咬咬牙。随后,他做出一副委屈、愤懑两掺着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说:“唉,唉,你真小瞧人,没想到你这么信不住我。哼,有些人故意败坏我的名誉,把我宣传得人不人鬼不鬼,让你害怕,也是难怪的。好吧,我要看看芳草地的孙悟空一个跟斗能翻多高,看看他能不能从天上取回一本救苦救难的真经来。”他这样发泄着无名的恼怒,小心地收起票子,扳着鞍屉上了骡子,又说一声:“刘祥你先别封门,我也做到仁至义尽。啥时你用我帮一把,就说话。我一定向你伸手。”他用缰绳头在那骡子的后胯抽了一下,跑下了河堤。
刘祥把脸转向一边,没有去看他。
太阳照耀着清水流荡的河面,河面上好像撒了一层敲得粉碎的玻璃碴儿。
一只小船稳稳当当地飘移过来,一个人坐在船尾摇橹,一个人站在船头捕鱼。捕鱼的人头上戴着草帽子,腰间围着一块油布,手里提着鱼网。他拉开架势,等待时机。当小船划到一个河水打着旋涡的地方,只听“嗖”的一声,那细密的罗网,像一片黑云朵般展现在空中,立刻又垂落到水里;接着,他慢慢地把网拉上船头,迅速地抖落着,无数条小鱼在网扣的笼罩里挣扎、跳动……
刘祥看得出神,忘了心里的烦躁,也忘了脚上的疼痛,直到一批人从他身边跑过,吵吵嚷嚷地涌上又一次靠到岸边的摆渡船,他才想起要过河赶路,赶紧往前走。
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一人扶住他一条胳膊。
“叔叔,您上船吗?”
“我们扶着您,别着急,要等一下才能开。”
刘祥以为是芳草地谁家的孩子,一边往船上走,一边仔细看看,一个也不认识,就问:“你们是哪村的?”
“梨花渡的。”
“过河上学?你们村没学校?”
“有,是初小。高小教室刚盖上,正打桌子。”
船开动了,河岸渐渐地后退着。
撑船的人喊着:“同志们小心站好哇!”
一个穿军装的人拍拍刘祥的肩头:“您坐在我这背包上吧,里边没有怕压的东西。”
到岸了,浅滩急忙地躲藏到船底下。
两个小学生又把刘祥扶下船,扶上岸。刘祥说了许多好话,才把他们劝走。要不然,他们一定要把他这个脚有伤痛的人扶到三里多远的天门镇。他望着那两个蹦蹦跳跳走到前边去的孩子的背影,心里一阵发热:新社会,新社会,我不能给新社会抹上一点不干净的东西。
佟铁匠住在天门镇的正街以外、紧靠边缘的一片低矮的土房当中。里外两小间,外边那间又是做饭用的厨房,又是他们父子工作的场地;通向左边的里间屋,一家四口就睡在那儿。那个被熏得黑呼呼的门口,挂着一块写着“佟家老铁铺”的牌子,虽然没有像街里许多大铺家那样,解放后把牌扁都油刷一遍,可是因为擦得光亮,又衬在土墙上,显得特别醒目。
刘祥抬着那只伤脚一迈门坎,立刻又楞了一下。
外间屋一片黑洞洞,风箱没响,炉子没冒火苗,连往时那股子扑脸烤人的热气也没有。冷清清,凉嗖嗖,只有烘炉下边的地上堆着一些煤灰。
十三岁的佟兰从街里买杂面条回来,发现站在门口发楞的大舅,就喊他:“您屋去吧,我妈在家。”
佟兰妈正在屋里缝一块口袋片子的围裙,捏着针迎出来,招呼哥哥:“你今个也有工夫赶集来啦?”
这母女俩很有特点,就是走到什么地方去,也能被认出是铁匠家里的人。佟兰像男孩子那么粗壮,黑红的脸,两根辫子像镰刀把一样粗,那花褂蓝裤上沾着一片片洗不净的煤灰,胸襟裤脚带着一个个无法缝补的小窟窿眼儿。她经常给爸爸和哥哥帮锤、拉风箱,炉子里飞溅的火花,在身上留下了这些标志。佟兰妈跟刘祥一样高个子,干瘦,因为她总当铁匠丈夫的助手,也练了一副好身子骨;这次政府帮助他们复了业,儿女大了,用不着她到炉前多干什么,可是地方狭窄,出出进进都得围着炉子转,也免不掉落下了烟熏火燎的痕迹。
佟兰又发现了她舅的创伤,喊了声:“您的脚怎么啦”,就赶忙把手里的面条递给妈妈,扶着大舅往屋里走。
佟兰妈跟在后边,心疼地说:“看看,还不轻呢!上集朱占奎来打镐,说他舅妈正闹病,哪知道你也出事了。”
刘祥坐在那照样是煤黑色的炕沿上,简简单单地把他家最近的遭遇说了一遍。
佟兰妈听着,不停地唉声叹气,说:“你呀,人家翻身了,都是时来运转,你怎么这样倒楣呢!”
佟兰一边朝外走一边说:“舅,您别愁。等我找我爸爸去。”
刘祥见外甥女走远,心里转了半天,才挺费劲地向妹子提出了求援的事儿。他想先从妹妹这儿摸摸底,再决定能不能跟妹夫张嘴。
佟兰妈跟她这个哥哥从小没父母,他们相依为命,一块儿从蓟运河南岸逃荒到这儿;哥哥把她嫁给了穷铁匠,她又千方百计地替哥哥寻了个媳妇。她跟哥哥不隔心,不论什么事情,也用不着拐弯。她听哥哥一提借钱的问题,马上摇摇头,说:“说你倒楣,你真倒楣,赶得这么不巧。这程子我们的买卖又非常不好,停火好几天了。”
刘祥奇怪地问:“农活大忙,正是用你们这一行的时候,怎么买卖反倒不好了呢?”
佟兰妈说:“别提了。土改以后,用家具的人可真不少,比过去得多上几十倍。添新东西的大多数都是翻身户,都是头一年分了地,刚刚安家立业,底子都薄。这些人差不多都跟佟兰爸爸一块儿扛过活、打过短、见过面的熟脸和半熟脸,还有一些老乡亲。他们缺家具用,又没有现钱,只好赊着,等麦秋或是大秋收了一季庄稼,有了钱再给。要说,这也没啥。就是咱这铁铺关了十来年,这会儿也是新开张,底子更不厚,这可要了劲儿,一家人忙了一大阵子,活没少做,钱没收进多少,连政府贷给的老本儿也赔出一大半去了……”
刘祥说:“跟大家伙讲清楚,都搭个手,一紧一凑就帮了你们;不然,大家扯一个人,多厚的底子也经不住哇。”
佟兰妈说:“是这样。佟兰爸爸跟你一样,脸皮嫩,不好意思开口;佟柏那小子更是红脖汉,横拦竖挡地不让说。我在一旁看着,这样下去非得关门不可,就出头露面把底儿都跟主顾说了。还不错,都是穷人,谁都知道谁,大家都挺通情达理的;我一说,有现钱的都给了,没有的也想办法给对付几个。谁想这一来,拿不起现钱的人家多,只好忍下,连急用的家具也不买了。你看,这样,翻回来又害了我们自己。”
刘祥说:“实在不行,就少干点儿,有本儿,对付着让它慢慢地运转,过个一年半载的就好了。”
佟兰妈说:“你妹夫也是这样跟佟柏讲的。谁想到,山头连山头,河沟通河沟,拦着,挡着,不让你顺顺当当地走哇。先是没有铁料,来了一点,就让街里杜家铁厂给霸占了,分到咱这小手工业作坊,没有多少啦。一边干着,还得一边等料。接着,顺兴煤栈也跟咱们闹别扭;煤价几天一变,赊欠不行,花现钱也不肯给好煤,光是石头。这不,两边板子一合,夹你的脖子,出不来气,昨个就停炉了。爷两个一个去跑原料,一个去跑煤。唉!”
刘祥听了妹妹这番诉说,沉重的心境越发增加了分量。他暗想:自己只知道乡村的穷人翻了身,还没有站住脚,会遇上想不到的灾难,经不住灾难的打击;可没有想到,城镇的穷人也是一样,也有这许多坷坷坎坎,把他们拦住,挡住,越不过,行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想到这,心里边结了个疙瘩。同时,他又有点后悔,后悔在香云寺碰了钉子,还要硬着头皮再到天门撞一下子;自己空着手回去倒是小事,妹妹妹夫知道了底细,想帮帮不了,不帮又心疼,这不是给人家添心病吗?
佟铁匠跟着闺女回来了。
这个人五十来岁,还是膀大腰圆,壮壮实实。
半路上,闺女已经把大舅子家遭的事情告诉他了。他进屋来,看看女人,又看看大舅子,看两个人的神态,心里明白几分,开口就先问女人:“你把咱家的事儿都对他舅说了?”
佟兰妈说:“亲哥哥,不对他说我对谁说去?”
佟铁匠眉头一皱,大手一摆:“你呀,你跟他说这个干啥呢?你是给他去愁,还是给他添愁呢?”
佟兰妈不好意思地笑笑。
刘祥说:“她就是不告诉我,我不聋不瞎,也能看出你的炉子没着。也能听出风箱没响啊。”
佟铁匠说:“这些呀,不会是长久的事情,炉子很快就着,风箱很快就响。这政府是咱们的,我吃过甜头了。政府能向我伸出神仙手,让‘佟家老铁铺’起死回生,也会让我复原壮大。那些铁厂主、煤老板们还想像旧社会那样,再把我踩在脚下、吃进肚子里,不容易啦!”
刘祥说:“政府是咱们自己的政府,共产党对咱们恩比天大,这没说的。就怪咱们没本事,不争气。原来觉着:分了土地,风平浪静,咱们趁水和泥,一下子就站住了,走稳了,哪曾想还有这么多的坷坷坎坎呢!好多人担心,翻身,翻身,这样下去,早晚还不闹个猫咬尿泡空欢喜……”
伶铁匠笑笑说:“你还是老脾气,心里爱装事,遇事爱发愁。共产党能领导人民把凶恶的日本鬼子打得落花流水,滚回老家;能把美国当后台的蒋介石打成烂虾酱,解放了全中国,就一定能够坐稳这个江山,让咱们穷人过上安安定定的好日子。这个,你放心,我的眼光没错。”
刘祥说:“要论将来,我比你还有信心。最难的是眼下。眼下庄稼人浑身的羽毛还没长满。有些人不安好心,想趁火打劫,危险哪。只要把今年的收成拿到手,闯过去,我们的翅膀就硬啦,好日子的泉头就算凿开了闸门!”
佟铁匠说:“你有这份信心,就好好往头奔吧。”
刘祥说:“不为往头奔,我还不找你来哪。村里的高大泉,正带着大伙儿奔。他的劲头足担子也重。我想自己遭了事儿,帮不了他的忙,也不能给他加载。我得鼓着肚子、咬着牙,生法儿把难关挺过去,把收成拿下来,今年交上公粮,对国家出点力,给穷人添点光。”
佟铁匠听到这儿,乐了:“好,好,你的心气跟我一样。对眼下的事儿也别愁,没有过不去的河。”他又对闺女说:“给你舅做饭,我去打点酒喝。”
佟兰妈见男人拿了酒瓶子出去,就追到门口。
刘祥坐在炕沿上,从支开的小窗户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妹子和妹夫在街上那棵老槐树底下,低声地嘁喳了好久,妹夫才朝街里走去,妹妹才回来帮助闺女做饭。
吃过饭,刘祥要走,要在晌午赶到芳草地。
佟铁匠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说:“这钱不多,你带上,先治病……”
刘祥推着他的手说:“不要,不要。你也挺紧的,我拿走你们作难,背着抱着还不是一般沉吗?”
佟铁匠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吧。我再紧,都没生病,吃喝还不难。刚才我跟佟兰妈商量了,我到外边又给你借了一石棒子……”  
刘祥一听“借”字,就急了,连忙说:“你从哪借的?这更使不的。要是求两姓旁人借债打利,我不用出芳草地就办了。冯少怀追着赶着想借给我。我怕这玩艺。找你们,就是想绕过这条道走哇!”
佟铁匠解劝他说:“多有钱的人家,也难保遇上个花短了的日子。借一点儿,转动转动。这个紧急日子口就过去了。要不然,又缺吃的,炕上又躺着个病人,你也受了伤,怎么熬呢?镇上新开了一个粮店,账房先生是个穷文墨人,最近手头有点积存;他过去跟我有过一点来往,互相都周济过。我刚才到他那儿一提,就成了。我知道你怕背债,立了我的户头,算我借的。等我收上活钱,立刻就堵上。这个妥当保险,不用你挂心。”
刘祥还是摇头:“这钱我拿着,粮食我可不要。”
佟兰妈在一旁说:“粮你也得要。离麦秋还有两三个月,你一家大小就是吃糠,也得添上点粮食粒。走到哪一步,就说哪一步的,不能死抱着一点想头不放手;明明绕不过去,硬要绕,这不是故意为难自己吗?”
刘祥让这两口子一说,心也动了,他暗想:这一回自己遇上事情,家里花空了,不论跟亲友借,还是跟外人借,反正“借债”这条道是跑不了啦;在这儿通过妹夫的手,借一个穷文墨人的粮,总算没沾富人的边,更比在芳草地鸣锣打鼓地去借严密一些;况且妹夫又能尽快还上,也不会拖累别人。他想到这儿,不再吭声,就算同意了。
佟铁匠两口子把刘祥送出很远,一再宽慰他,还说过几天他们把原料和用煤的事儿办完了,让儿子佟柏用车子推上棒子送到芳草地去。
刘祥又挪到了梨花渡口。
太阳过午了,起了小南风,被吹皱的一河春水,像摇着一笸箩碎银子。摆渡船正靠岸,过河的人缕缕行行往岸上走。
忽然有人喊:“刘祥大兄弟,刘祥大兄弟!”
刘祥回头一看,从他后边赶上来的又是冯少怀,就停了停,随便招呼一声:“你也回去啦?”
冯少怀牵着大黑骡子,挺威风地走过来;他像是刚刚喝完酒,满面红光,两眼发亮。他对刘祥说:“上船吧,一块走,你骑骡子,我赶脚。”
刘祥不想沾他一点边儿,就信口支吾地说:“你先头走吧,我等等外甥。”
冯少怀回头看看,说:“他今天就给你送粮食去吗?”
刘祥一楞:“什么粮食?”
冯少怀神秘地一笑,抓住骡子的皮笼头,又表现得十分诚恳地说:“刘祥大兄弟,你把我上午跟你说的话,好好想想吧,别拿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兔子还不吃窝边草,我再贪财,也不会捞你的油水。有啥难处,你就尽管跟我提,一个庄住着,人不亲土亲,你可不要多心啦。”
刘祥应付地说:“你不用费心啦,忙你的去吧。”
冯少怀又笑笑,牵着大骡子,一步一步地上了河堤。
刘祥心情是很松快的。他觉着,不管怎样,跑一趟,没有空着手回家,等把脚治好了,猛干一阵子,把窟窿堵上,过了难关,就可以跟着众人往前奔跑。他还很满意地想,凭着自己的骨气,没有上冯少怀的当,没有被他拉拢收买,没有给穷人丢脸,这比什么都值得高兴。
他慢慢地走下河坡。
捕鱼的小船又在那儿飘移,细密的罗网又像黑云朵般的飞展在天空,扑落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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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诞生

第一个临时互助组在动荡着、变化着的芳草地诞生了!
这是一个非常粗糙的胚胎,这是一棵十分稚嫩的幼芽。然而,尽管连已经参与这伟大事业的人们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准确、深刻地认识到它的意义,它却是万分珍贵,特别有生命力的。因为它是翻身农民用自己对新社会的深厚爱情,对美妙未来的坚定信心凝结的胚胎,因为它是在一颗颗火热的、旺盛的心田土壤上扎下根子的幼芽。
人们将用生命培育它。
人们将用心血灌溉它。
这个互助组,是在冯少怀和沈义仁坐在炕头上,“吱儿咂儿”地喝着酒,为他们的“财运亨通”祝兴的时候诞生的。
这个互助组,是在张金发摸着黑在院子里忙碌着,又怒气不消、自我激励要在芳草地重振权威的时候诞生的。
这个互助组,是在秦家父子躺在被窝里,各自拨拉着心口窝那个发家小算盘的时候诞生的。
这个互助组,是在刘祥睡梦中被愁苦和伤痛折磨醒了的时候诞生的。
在那个时候,已经是深夜,成立互助组的会议结束了。两个年轻的共产党员,从那充满热腾腾气息的周家屋子里走出来。他们一个人手里拿着笔和小本子,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小灯笼,在街道上奔走着、谈论着。春风吹拂着他们滚热的脸,掀扯着他们的衣裳襟。沉睡的街道上,他们脚步轻轻,却又十分有力地响着。
他们走到南街,在一个人力少的人家门口停住,用灯光照照粪堆送出去没有。他们走到北街,在一个准备到亲戚家借牲口的人家墙外停住,听听里边有没有嚼草料的响声。
最后,他们来到刘祥家小栅栏门外边。他们照照、听听,一个人卷了一支烟抽着。
圆圆的月亮出来了,白色的光芒,从树干往树梢上升,又筛下花花点点的影子,往街道上、土墙上刷抹着。
高大泉看着朱铁汉笑,朱铁汉看着高大泉笑。
朱铁汉问:“你笑什么哪?”
高大泉说:“先告诉我,你笑什么?”
朱铁汉说:“我笑咱们。原来心里一点影子没有,说干就干起来了。”
高大泉说:“这就叫逼上梁山。不这么干不行啦,先干着再说吧。等地种完了,咱们到东杨柳看看人家是怎么搞的,回头再好好地安排安排。”
朱铁汉说:“不管怎么着,这回刘祥的难关算是过去了。”
高大泉说:“明年春天咱们早动手,帮着没牲口、少人力的户都像咱们这样。”
“我说大泉哥,这互助组是不是有点像磕头拜把子一样啦?”
“不,跟那个可不一样。他们那个是假的,咱们这个是真情实意。”
“磕头拜把子的人也是烧香起誓,兄弟哥们,有福同享,有罪同受……”
“那是挂在嘴巴上的牙疼咒,背过脸去就变。咱们是心坎上的劲,心越连越紧密。”
“那为啥呢?”
“因为咱们穷,咱们听党的话;因为咱们要奔社会主义!”  
烟火像一颗红玛瑙,在朱铁汉的嘴上一闪一闪的,照亮他那凝结着思索神情的脸。停了片刻,他忽然又说:“大泉哥,我又想起你过去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富心变’。”
这句话勾起高大泉一连串回忆,想起爹和娘,想起乐二叔,想他走过的漫长而又曲折的生活道路。
朱铁汉继续沉思地说:“因为想到这句话,又让我想起另外一句话,就是‘不杀穷人不富’。有的人为啥能富,能变成财主,就是靠剥削穷人;他要是不变成狼心狗肺,狠狠地杀穷人,他就富不了。你说对不对?”
高大泉点点头说:“‘不杀穷人不富’这句话,对极啦。过去咱们没有找到党,没有阶级觉悟,明知他们杀人,也没有反抗他们的办法。如今呢,他们不看看时代变了,还想杀穷人,咱们就挺起腰杆子跟他们拼起来了。虽说没有交手,没有动刀动枪,实际上比那个还厉害。这样拼下去,不是他们搬倒咱们,就是咱们搬倒他们,和和睦睦是办不到的!”他说着,笑了。在月光的辉映之下,他笑得非常动人。他又说:“你知道吗,就是因为这个意思,我一听到金发嚷嚷‘发家致富’、‘发家竞赛”心里就别扭。”
朱铁汉又使劲儿抽了几口烟,大声说:“事实证明,你想的全是对的;金发吹呼的那一套,全是错误的,全是咱们用不着的,简直是喊叫着让咱们伸出脖子挨杀!”
高大泉说:“互助组这个办法,虽说还没有看到实效,有了它,我觉着踏实了;只要大伙儿拧在一块儿,土改的胜利果实就可以保住。”
他们抽完了一支烟,说了贴心话,感到浑身痛快又有劲儿。对这两个农村党员来说,社会主义目标,要为这一目标奋斗终身,这都不成问题了。虽然,对如何达到这一光辉目标的具体路线,他们还急需一个认识上的“飞跃”。可是,由于他们对目标不可动摇的忠诚,对穷苦人血肉相连的阶级感情,已经使他们在奔向社会主义的道路上迈出了可喜的、坚定的第一步。
高大泉说:“刘祥这粪太少了。”
朱铁汉说:“今年只好对付。”
“不能。咱们是互助组,一定挺招人注意,应当想办法把它搞好,作个样子。”
“你说得有理。咱们几家再把棚里、圈里打扫打扫,给他凑一些吧。”
“我有个主意。明天来两个人,把他那西屋炕拆掉,反正也不住人。”
“好办法。炕坯土当底肥,那可棒啦。要我说,不能等明天了,一来白天都得紧着耕地去,没工夫;二来拆了炕坯还得捣碎,这玩艺最难捣,怕赶不上趟。”
“你说怎么办吧?”
“咱俩马上动手!”
“不行。你这一程子身体不好,别累着……”
“行。你不是常说嘛,干革命就得拼命。”
“你呀。好吧,我去找家伙。”
于是,在刘家小院子的里里外外,开始了一场有意义的劳动。这场有意义的劳动,是由两个年轻的党员亲自动手干起来的。可是,除了屋里的病人春禧娘隔着门窗问了几句之外,芳草地没有一个人被惊动,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两个从半夜一直猛干到傍天亮。
这是个最晴朗、最晴朗的早晨。
芳草地按照它的规律活动起来:男人挑水,女人抱柴,公鸡吹起大喇叭,家家屋顶冒青烟;接着,赶牲口的,或者扛工具的人们,从各种各样的大排子门、小栅栏门、砖门楼、土门楼走出来。老人咳嗽,青年说笑,小孩子揉着没睡够的眼睛。街道上响起各种音调,热闹非常。
好多人路过刘家门口的时候,都停住了脚步,奇怪地望着那一堆黑煤一样的炕坯和炕土,互相询问起来:
“哎,天黑还没有这东西,哪来的呢?”
“要是半夜搞的,也没听到动静呀?”
“他家亲戚来帮忙吧?”
“刘祥还没回来,哪来的亲戚呢。”
“反正不是从天上掉下的。”
“这么多东西,没有个五、六个人,一夜鼓捣不出来。”
周忠老头扛着一把锨和一把镐,走到这儿。他给大家解开了谜。他说:“这是我们互助组搞的。”
“互助组?啥叫互助组?”
“就是你一户,我一户,凑到一块儿种地;谁有了困难,大伙儿一齐动手,帮着扶着,不让他摔倒。”
“噢,这不是修好组吗?”
“真有意思!”
人们对这样一个新事物产生了非常浓烈的兴趣。他们把周忠围上,刨根问底;一直把周忠“追查”得没法儿回答了,才各自带着不同的心境,议论纷纷的奔地里干活去了。
周忠老头放下了工具,脱下棉袄,要动手捣粪,准备大干一场。自从儿子一娶媳妇,闺女一长大,他就渐渐地退出干重活的行列。土改之后,他也有过这种想法,“苦一辈子,如今吃不愁,穿不愁,该享几年老福了。”眼前的现实,亲身的体会,光辉的未来,火热的追求,使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自觉而又坚决地改变了生活道路的安排,勇敢地踏上了新的征途。他被一种新的战斗任务鼓动起来,他要跟高大泉这些人一块儿往前拼杀。
他先把散摊着的粪肥撺在一块儿,然后用镐刨着、捣着,用锨往另一边折腾着,又重新堆起。重新堆起来的粪土立刻变了样子,细碎得如同筛了一遍。
吕春河挑水过来了。扁担在他肩上欢快地颤悠,清水滴滴,在他身后边划了两道长长的痕迹。他是一个很有头脑的十八岁青年,眼下就像他们这个临时互助组一样,耀眼的光彩还没有来得及发展和显露。他还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作为,甚至一句使人留心细听的话也没有说过,却博得不少上年纪的人信赖和器重。昨天村长派人送邓三奶奶上天门开会,这位老军属点名要他。在天门,邓三奶奶给他买了足足能吃两顿的炸油饼,硬要他吃下去。因为喜欢他。他的心田是洁白的一块,如同翻身农民分到手里的土地,承受着阳光雨露,等待着耕耘播种。他在成长。
他放下扁担,又提起水桶,“哗哗”地泼在炕坯上;然后抹着脑门上的汗,跟周忠老头说起一件美中不足的事情。
“昨个开完会,我跟我哥说,咱们别睡觉,打个夜班把粪捣了吧。我哥说,病人睡了,别去扰乱她了。看看,又让大泉哥他们抢了先。”
“你还想抢到他头边吗?”
“这是互助组第一回干活呀!”
“别急。想跑到他前边呀,你还得几年。”
“这水够了吧?”
“土坯上的够了,这粪上还得多泼,让它湿一点儿。”
“往地里推不沉吗?”
“他家的地干,又动手晚了,粪里掺点水,保苗。明白吗,有苗不愁长,苗子紧要。”
“小算盘”秦富出现在路口,朝这边看一眼,又疑疑惑惑、慢慢吞吞地走过来了。
昨天他没有吃饱饭,牲口也没有喂足草料,犁杖、绳套全都准备好了,单等刘祥找上门来雇他的套。他想,父子三个,连耕带种,干上四五天,吃上四五天,最后拿上两石棒子的工钱;马上要是拿不到手,秋后本滚利,起码能得到手两石五斗。他越想越美,连睡觉做梦都是发家的好事儿。两个儿子为着自己的事情出来进去,他几次被惊动,总当成有人来找他商量,来找他说情;结果到了太阳出,还没影子。他有点慌神了。晚干一天倒没啥,可惜他的肚子不依他,牛也饿得哞哞叫。到底雇不雇,秦富要讨个准信儿,他好安排自己的肚子和槽上的牲口。
他往前走着,偏巧他的兄弟秦恺推着一车子垫脚土也过来了。他往路边躲躲,又朝兄弟看一眼,猛然间,他被车子上边那条襻绳吸住了。他认识那条绳子,那是在没分家的时候,他跟兄弟一块儿打的,那是上等的线麻,小八股,又绵软又结实。他想:这绳子分家那会儿早不见了,孩子他婶说走娘家的半路上丢了;闹半天,原来存在她娘家,快二十年了才敢拿出来用。真奸、真缺德、真不要脸。他想到这儿,紧追上来。
秦恺见他哥直追他,又瞪着两只小眼睛盯着他,不知啥事儿,也没理他。
秦富追上兄弟,使劲儿在那绳子上仔细看,麻纰子里掺着棉线,不是那一条,就咽了口唾沫,停住了。他茫然地朝兄弟走过的背影看看,眼神又被刘家门口的粪堆,还有捣粪、挑水的人吸住,立刻吃了一惊;好像一个人突然被谁夺走了手里的东西那样,扑了过来。
他忍了又忍才开口:“周忠大哥,刘家的活你们干了?”
周忠直直腰,朝他笑笑:“对啦,我们干啦。”
“连捣粪这活也包下了?”
“包下了。”
“嗬,你们真是葫芦瓢捞饺子,汤汤水水全不漏哇。”
“是呀,你想喝点汤呀,可就喝不着啦!”
“这下你们可闹好了……”
“我们闹好的日子还在后边哪!哈哈!”
秦富在周忠老头的笑声里气急败坏地咬咬牙,跺跺脚,回家去了。半路上,他回头朝这边看过三次。
秦恺又推着空车回来。他从昨天起,也是在十分焦急中度过的。高大泉和张金发两个人在地里吵闹之后,他心里边就对芳草地的未来做了一番预料。他认为芳草地面临着一场大争吵,大分裂,土改以后的那种平定局面再也保不住了,要来个大乱套。他肯定,这场争吵必然是张金发彻底丢人,更多的翻身户跟他系上仇疙瘩,因为他太把话说绝了。他还肯定,这场大分裂必然使高大泉得势,因为他占理,只要他把张金发的丑事一抖落,众人都得朝他身上靠。这样一来,张金发准不服气,不安好心的人又得瞎鼓捣,结果是好人占不着什么便宜,白跟着瞎折腾,坏人可就要浑水摸鱼了。……他想来想去,又没有息事宁人的好办法,也折腾了半夜没有睡好。这会儿他见旁边没人了,打算先从周忠这边做点工作,尽力把大乱平息。他知道周忠在翻身户里说话是占地方的。
他说:“昨晚上我想找大泉兄弟呆一会儿;小龙妈说他到您那儿去了,我就没去找。唉,不管怎么说,昨天的事情肯定是金发的不对……”
周忠一边干着活,一边问了句:“金发又怎么啦?”
“就是他俩在地里吵架的事儿……”
“吵架?他俩啥时候又吵架了?”
“哎,大哥,你怎么刚逗完了我哥,又逗开我了?”
“不,我实在一个字儿也没听说?”
“一块儿呆半夜,他不对你说?”
“我们商量了半夜互助组的事儿。”
“真这样吗?”
“真真切切!”
“啊。”
“到底怎么回事?”
“啊……”
“你倒说呀!”
“唉,唉,大泉这个人,真是心高无法量啊!” .
这时候,吕春河又挑水回来了。他朝那个发呆的秦恺瞥了一眼,像赌气又像示威似地把桶里的水使劲儿泼出去,心里说:你们这些见死不救的自私鬼,等着看吧,让你们发呆、吃惊的事儿多着哪。
老周忠跟秦恺聊了一阵儿,等秦恺走后,停住手,拄着锨把儿,对吕春河说:“我得批评你几句。”
吕春河当是活计做错了,看看粪堆,看看水桶,这才说:“您批评吧。”
周忠问:“你看秦家哥俩怎么样?”
吕春河说:“自私保守的中农户,不怎么样。”
“他俩没差别吗?”
“有,大的奸,二的滑。”
“二的怎么滑呢?”
“他亲口向大泉哥答应的,要帮刘祥叔耕地,转过脸去又变卦;过后呢,还来个老虎带念珠,假充善人,左一个对不起,右一个不好意思,这不滑吗?”
“哈哈。你小子真有点心眼儿呀。就算你说得对吧。他这个滑劲儿,跟秦富比,有没有差别呢?开头,他们都是自己管自己,对翻身户的难处不闻不问。后来,我们求他们帮助一下,秦富死不干,秦恺答应了,这是不是差别呢?”
“是差别,结果还不是一样不伸手吗?”
“不,也有差别。结果,像你说的,他表示对不起,表示不好意思;秦富呢,直到刚才,你见了,还是原封不动,还想从刘祥身上捞一把。你比比看。”
“所以我说他滑。”
“你只看对了一面,春河。他们是奸,是滑,可是都在变。秦富越来越往冯少怀的心路上变,秦恺越来越往贫雇农的心路上变。你别皱眉头,我这是开导你哪,注意听着。你想想,一个发家竞赛,秦富先是藏在屋里打自己的小算盘,后来把小算盘打到别人家的身上,这不是变吗?秦恺呢,先是不关心别人死活,后来觉着不动手帮别人不是天经地义,而是不光彩啦。这种心气,像冯少怀吗?像张金发吗?不像,多少有点儿接近咱们贫雇农啦!你看变没变?”
“要这么说,是变啦……”
“好,你承认他们变啦。你再想想这几个问题:他们为啥往两处变?哪一种变对咱们搞社会主义好?咱们应当怎么对待他们?不用装模做样,你想不出来,因为你心里没有这个。依我看,秦富变,是跟冯少怀这种人学的。秦恺变,是跟大泉学的。我们当然要欢迎秦恺这种变。如果芳草地中农户都变成秦恺这样,我们往社会主义走的道不是更顺畅了吗?所以,党教育咱们团结中农,就是这个意思。当然,秦恺这样的人自私性还没有全丢掉,咱们还得帮帮他;可你心里想的,还有刚才做的,是团结他呢,还是推他呢?”
年纪轻轻的吕春河,脸和脖子都红了。
周忠笑笑说:“你这一红脸,说明你这会儿也变了。”
吕春河忍不住笑了:“周忠大伯,您那眼睛简直像刀子,能隔着肚皮穿到人的心里去。”
周忠说:“眼睛是心的镜子,心明才能眼亮。”
吕春河赞美说:“你简直成了大理论家……”
周忠连连摆手:“不敢当,我是种地的贫雇农。别把贫雇农看简单了,一举一动都得掌握分寸,合乎标准。你回头想想,这一程子,要不是大泉带着咱们抬腿迈步按着规矩走,处处给庄稼人做好样子,像铁汉开头那样横冲直闯,能立起一座高山,显出张金发这块洼地吗?能给冯少怀拉上一道道铁丝网,让他提心吊胆、行动艰难吗?要没他这样一个稳稳当当的领头人,芳草地今天变成啥样,过些日子会变成啥样呢?”
吕春河感叹地说:“我心里边装的东西太少了。”
周忠鼓励他说:“眼下少,不奇怪,也不要紧,努力使劲,让它生,让它长嘛。”
许许多多从来没有的新的思想和智慧,将通过斗争实践,在翻身后的老一代和青年一代的心田里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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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首先是搜狐帐号被封了,工作又没有时间写东西上网,我这次是借回家的机会更新一下,因为同时录音频,这样可以同时进行最后一次校订。大家都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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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4 14:42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三十九  萌芽

互助组的妇女们也活动起来了。
铁汉妈和周丽平一块进了刘家院,轻轻地推开了虚掩着的屋门,走到炕沿前边。
铁汉妈最挂心的是病人。她看到春禧妈比过去瘦弱多了,就跨在炕沿上,拍着那只有点发热的手,问着:“这两天,你觉着好一点吗?”
春禧妈把枕头往里边拉拉,让铁汉妈坐下,回答说:“吃了大泉送来的药,比过去好多了。就是还昏昏沉沉的。”
铁汉妈说:“那是虚弱,别急,多歇几天吧。”
春禧妈叹息着:“心里不干净呢。”
铁汉妈安慰她:“这回就好了,咱们是互助组啦。”
“互助组?”
“是呀。高家,我家,周家,加上你们,还有几个单人,咱们一块儿种地,有啥难处一块儿解。”
“唉,啥组也是给你们添麻烦哪。”
“别这么说。阴天晴天难看准,是福是祸猜不着。过庄稼日子,就像咱们手下扶持着的庄稼一样,谁也不敢担保遇不上风雹雨涝虫子咬。遇上了,大伙一帮一拉一互助,就过去了。我听邓三奶奶一讲互助组的好处,立刻就明白了这个理儿。我挺赞成这么干。”
“让我们这一家大小咋谢你们这一片好心?”   
“又说这个干什么?互助互助,互相帮助。我有一天遇上什么灾啦难的,你也这样对待我,这就全有了,比平常日子送给我啥好东西都珍贵。”
周丽平留神的是这个让人不忍细看的杂乱不堪的环境,柜上的灰土,炕上的破烂,满地下的脏东西,还有那三个蜷缩在炕上的孩子。在铁汉妈和病人谈心解闷的工夫,手脚麻利的姑娘已经给三个孩子都穿上了衣服,替春禧梳了两根非常别致、透着精神的小辫子。她还擦了柜,扫了地,叠好了炕上的铺盖。这会儿她要动手替他们做饭了。
“婶,你想点啥吃呢?”
“平啊,你是个忙人,别耽误你的工作。”
“这就是我的工作。”
“春禧会做,让她做吧。”
“她应当上学,功课丢不少了。”
“让她看几天孩子吧。”
“可不能把她拴在家里边。”
“两个小的没人管不行。”
“吃过饭,我把他俩带到我家去。我妈回来了,在家做饭,让他们跟我小侄子一块儿玩,不费事。”
“平啊,你叫我说什么呢?”
“什么也不用说。您把病养好,大叔把伤治好了,咱们一块儿增产粮食,支援国家建设,支援朝鲜的英雄们,咱们一块儿一心一意地奔社会主义。”
铁汉妈先拍手叫好了:“嘿,还是我大侄女,真不愧是青年团员,也不愧是老积极周忠的闺女,张开嘴,一言一语都是新鲜的话,进步的词。”
春禧妈说:“人家周家院里,没有一个落后的人。”
铁汉妈说:“还得怪老,人不服老不行。早晨起来,我烧着火,铁汉就在一边嘱咐我,让我多给你讲新道理,给你开心。走在半路上,我还捉摸了几句;谁想到一迈门坎子,一张嘴巴,新词儿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又是一些老掉了牙的话。你说这气人不气人。”
周丽平轻轻地推了铁汉妈一把说:“你这个老太太真叫精。又会奉承别人,又会给自己的落后思想找借口,一箭双雕,别人占不着便宜,自己也吃不了亏。”
铁汉妈打了周丽平一巴掌:“喝,让你把我这么一褒贬,我成了小算盘秦富了是不是?真有你的。平时,你把我儿子欺负够了,今个头一天跟你搭帮干点事儿,你又来欺负我?告诉你,我不是窝囊的铁汉,由着你圆了扁了地捏;我也不是省油灯,你小心着点儿。”
周丽平把三个吓傻眼的孩子一齐搂在怀里,哄他们说:“别怕,别怕,我们是闹着玩呐。”她又冲铁汉妈喊,“瞧你,瞧你,又呲牙又瞪眼,孩子们当是来了个疯子。”
铁汉妈一看孩子,忍不住地拍手大笑。
周丽平也笑起来。同时逗笑了三个孩子。
笑容离开春禧妈好久了,这会儿也出现在她的脸上。她的心里一阵痛快,按着炕坐起身。
铁汉妈扶着她说:“对,对,你应当像这样打起精神来。常言说,三分吃药七分养。要是休养得不好,就是吃多少灵丹妙药,也是白搭。”
春禧妈说:“听你们这么一说,又一见你们这么高高兴兴,心里边豁亮多了,比吃了什么药都管用。”
铁汉妈说:“你就放宽心怀养着病吧。看这三个嫩豆芽、小水葱似的孩子,多可爱呀。等把他们栽培大了,你和刘祥的美日子就算来了。”
吃过饭,铁汉妈帮着刘家拆洗几件脏衣服,周丽平又把春禧打扮一番,拉着她的小手走出小栅栏门。
她们过了街,往东走一节儿,进了刘祥家土改分的那块空基地。从这儿穿过去,比绕到街口、再拐弯奔南街的学校,要近一半路。这样走是春禧的主意。
春禧像一只在笼子里关了几天的小鸟,这会儿被放出来,非常快乐。她又蹦又跳,又挣脱了周丽平的手,跑到墙边蹲下身,摇头晃脑地看了一阵子,回过头来喊:“丽平姐,快来看,快来看。”
周丽平朝她跟前走着,问她:“你让我看什么呀?”
春禧拍着两只小手说:“嘿,冒芽了。”
周丽平一看,墙下边是一排小杨树苗。可能是开春插上的条子,经过太阳的照耀、土地的滋润,从那枝节上吐出了一串串绿珠子一般的小芽,鲜亮亮、嫩生生,十分可爱。
春禧说:“我爸爸刨坑,我浇水,我们一块儿栽的。我爸爸说,过几年它们就长成大树,我们就在这院子里盖大瓦房;窗户上安玻璃,还要点电灯呐。”
周丽平笑着纠正她:“电灯不用点。”
春禧说:“我爸爸说点电灯,不用油。他还说,那时候出门坐大汽车——哎,丽平姐,坐汽车害怕吗?”
周丽平回答说:“不怕。又稳又快。”
春禧说:“等汽车开到咱芳草地的时候,你带上我先坐一回,以后我再自己坐,就不怕了。行吗?”
周丽平瞧着春禧这副天真活泼的神态,笑了笑,点点头。这时候,她的脑海涌起许多有趣的,也是痛苦的往事。
她记得,就是冯少怀给他先头撂下的儿子喜生拣了个童养媳妇那年,周士勤的老妈跑到她家,要给她说婆家。周士勤的妈走了,她冲着门口唾了三口,回屋就哭着对妈说:“我不要婆家,我不要婆家。”
妈说:“早晚都得要,不要不行。”
她说:“我一辈子也不要。”  
妈说:“谁养活你一辈子?”
她这才明白,女人找婆家是为了活命。于是她又整天想着另外的活命道路。有的女伴说,梨花渡新来一个女教师。她想,女教师是自己养自己的。另一个女伴说,天门镇有个会打针的女大夫。她想,女大夫是自己养自己的。经过这些启发之后,她想去当教师,她想去当大夫。她一打听,女教师和女大夫都是识字的,不识字的人是当不了教师和大夫的。她又下决心要念书了。而且,她冒着危险,壮着胆子,跑到学校里,向那个带着眼镜的老师提出念书的要求。那个老师见她这么伶俐,又听说她是周忠的闺女,不仅答应了,而且立刻发给她一套新课本。她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先把喜信告诉妈妈。
“妈,我明天要念书去啦。”
“天,谁让你去的?”
“我呀。”
“你好大的胆子!”
“念书不好吗?”
“好是好,你长那念书的命了吗?”
娘俩正说着,周忠老头背着一捆草进来了。平时,他要是背上挂着空的筐子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回来,一进门就高高地举起来,这是全家人的喜报,说明他打的草卖了,换回了下锅的粮食;可是背着草进来,这是丧贴子,草没人要,米没买回,一锅等米的水白烧,一家人又得饿一天。
爸爸瞪着两只眼睛问她:“你拿了老师的书?”
她说:“我要念……”
“老师跟我要书钱,我还当他认错了别人家的孩子。快把书给人家送回去吧。”
“不,我要念……”
“咱念不起。给我吧。”  
她的书终于被爸爸夺走了。她哭了一天一夜,病倒了半个多月。从此她打消了念书的念头,也打消了逃脱一般女人那种命运的幻想。
全国解放了。接着,土改工作队来到芳草地。她家住着工作队。一个女同志跟她住在一个屋子里。当那个女同志第一次问她念过几年书的时候,她没回答,又哭了。
她说:“我的书让我爸爸给夺走了,要不,这会儿跟你一样,搞搞工作多好。”
女同志给她解释说:“你手里那书不是你爸爸夺走的,是封建剥削,是贫穷……”
当时她没有听懂。心想,那书明明是爸爸夺走的,怎么偏偏说不是爸爸夺走的呢?后来她参加了斗争,在复杂的斗争中,她明白了这个并不复杂的普通真理,从而也使她看清了妇女解放的道路。
周丽平想着这一切,看看那冒了芽的小树苗,又看看可爱的小春禧。她忍不住地弯下腰,在春禧那小脸蛋上亲了一下,小声嘱咐着:“到学校要好好念书。”
“嗳。”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很想念书,可惜念不起。”
“你没念过书?”
“没有。”
“那你怎么会唱戏呢?”
“是党教给我唱的;没有共产党,我们穷人家的孩子哭都哭不成声,哪能唱呢。”
“我会写‘中国共产党万岁’。”
“对,要写在心坎上。春禧,你知道吗?眼下,又有人要从你手里把书本夺过去。”
“我不给他!”
“就是不能给他。”
“我一定好好念书。”
下午的第一堂课刚上完,成群的孩子在操场上跑着,跳着,唱着,笑着。
小春禧多日不来学校,有点陌生了,一进门就胆怯地紧紧抓着周丽平的手。
周丽平想把她带到教员宿舍,亲自把春禧交给姜老师。刚转过墙角,就瞧见高大泉跟姜老师正在房间门口说话儿。她心里立刻明白了:这位细心的党员早她一步来到这儿,正为春禧安排着前途了。
高大泉先朝她惊喜地喊着:“你真先进哪!”
周丽平走过来说:“我怎么先进,还能追上你吗?”
高大泉说:“我的想法跟你一比,显着很不高明了,我只想求姜老师抽空到家里,给春禧补补课,没有你这个办法彻底。”
姜老师,一个从北京城里分配下来的青年教师,名叫姜波。他对工作十分热情,对村子里的工作也很关心,和这两个青年同志也常打交道。他接着他们的话音说:“春禧妈妈病着,需要她照顾小弟弟,我就按照大泉同志意见,每天抽空到她家去补补课吧。我想抓紧一些,效果不会差。”
高大泉说:“丽平把春禧一送来,那就是把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这方面你就不用操心了。”
周丽平笑了,很感激地笑了。还有比同志间真挚的信任、透彻的了解更使人心里痛快的事情吗!
正追抢皮球的小燕见了姑姑,跑了过来。
周丽平对她说:“你知道这个同学是谁吗?”
“刘春禧。”
“你们是好朋友吗?”
“不是。”
“应当是。我们是一个互助组的,你们也要互助。以后从家里带来东西,要分给春禧吃;刀子、蜡笔要借她用,用坏了也不许噘嘴,可以吗?”
“嗳。”
“好孩子,过来,拉拉手。”
两个小女孩走到一块,两只小手拉到一起。
这样一点小事情,竟使高大泉心头猛然一热,两只眼睛发潮了。
他们两个回到刘家门口的时候,又瞧见大个子刘祥拉着周忠的手,正说着感激不尽的话,两只眼睛也是潮湿的。
高大泉走过来,拍着他的肩头说:“刘祥叔,直起腰来,有我们大伙儿,有了互助组,什么也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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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地惊雷
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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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4 20:20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四十  我们连着心

高家的晚饭,吃了三席还没有吃完。
小龙等他爸爸和他叔不回来,吵着闹着要先吃,吃完就躺在炕上睡着了。高二林天黑进门,又累又饿,不声不响地吃了几碗,就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去了。高大泉在收工的路上又张罗别的事儿,到家已经掌了灯。
吕瑞芬见男人喝了一碗粥,放下碗筷又要走,就说:“今晚上你不要去了。”
高大泉很奇怪地看着媳妇:“你怎么啦?”
“你留在家睡觉,我替你给刘祥大叔干活去。”
“小龙醒了找你,我可没办法对付他。”
“你在家他找我干什么?你就不用想走,我要把你锁在屋里。”
“这怎么行呢?互助组刚干起来,我是党员,别人在那儿拼命干,我在家躺得住吗?”
吕瑞芬心情沉重地瞧着男人的脸。男人的眼窝已经有些下陷,两腮也抽进去了,黑胡子茬跟两鬓的头发连在一块儿,脖子也似乎变得有些细长;说话、动作,明显地露出劳累过度的那种气力不佳的样子。她想:男人日夜操劳了这么多日子,昨天白日跟兄弟耕地,夜间给刘祥捣炕土,今天又耕地,这晚上还要去送粪;整天整夜身不沾炕,两眼不合,就是铁打的人也支持不了。可是“我是党员”这句话,就如同钢板上的钉子,不容有分毫的移动。她最熟悉男人的心境,熟悉男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说出这句话,这句话的后边又有多少翻江滚浪般的思想。
她说:“你要非去不可,我再给你做一点东西吃。”
高大泉笑笑说:“我这会儿什么也不想吃。别急,等种完地,多给我做几顿。”
吕瑞芬说:“我不是拉你的后腿,我怕你把身子累垮,这是一辈子的事情。”
高大泉伸伸胳膊,抖抖精神,说:“放心吧,垮不了,我浑身上下的劲头足着哪。”
男人这样说着,拿起水瓢子,到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用手掌抹抹嘴,就走出去了。
吕瑞芬望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轻轻地叹息一声,转回屋。她收拾了碗筷桌子,又堵了鸡窝,关了屋门,挨着儿子躺下。她睡不着,眼也不想合。夜很黑,也很静,什么也看不见,什么动静也没有。她想了好多的事情。
她五岁那一年,闯关东的远房大伯死在兴安岭,害痨病的大娘死在观音堂的供桌下。一个要饭吃的瞎老汉摸进了庙门,摸着她的头说:“我是你爹,穷人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跟我走吧。”他们走东庄,串西庄,要一块饽饽掰两半儿,嘴苦肚子饿,心里是甜的。
她九岁那一年,要饭的老汉失踪了。她在风雪里呼号。从芳草地回到故乡的大泉娘,找到她,把她搂在怀里,眼泪簌簌往下掉:“闺女,叫我娘,我是你娘,你是我闺女,咱们是一条根上的苦瓜。”一个破被子三个人扯着盖,身上虽冷,心里是暖的。
她在穷苦里长到二十二岁,想象不出模样的男人突然地出现在她的跟前。洞房之夜,本来是喜事儿,可是她哭了。男人攥着她的手,说:“别哭,别怕,我不会欺负你,咱们是在一个穷窝里长大的兄妹……”这些话又一次让她尝到了甜和暖。成亲的第三天,男人要奔赴战场,对她说:“旧社会把我们害得家败人亡,受尽了人间的苦难,不消灭蒋介石,穷人手里没有印把子,没法儿活,就是对付活着,也是在地狱里。……”后来,在斗争地主歪嘴子的大会上,男人跳上戏台,吼吼喊:“你逼死了多少人,你害了多少命?今天要跟你讨还血债。不打倒你们这些狗地主,穷人就没有活路!”男人的这些话又使吕瑞芬进一步懂得了仇与恨,亲眼看到了革命的斗争。
解放后,在为新生活奋战的风雨中,有一个使她特别难忘的时刻。那是男人参加入党仪式回来的深夜。他们在一块儿谈了好多知心话。谈到过去的一切,谈到死去的爹娘,还有爹娘一代所走过的人生道路。男人第一次那么详细地把他跟乐二叔共同生活的一切,告诉了媳妇;使得吕瑞芬对自己那个等于没有见过面的亲爹,产生一种抑制不住的强烈怀念。男人说:“活到今天,我才算找到了亲爹娘,找到了家,找到了生活的道路;从今以后,我这一百多斤交给党了……”他们日夜相处三年,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坚强汉子流下了热泪。
从那个时候起,她发觉男人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着:越来越热情,越来越有使不完的劲头,也越来越深沉难测。她永远都摸不透男人那宽广的胸襟。如今男人到底为什么奔波,为什么拼命,她说不完全,可是她坚信男人的行动是重要的,是高尚的;男人的一行一动都是为了穷人的甜和暖,都是为了子孙后代不再受他们这一代人曾经受过的苦与寒。她要跟男人同心协力,不让家里的事情给男人增加一点累赘和烦恼,让男人遂心所愿地干自己热心干的大事情。
她望着灰色的窗棂,想啊想啊,好像听到了铁锨的响声,看到了车轮的转动。她翻身坐起来,又想: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帮着互助组的男人们干点活计去,比这更安生一些。她下了炕,打开了门,又抱起熟睡的儿子往外走。她打算把孩子送到高二林那屋去,让叔叔带着他。
高二林那屋子的窗户上亮着,有两个人影清楚地照在上边,一男,是高二林,一女,像钱彩凤。屋里传出他们很激动的说话声:
“你住两天再走吧。我们明天下种,以后就有工夫了。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把事情定下来得了。”
“不行。我是抽空来的,跟你说一声,也就踏实了。真的,你把这事忘了吧,成不了……”
“这是啥话呢?你我愿意,谁也管不了。”
“算了吧,你心里边没有我,我们没有连着心。”
“我这几天实在忙得没空出门。”
两个人影凑到了一块。又传出钱彩凤抽抽嗒嗒的低哭声。
吕瑞芬觉着这两个搞对象的人实在有点莫名其妙;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好三天臭两天,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玩。她这工夫不能进那屋子去,去了不好插嘴,大家都不方便;院子里有点凉,怕冻着儿子,赶紧又回到自己屋里。
她决心要去找男人,帮刘祥去送粪。凡是想要做的事情,她一定要做到。在这一点上,她的性情跟男人一样。她把儿子放到炕里边横卧着,把几只枕头摆在炕沿上,像垒了一道墙,又吹熄灯,拿着锨往外走。
夜色漆黑,街上很静,忙碌了一天的庄稼人早就睡着,消乏养神,天明好接着忙碌。
吕瑞芬走到离刘祥家不远的地方,看不清人,倒听见刘祥和男人说话。
“大泉哪,过半夜了,回去睡一会儿去吧。”
“还有两三车,我们两个很快就推完了。”
“你们这样,我可怎么忍心哪?”
“说这个干什么,全是应当的。”
“大泉……”
“别耽误工夫了,您赶快回去歇着,养好了病,咱们好一块儿干。”  
又听到拉扯衣裳和杂乱的脚步响,接着是排子门响和院子里屋门上的铁钌铞儿响。
“大泉,你别把门给扣上啊。”
“扣上保险,您踏实养病吧。”
吕瑞芬走到大门口外边,刚摸到那个没有装上粪的小排子车,就见男人的身影子从院子里闪出来。
高大泉问一声:“谁?”
吕瑞芬回答一句:“我。”
他们站在排子车的两边,再没说什么。就你一锨我一锨地往车上装粪,在这静夜间,那“嚓嚓”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很好听,传老远。
月亮升起来了,清新,鲜亮。
车子装满了,高大泉把铁锨放在尖尖的粪土上,抹一把脑门上的汗水,跺跺脚上的灰土,到车前边,把襻绳套在肩上,两只大手抓住辕木,腰一弯,腿一弓,一用劲,轮子转起来,小车移动了。
出了村口,高大泉边走边问:“小龙还睡着?”
吕瑞芬在后边帮着推车,“嗯”了一声。
“不会掉到地下吧?”
“不会……”
车轮在春天松软的路上转动前进。月光把车形人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田埂地边的小草上。路旁的坑子里,苇锥子钻出来了。一洼一块的清水闪耀着,冒着泡,那是睡着的鱼儿在呼气。远处正在伸展叶子的树丛子里边,大雁叫了几声。
他们拉着车,推着车,不声不响地往前走着。
高大泉突然停住了,喊几声“铁汉”,就丢下车子,空着手朝前边跑过去。
吕瑞芬跟过来的时候,才发现那边停着一辆空车,路旁躺着一个人。她猜到那是朱铁汉,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胸口猛烈地跳了起来。
高大泉把朱铁汉抱在怀里,摸摸头,不十分热;摸摸他的手,一只攥着一盒火柴,另一只的手指头上还捏着一根火柴棍,低头一看,一只短杆烟袋扔在地下。
吕瑞芬惊慌地问:“他这是怎么啦?”
高大泉尽力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告诉媳妇:“不要紧,他是累的,困的。”
“别是急症吧?”
“不像。这几天他心里边有火,加上两夜没睡觉,干得又猛了一点,把他撂倒了。你看,他这是想坐下喘口气,抽袋烟,没点着,就倒下了。”
“快送回家让他睡吧。”
高大泉让吕瑞芬把那空车子顺在路上,他自己又把褂子脱下来,铺在车厢里,接着抱起朱铁汉的腰,让吕瑞芬抱着腿,把朱铁汉抬上排子车。最后他们一个前边拉,一个在后边推,急忙往村子里走。
从村口走来两个人,近了才看清,一个是周永振,一个是秦文庆。
周永振没到跟前就说:“我想躺一会儿再来替换你们,一下子睡过站了。”
秦文庆也说:“我醒得倒早。没想到,我爸爸把二门上了锁。吵了半天,气得我要砸锁,我哥哥才从他手里要出钥匙,放我出来了。”
到了跟前,他们瞧见车子上的朱铁汉,都吓了一跳。
高大泉又给他们说宽心话:“保证他没事,睡一觉准好。”
周永振接替高大泉拉车子,说:“要那样,你们两口子也回去睡吧,那点粪,我跟文庆包圆了。”  
进了村,高大泉说:“咱们不能把铁汉送回家里去。”
周永振说:“那倒是。他妈一看,非吓坏不可。”
高大泉说:“也不能让刘祥知道。”
周永振说:“是呀,那更得给他增加心病。”
这时候的吕瑞芬和秦文庆是最没办法的,几乎连说点什么都不会了。
高大泉说:“这么办吧,把他拉到我家去。让他在老二那屋睡上一天再说。”
大家都觉着这个办法好。于是,他们绕道奔高家。
进了院,周永振不管不顾,先敲窗子砸门,把高二林喊起来了。
高二林送走钱彩凤,好久才睡着,这会儿睡得正香甜。他被吵醒之后,开始挺烦,一见人们往屋抬进个昏昏迷迷的朱铁汉,一阵惊怕,困劲儿赶跑了。
高大泉和周永振把朱铁汉抬到炕上。
高二林赶忙拉过自己的枕头,给朱铁汉垫在脑袋下边。
吕瑞芬替朱铁汉扒掉鞋子。
高二林赶忙又扯过自己的棉被,给朱铁汉盖在身上。
秦文庆赶紧从外边打来一盆凉水,要给朱铁汉擦擦脸上的汗水和泥土。
高二林帮他端着盆子,忍不住担心地问:“这是怎么闹的,得找个医生看看吧?”
秦文庆拧着手巾,脸色苍白地说:“他刚才送粪,昏倒在地里了。大泉哥说他是困的,睡一觉就好。”
高二林奇怪地说:“他家的地都耕了种了,还送什么粪?”
秦文庆说:“互助组打夜班,帮刘祥大叔送粪……”
高二林听罢,“唉”了一声,把水盆子送到外边,回来,楞了片刻,一步迈上炕,蹲在朱铁汉身边,慢慢地抽着烟。他看着朱铁汉那熟睡的脸,心里边非常不痛快。他想,哥哥和嫂子像发了疯一样,从早到晚为别人奔波,不把这个家和他这个兄弟的婚姻大事放在心上;还拉上朱铁汉,把人家累成这样,长此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大家在朱铁汉身边守候了一阵子,见他呼呼大睡,没有别的异常变化,也就略微放点心。
高大泉对吕瑞芬说:“你留家吧,有什么动静,给我们传传信儿;我和永振、文庆把那几车粪送出去。”
高二林再也耐不住性子了,把烟袋往窗台上一磕,说:“还送什么粪!不要命啦?”
高大泉说:“还有几趟,一会儿就完……”
高二林说:“一趟也别干了!”
高大泉说:“明天就凑上套给他耕地……”
高二林说:“耕地!耕地!我真不明白你们图他什么,这么卖命!”
高大泉两眼发呆地盯着兄弟的脸,为他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样话来,十分恼火;忍了好久,才一字一句地说:“你要问图他什么为他卖命,这很简单,因为我们都是穷人,我们连着心!”
周永振也觉着高二林的态度和这几句话不是味儿,怕这弟兄俩争吵起来,就赶紧和稀泥:“二林是心疼哥哥,怕把大泉也累坏了。这两天也实在够劲儿。大泉哥你就不用去了,我和文庆两个人就行了。”
秦文庆也帮着说:“剩下的那一点活不够我俩干,你就放心的歇歇吧。”
高大泉坚决地说:“不完成任务我决不能停住手!”他说着,已经出了屋子。
等周永振和秦文庆也追出去之后,吕瑞芬低声地埋怨小叔子说:“你要是心疼他,就直说直讲,怎么冒出那么一句不三不四的话呢?他日日夜夜地为大伙儿操心,多会儿图过什么?要说图什么,还不是图着乡亲们都别再吃苦、受穷,都能过上好日子吗?你呀,你呀,好话也不会好说。”
高二林扭着脖子,两眼盯着跳动的灯盏,痛苦地想:跟他们在一块儿,真没什么福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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